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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恩师 “师傅,再 ...

  •   杨听雨从衣架上取下濯心校服抖开,回到床上坐好,先把棉白的裤子套好,穿了里衣再穿深青领的外袍,最后罩纱衣和挂配饰,之前穿过几次今天便能驾轻就熟——稍微驾轻就熟,真的很繁复啊这套衣服!但是他穿了多好看,他要将往昔的意气重拾,拾不起所有,一点足够,用这点意气向来向恩师告别。

      他正琢磨着往衣襟上别银桃枝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没锁,请进。”余飞霜拎着横刀推开门,逆着光一时看不清身上颜色,走近了才发现是更明亮的蓝和白。还是那款熟悉的羽衣,只是明显比平时穿的那套要新上不少,下摆处罩了绣金云纹的纱,上臂处也多了几片轻扬的羽饰。看着像将展翅的海鸟,轻盈、干练而有力。“特别好看,英姿飒爽的,”他仔细看过后由衷地赞了一句,“一看便是走江湖的大侠。”她被夸得脸还是有些红,手足无措了一下,转身搬来椅子坐到他面前帮忙。“你穿的还是刀宗的校服吗?”她小心地拿过桃枝,捋好精致的一片片花瓣,别上了他的前襟,“嗯,刀宗的天极校服,虽然出师很久了,但这套校服实在喜欢,就跑回去买了几套来平时穿。”她拿着青色的系带比划了一下便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系好了再挂上玉佩压襟,“不过平时我只穿衣服不戴配饰,这些什么羽毛的、轻纱的都太碍事了,腰上还有块什么什么玦的禁步,丁零当啷的实在影响走路和出刀,我就通通不戴。”他端详着正低头平整有些炸毛的流苏的她,看清她腕间垂着的霜花银钏,看清了她高马尾上扎着的是一簇更华丽的飞羽,蓝白渐变,实在可爱,他没忍住上手碰了碰。她还在低着头动作,这会儿抬眼看他的时候,叫他看出了无端几分委屈。“这套是专门留着出席正式场合时候穿,比平时穿的更新更漂亮一些,穿了就戴全套的配饰,今天我还戴了腕钏哦。”他听她区分得细致也欣然,轻便和庄重她把握得很好,平时要翻墙、要刀出挟风,偶尔也需要缓步慎行,她从不是混淆轻重的粗鄙莽夫。

      右臂上的挂饰他从她手中接过,她也了然地递还,起身坐到了他边上,拉过了那只右手仔细看。她摩挲着从袖口中穿出入掌的疤痕,还有膨大畸形的指节,低着头刘海正垂下,遮去了侧脸,有些看不清神情。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在难过什么,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整理好右肩的饰品后朝她伸出了左手,“我准备好了,你呢?”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回应他的还是一点笑容,“我也准备好了。”他抬手替她拢好了鬓角散发,手在带着浅色伤痕的脸颊旁犹豫了一下,她便歪了歪头凑近了他的手,他把掌摊开捧住了她有些凉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上那道旧疤上轻轻滑过。“伤疤是?”她斜着眼看了看脸上的伤痕,一线长疤划入鬓角,没入黑发,她不以为意,只是笑着答到:“刀客的勋章。”他想问的是伤痕的来历,她的答非所问倒是消了刚刚萌生的一点心疼,她答得多自豪,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发髻也还是她梳的,戴了冠再簪花枝,他看铜镜里的自己多陌生,上一次这样完整地穿戴过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他接过她递来的木拐撑着站起身,和她一起走过双开的门,走过院中艳阳和积雪,取来时果五品与玉露酒,并肩站在了另一间房的门前。昨天日落后便关了门,再开便是现在。他从怀里掏出钥匙,磨尽了锈迹的钥匙还带着体温,他摩挲久才拉过挂锁将钥匙送入、拧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将他与她迎入的不再是尘朽的飞尘,而是沉香的暖息——每个落雪的天,他都会点一支沉香在这寂静的房间。他低着头把钥匙收好,转去看她时正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是待她解下横刀放在门口后,默契地握紧了彼此的手一起迈过门槛。

      屋中散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温暖,他牵着她在听雨剑与逢霖琴前站定,松开相握的手去取收藏牌位的木匣。黑底金字的牌位不染纤尘,他凝视着其上的正楷,依稀还是跌坐在湖畔面对着白骨动弹不得的时候:所有声音都退潮,千般思绪都让渡在空蒙的回响之后。他十年找寻、十年执着的终点是这一方一尺二寸的栗木,当接过这块牌位,他终于能够哀悼恩师的仓促分别和不再归来。只是他未曾请出牌位,不愿面对;只是他将一切锁进旧屋,不敢多看。他想说什么,向不在的杨云程,可一开口落下的只有泪水与哽咽。

      师傅,请恕弟子不曾祭拜,请恕弟子不肯哀悼。

      请恕弟子不再是您的骄傲。

      他还是想再见师傅一面,将郑重的告别诉说,可是横亘生死两端的时间和因果多无情。

      她将沉重的几筵取来摆放,尔后便是等候。她没有多言、没有插手,只是等他从汹涌的曾经中跋涉过,将牌位捧置于几上,再将时果五品一一供奉,放开木拐,借着她的搀扶跪奠酒爵于前。他的右膝无法完全屈曲,要跪下就得忍受筋骨撕裂的剧痛,他跪下了,他跪不稳,只能靠着跪在身边的她来维持直立,取酒满爵的动作有她扣住了铜爵才得以完成。他的右手在抖,他的身子在晃,他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痛楚还是心中悲伤将自己攫住、令自己战栗。

      “维腊月初二,弟子听雨,谨以清酌庶馐之仪,致祭于恩师云程之灵。”师傅于他如母,只是始终以师徒相称,他不愿违背师傅的意思。他将自己疯魔的十年如实相告:被离弃的解试、被拿起的听雨剑,被抛诸脑后的善恶、被主动选择的沉沦。他没有说自己彻夜听雨的绝望,也没有替自己开脱,师傅教给他的是不论穷途窘境都要清白的为人,他没做到。“昔日教诲皆抛去,琴心不复,剑胆俱失,此身为恶,草菅人命,是非不辨,品行有亏,秽行无赦。”他说自己在江夏、在盈川楼的风声中向无辜之人挥剑,投去的是杀意,报还的却是克制,失去的是剑,也是自己;他说自己执念十载终于得以停止,可始终未曾正视刀锋下的不忍;他说自己在最不该沉默的时刻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卑劣的快感只此一次,铭记终生,时刻为戒。他还说自己受过太多人的恩,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同行之恩,和还剑、应答之恩;他还说自己走上了教书育人的路,兼济天下已不可行,惟将薪火相传;他还说自己终于找到了能担琴剑之厚望的她,她是余飞霜,是江夏最好的镖师,也是最有情义与仁德的刀客。从此那张留给他的琴不再属于他,从此那张留给他的琴也不再无铭而喑哑,琴铭“应霈”,音如飞霜,剑将改铸为刀,剑胆亦可作刀魄,只待时日。“此身所受之情义千钧,重逾泰山,无以为报,惟将余生相托,愿同行以偿深恩。”

      “今师已……驾鹤远去,”十四年的今天,他终于攒够了勇气,将杨云程的死亡、将恩师的离去承认,“音容宛在,教诲铭心。”杨云程没有与他道别,他也没有再追上杨云程的可能,他能做的只有在恩师遥远的身后,轻轻说一声再见。“弟子当谨记师训,身体力行,以慰师灵。伏惟尚飨。”

      师傅,我要继续往前走了,我会继续往前走的。

      “师傅,再见。”

      再见。

      余飞霜跪在杨听雨身边,紧紧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他,听他将祭文说完、听他将走过的十四年倾诉。曾经的刀剑相向她已听过他的陈述,今日再听心中仍是震动,他背负的自责与歉疚从来不比她的轻。“如何称呼尊师,云先生吗?”她不敢大声,只能与他耳语,他说过长歌门中姓杨的先生特别多,所以他是“雨先生”而非“杨先生”。“对,云先生。”他的声音沙哑,看来的眼中是泪水满盈,她扶着他再取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拭去眼泪,他接过了帕子,向她点点头。

      “云先生,在下余飞霜,一介粗人,才学浅薄,所说的话多粗显,还望先生海涵。”方才他将她说得无瑕,她愿意尊重他的看法,也想请对他最重要的人听听她的看法,“我和听雨的第一面是在盈川楼,刀剑相向,生死相搏,我的刀划伤了他的右手,让他留下了终身残疾。”他没有打断她的自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我的奉行的准则是承担刀下的后果而不问出刀的缘由,我不会否认我曾经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始终、我无法不对听雨怀有愧疚与自责。只是现在,我愿意相信他说的‘不恨’,愿意告诉他我的心意,也愿意接受他的喜欢——因为他教会了我再一次去信任。他先交给我的那份信任弥足珍贵,我愿意用并肩同行的漫长以后来回应。”牌位上的正楷多端正,她隔着黑底金字能想象教导出了他的先生的模样,该是如松如竹,傲雪不折,清正不改,他有的自省与坦诚,非恩师所授不是、非自幼耳濡目染不得。“听雨交给我的那张琴,是您曾经留给他的遗物,我为它定铭‘应霈’,回应的是那场将我们牵连的大雨和他予我的答复。日后还会有一柄长剑改铸的横刀,虽然暂时还没有想法,但我一定会为它拟一个契合的刀铭。我仍会有许多惶惑、仍会有许多不周正、不成熟的想法和行为,但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您的琴心与剑胆的。”她不必转头也知道他正注视着自己,她也感觉到身旁的他不再颤抖,“飞霜定承情义、行正道,守琴心、秉剑胆。伏惟尚飨。”

      磕头的时候她比他的动作慢一些,她要先保证他能平稳地完成然后才是自己。礼毕,要搀扶着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了些意外:他试了几下都无法起身——右腿强行屈曲又是长时间保持着跪姿,旧伤再度发作,他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全无血色。“飞霜,飞、霜,帮帮忙。”她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提起架在肩上,架着他走向几筵,搀着他将几上的牌位取下、小心地收回木匣。他将木匣放归原处,尔后脱力地倒在她怀中。“听雨!”回应她的是粗重的呼吸,但他并不慌乱,有的只是松快许多的平静,“没、没事,旧伤复发而已,我躺几天就好,就是,这几天,要辛苦你做家务了,我现在,暂时失能。”

      她把他抱起,大步赶回房间,也顾不上解他身上的许多配饰了,赶紧把发冠和花簪摘下,将他在床上平躺放好,也拿来了他睡觉时候垫腿的小枕头。他无力起身只能把小枕头还给她,“好飞霜,帮帮忙,帮我把右腿垫高,要高于左心。说来惭愧,这是谢大夫和容岚教的,但我还是没想过要问这么做的理由,大抵是有医生的道理。”他还有余力和她调笑,被他带着她也稍稍安下一些心,拿过小枕头小心地将他的右腿抬起垫好。他依旧疼得面无血色,浅色的眼中却没有难过也没有隐忍。

      现在的他……很轻,像终于脱下了湿水的棉衣,像终于从无垠的瀚海中游上岸,纵然多有疲惫,也终于能够迈开脚步向前行。

      “再帮我取点冰来吧,要大块一些,拿我的毛巾包着就好,不要冻到你的手。”院子里有口大缸,平日里积的雨水入了冬便成了坚冰,起先她自以为是蓄水用,现在看来或许还有为旧伤的防患于未然。她不敢怠慢,冲出去拿了程器刀用刀鞘砸碎冰面,取了拳头大的一块赶紧回屋,找来他的毛巾包好捧到他面前。“冰块是用来敷右膝的,敷一炷香的时间。冬天虽然疼得厉害,但也比其它时候好许多,因为有冰块可以取了镇痛。”他想侧着身子将厚实的棉裤褪下,奈何右腿疼得实在厉害,动弹不得。她把刀与冰都放好,搬来那张只到小腿一半高的板凳坐到了他床前,“飞霜,不要,不要坐那张板凳,太矮了,我看不清你。”他的话比她的动作快,还挣扎着想拉起她,她急忙站起来好让他放心。虽然不太懂他这么说的缘由,床上床下相隔不多,没可能看不清,但她还是从善如流。

      她坐在床边,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向他报以询问的目光。他羞了一下脸涨得红,但还是点点头,“麻烦你了。”她摘下他腰间的禁步和玉佩,撩起衣摆按上了长裤。类似的动作在万书楼也有过,只是那时是为查验,而今是为镇痛。“失礼了。”她解开腰带将长裤小心褪下,也将他一直深藏的伤痕看见。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一寸一寸将撕裂又愈合的血肉看清。抬起那条纤细右腿的时候,她还是吃了一惊,这条腿轻得令她多诧异。

      他半身的残损终于在她眼中完整,她没有回避,因为这是他的一部分。

      她取来冰块小心地敷在肿胀的膝盖处,看向他的时候,正四目相对。他伸手来想与她相握,她难得拒绝,“我的两只手都太冰了,一会儿再握。”他却是执拗,把自己的右手塞给了她,“我的手暖和,握着就不冰了。”其实那只右手也没有多温热,只是确实比她刚刚拿过碎冰的左手暖一些——他常年冰凉的右手今天比她的手更暖一些。她撑开蜷缩的两指与他十指相扣,握了一会儿他又松开,“不行了,下半身好冷,我得盖被子。”她不免失笑,也帮着拉过被子帮他盖上,只剩下右腿露在外面,正垫在枕头上、伏在她手下。

      “飞霜,一会儿我想吃粥,想吃有味道的粥。”他盖着被子手没停,一会儿一会儿从被子里掏出来一块压襟,一会儿一会儿掏出来一枝银桃枝,捋好的枝叶都变形。她看到了就一一拿了放去桌上,待过会儿冰敷完了再一起收去镜台前。“好,往粥里加咸蛋,切点冬葵,再加点腊肉丁。”他拉开被子看了看,看到被子里身上纱衣都皱折,但没法动弹、没法脱衣,只能心疼地瘪了瘪嘴,“不要加冬葵好不好,加菜煮出来的粥我吃了好久,从养伤吃到伤好,吃得好腻。”她伸手帮他解了发髻,好让他躺着更舒服一些,青色的发绳绕了绕,缠在了她的手腕间,“好,不放菜,就放荤的。还有什么要求吗?”他非常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没了。”然后又说:“想吃你做的算不算?”她忍俊不禁,“算,我给你做就是。”

      现在的他格外柔软,说的话也多,不是伤痛的原因,是有什么淤积的被化开了,变化之大她都看在眼里。他终于能和恩师好好告别,终于能再往前路走去,她也为他高兴。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弹琴?”冰块化出的水打湿毛巾,她的右手被冻得有些僵硬,换到左手后再拿起来看膝关节:似乎比刚才的肿胀消了一些。“下午,吃完饭我们烧壶茶,我先教你指法,右手的先学,简单些,上手很快的。”她看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闭着眼迷糊得像要睡,嘴上却是利索。“吃完午饭先睡觉吧,看你都困了。”他张开眼仰着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困了,没有没有,没困没困。”她扭过身去看了眼铜壶滴漏,差不多要一炷香了,便把冰块拿起来放去地上,再拿干毛巾把膝盖擦干,小心地拉过被子把右腿盖上。“睡吧,吃饭时候我再叫你。”他嘟囔着“嗯”了一声,她给他掖好被角,出去丢冰块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看她,回来再看就已经睡过去了。

      这睡得也太快了吧,还说不困呢,就嘴硬。

      她去把地炉生上,关了门,没急着去做饭,而是先斟了杯冷茶慢慢喝上。不急,往后的时间、往后的路还有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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