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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阴 “你不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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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抬头看了看天,阴云低沉,不见日照,数天前的晴空仿佛一场错觉。湖上秋风拂水来,拨来潮湿的凉意,他拢了拢校服,握紧了手中拐。连绵的阴沉让他右手右膝的旧伤日夜不息地隐隐作痛,虽不碍事,但总觉得些许烦躁。
他往万书楼去,山水间曲折的连桥上往来学生二三,放了课正回家去,见了他都行礼称一声先生,他点点头继续前行。万书楼翻修,他属长歌门人,自是有相助的责任,虽负伤残在身,能做的事算不上多,但能帮上忙总是一份心意。他扶拐走得慢,上山时石阶多,两步方上一阶,走起来格外费力,到万书楼时已是气喘吁吁,缓了缓才向楼中去。
“听雨!”他回过头去,正看到余飞云怀抱着快有人高的书小跑来,书在她怀里抱得稳当,摇晃几分却不曾掉落。余飞云在他面前站定,喘匀了一口气才说:“来得正好,我这捧书拿进去,一楼书室的书就算归整好了,待会儿你进去对一下书单,看看有没有疏漏。”他伸手要接几本书,余飞云将身一侧便错过,“几本书而已,我拿得了,你快来帮忙清点啊!”说完她便小跑着又进楼去了,他失笑片刻也跟上。
万书楼里有人不多,一楼的修缮已完毕,书籍整理也近尾声,只有几个门人在顶高的书架前拿着单子对书目。他找到右边的书室,进去便看到余飞云正在梯子下把书往上递,梯上人一身蓝白羽衣,腰挎横刀一柄,衣袖束起,露出精壮的手臂。他并不识得是何处的校服,却是觉得这身形熟悉几分。他走到余飞云身边,与她一同抬头看,满载书籍竹简的书架可谓壮观,千百年的知识积累至此,人立此前,难免觉得渺小。
他收回目光,打量着梯上人的侧影,调笑到:“还有劳力与我们帮忙,倒省心些。”余飞云也笑,“我这小妹游手好闲几日,终于想起来帮姐姐的忙了,可不容易,霜霜你说是吧?”梯上人放好书,按着书脊往里推了推,这才坐在梯上转过身来向下看来,嗔道:“我不过是贪睡了几日午觉你便时时揶揄我,做姐姐的太小心眼了些。”他的笑意在嘴角还没散,便一打眼看清了她的面容:与余飞云并不相似,脸型更圆润些,眉眼也温柔——该是让人心生亲近的貌相,他却一下冷了血。
是她。
她的神情僵在脸上,想是也认出了他。二人隔着余飞云将彼此看清,短暂的诧异后回归平常。她伸手要过余下的五本书,藏好眼底的戒备,勉强挤出一个笑,“好姐姐,这里就交给我吧,你且去歇息,完事了我还要吃你做的鱼脍。”余飞云把书往上递,稳妥交付后又取出一张书目单给他,“小妹叫余飞霜,高处的书让她帮你看看,我去书库再看看还有没有遗漏。”他端着如常无异的神情,想藏心思便也笑了笑,夹着拐,腾出左手接过了单子,“好,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他跟着余飞云走出去几步,在书室门口目送她的离开,随后关上门,将里外隔绝,书室沉入死寂。余飞霜把书一一放好,下梯子时右手便按着刀不曾拿开。他闩好门,转过身,与她对视,将她看清。
原来她的名字是余飞霜,是余飞云的妹妹。他一直都知道余飞云有个妹妹,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妹妹是她。这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他把书单放去另一侧的书架,重心移到左侧,松开手中拐,他迎上了余飞霜眼中的杀意。刚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压抑的沉默,只见她身形一晃,下一瞬便挟风欺到身前。太快的速度,他反应不及,尔后便是天地倒转,被强劲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是什么人!接近余飞云是什么意图!若是寻仇,冲我来,你怎敢动她!”右手被反剪身后,腕骨分错的剧痛蔓延,他的眼前黑过几息,却没有任何反抗。在他痛苦失声的片刻中,她压在背上的力道不减反增。“我与飞云,是同僚。我并不恨你,更无从谈寻仇!”她未置信,扣着他的动作不曾因为答语而有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般话语难解如今倒悬境地,要让她相信他的无害,所有的陈辨都是苍白,唯有让她亲自验明,哪怕代价是旧伤的复发。“我,我如今已是残废之躯,右手提笔尚不能书写,行走更须扶拐,遑论用剑使刀,若是不信,可查我旧伤!”他说话时并不抗拒,因为她的手在发抖。她在害怕,她在后怕。没有什么比亲眼见到曾经要杀自己的刺客正和姐姐在一起更让人恐惧的了。
校服袍袖被粗暴地扯开,右手一凉,自肘部划入掌心的伤疤袒露她眼前,这是她曾留下的痕迹。她留了他最后几分体面,没将长裤扯下,只是按在他的右膝上,隔着布料摸到了畸形的关节和横生的骨痂。随后她的手上终于松了几分力道,而他为痛楚所噬,已经没了再多动一下的力气。
“你不恨我,为什么?”他的眼前是烛光憧憧,看不清她的脸色,只是她的语气听来尽是不解。“当年之事不过买卖使然,败给你、负了伤是我技不如人,无从谈恨,要恨只恨我自己。”四年前生死相搏,他的剑、她的刀在烛光酒色间击鸣,对盏却非寒暄。败走后始知阴谋一场,二人性命不过他人棋盘一子,这个真相他有相告的义务:
“买凶者,洪樾。”
她手上力道一卸,“什么?”他吞下翻涌的剧痛一分,咬牙切齿道:“买凶者,洪、樾。”她的力道又压来,他的右膝受着力已是疼痛难忍,嘴边漏出呻吟一声。“你在挑拨我们?”他无力再答,只是摇摇头。她倏地起身,横刀拍身轻响,他没了桎梏终于能将身子蜷起,包裹着不化的痛苦。“你说的我自会去查证,若有半分欺瞒,休怪我无情。”
门开又关上,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他伏着,久久攒不出动弹的力气。
余飞霜奔出万书楼,天色已暗,往来弟子一二,她按刀奔过,无人侧目。她不知该往何处找书库,只能回去余飞云的竹坞,手书一封,但言镖局急事,不等余飞云归来便收了衣物细软匆匆离去。码头的船家将歇,她踏破摇曳的灯火径直跳上一艘篷船,付了双倍的船资,站在船头,行水远去。
她恨不得缩地千里,瞬至江夏,到洪樾面前将往事问清。四年前的盈川楼,她遇着一次刺杀,来者持剑,剑鸣正音,招招致命。她的刀更快一分,寻隙取了刺客右手,尔后便是洪樾的掌风袭来,欲取刺客性命无果,反将他逼得坠下楼去。高楼江风里,她后知后觉那人并未遮掩容貌,一双浅色的眼盈满的是烛火和彼时她未明的惊诧。事后她并未多想,行镖多年,恩怨无数,纵是口碑上佳,想取她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她从不分心多想,来便接招,退也不追。
她不甚在乎是谁惦记自己的性命——除非是她信任的人。洪樾是洪雁秋的独子,洪雁秋是她的伯乐。十八岁出翁洲远游,风餐露宿一路,揭过悬赏也走过镖,最后是鸿瑞镖局的洪雁秋——秋掌柜留了她,从此她便是鸿瑞的余飞霜。秋掌柜病故后,虽有波折,掌柜的位置还是传给了洪樾,她虽与洪樾性格不甚相合,但依旧尽心辅佐,将后背相托。
如果,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她不敢将这个可能性往下想,多想一分,江上秋风便更冷一分。
扁舟驶入夜色,江上惟风灯点点,远处连山静默。她钻回船舱中和衣而卧,横刀扣在手边。夜半落了雨,点点滴滴,嘈嘈切切,她睁开眼凝视着昏暗许久,忽想起那个人没答他的姓名。思及又是一阵烦躁,做不到登岸即江夏,也回不去千岛长歌,她在江中听雨声,却是全无听雨的兴致。江心晦月,枕雨难眠。
囫囵一夜,她在纷杂的秋雨中沉浮,涉过千万思绪的湍流,雨霁天明。艄公披着湿润的晨光撑船靠岸,她拿上行囊背好刀,登渡换乘,骑了马往洪州去。走马又换行舟,赣江北上,鄱阳入江,航船西行。
颠簸半月余,终于抵了江夏。她站在码头远眺,正见盈川楼俯瞰。去长歌与姐姐中秋团聚不过是上个月的事,她走了一月有余,恍惚却似经年久游始得重归。顾不上多感怀,她往鸿瑞镖局去。
鸿瑞镖局选址临江也临街,有自己的码头,往来行镖水陆兼备。她千里横刀大轻功起,登萍渡水片刻即至,进了门,镖局里仍是平静,一如她离开时模样。有镖师见了她回来颇稀奇,笑着招呼到:“霜姐,怎么就回来了,不是找姐姐偷闲两月去了么?”她顺势摘了横刀抛给那人,“有点事先回来了,刀帮我看着,我找掌柜的。”见掌柜须卸兵刃,她一直记着规矩。那个不敢深想的如果在可称漫长的返程中未被消磨,只是日思夜想将它挫成了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消不去,现在终于要得一个解,她有些紧张。
洪樾常在柜房,她敲了门,得了应允才进屋,反手锁上门,她将桌后提笔的人看清。洪樾生得与洪雁秋肖似,母子二人都是有些幼态的娃娃脸,他抬眼看来时像极了秋掌柜。
“掌柜的,你想杀我,为什么?”洪樾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墨色一点,“什么?”她对上他深色的双瞳,里面是惊讶几分,和……慌张,太过微薄,她不敢确定。“四年前白露将过,我们在盈川楼赴宴,那个刺客受我一刀受你一掌,后来坠楼,落了右腿残疾,他说买卖使然,他说买凶者,洪樾。”洪樾搁了笔,将她也回望,“你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只是她听着平静的回答确实已经有了答案,那个不敢深想的可能正血淋淋地撕开往昔一切,将深埋下的龌龊袒露在她眼前。她忽觉眩晕,不自觉退了半步,“为什么?”
她记不清洪樾是怎么回答、自己又是如何追问的了,只记得他的面容在眼前扭曲,终于撕破了一直自持的克制与和善,露出了狰狞的恨意。恨意,恨她不过外人却让母亲格外器重,恨她是母亲临死前不惜坏了子承母业的规矩也要推上掌柜之位的继承人,也恨她惺惺作态还了掌柜一职又俯首称臣。
是这样啊,即便她从未觊觎过那个位置,即便她推脱过秋掌柜的任命,即便她还了掌柜一职后更加收敛……也是这样啊。
她发不出声来,千万话语堵在喉口,最后尽作了扑簌簌的泪落下。黏稠的泪水中又生滚烫,她自认不曾愧对洪樾半分,到头来为何这般待她捧出的赤忱?若是忌惮于她,她可以离开,为何接过了她的信任又将刺客的剑锋递出?
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泪,她攥紧的拳骤然松开,再伸手已是握紧供在案头的镇宅刀。刀铭鸿瑞,未曾开刃,是秋掌柜立下的一把规矩,规矩有云:武为止戈,不为滥杀,不为虐伤,不取性命。洪樾见状掷了笔越过长桌要来夺刀,她撤步闪身过,又借势将他擒过抱摔在地。无锋的刀举起,落在洪樾的双腕上,筋骨分错,血溅当场。
他应当是喊出了声响,她提着刀回过身去,正看到窗外人头攒涌,木门震动。她从血色中步出,拎着刀打开了门,门外围满了人,却不敢越过她进屋去,目光落在她手中染血的镇宅刀上,脸色都一变。她把刀掷了,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一声,抹了泪,再开口声音仍是颤抖:“洪樾四年前设计取我性命,未果,今日始得真相,公道我已讨回。从今往后,余飞霜与鸿瑞再无关系。愿为洪樾出头者,问我刀锋。”她迈步向前,走过替她保管横刀的镖师,拿了刀,放下一句“多谢”便离开,将鸿瑞的所有抛诸身后。
她走出很远才慢慢地将世界重新听见,周遭的喧哗从朦胧渐清晰,回过神已是站在家门前。门锁添了一点锈色,钥匙几次擦过,终于捅进锁眼,拧开便与屋中熟悉的芸香气息相拥。久违的安定感复来,一同来的还有反胃起的恶心。她扒着门呕了许久,呕得涕泗横流,却是没吐出来什么,只是缭绕的恶心挥之不去。把门合上,她靠着门蹲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哽咽声止不住。
她以为江夏会是往后余生的归处,是她可称作家的一方水土。幼时失怙恃,余飞云便是她唯一的亲人,姐姐与她一同入的刀宗求学,只是及笄后有意入仕便辗转去了长歌,她无甚执着,学成出师后便行走江湖要见一见天地。家于她一直是有姐姐在的地方,是秋掌柜的知遇才让她动摇了这一念头。江夏十二载,她在此处扎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在乎的一切,哪怕秋掌柜离去她也愿意留下。
然而今天有了一些变化,她视作家的地方却成了给予她抹不去的恶心之处。她须臾也不愿多留,她只想回到姐姐身边,回到姐姐的怀抱里将所有龃龉忘却。只是现在哭得没力气了,想找一处安慰也求不得——并非不曾有过交心的友人,只是友人一二,都镖行远方未得归,启程在她去长歌前,如今留她伶仃,能留给他们的只有辞别书信。
夜色涂抹开,昏暗兜头笼来,她蜷在门后哭了便睡去,醒来又是漆黑一片。扶着门起身,筋骨弹响几声,酸痛隐隐,她抽了门闩准备离开,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向屋中去。
她的横刀是秋掌柜所赠,刀铭“程器”,时刻不离身,屋中刀匣因此闲置了很多年。后来匣中收的是一把剑,一把铭“听雨”的剑,是那个刺客的剑。交手时她便知来者不是买卖人命为业的凶徒,他的剑音太正,他的眼中不是杀意而是疯狂,他是被执念攫住的疯子,他仓皇留下的却是一把剑,一把无鞘的剑。她拾了剑,仔细修缮又配了鞘,收在匣中不曾示人。这把剑于她不是战利品,而是有朝一日要归还的承诺——剑身如水,剑铭清晰,这把剑对他一定有什么非凡的意义,不该被这样丢弃,若有可能,她当物归原主。
她取了剑在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依旧是星夜行舟,她在长江上回头望,临江的盈川楼已然隐没在浓夜中看不分明。忽有江风自远畔来,吹散了什么,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能留住,惟有风声空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