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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发 “脑袋,空 ...

  •   杨听雨靠在余飞霜怀里,闻见她衣上芸香的气息,正沾染着彼此的温度将余韵中的浅薄甘甜延续。“雨先生的寒假有什么打算?”熄了烛火的屋中多寂静,他都能听清她说话时候胸膛柔软的震动。“先睡到自然醒,然后教你弹琴,吃饭,再睡到自然醒,再教你弹琴,再吃饭……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打算,脑袋空空的。”

      他与她没有面对面,所以她的声音都落在了他的耳畔,痒痒的却让人只觉得舒心,他把她搭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往前带了带,好能与她贴得更紧些。

      “听雨要变成冬眠的熊了。”她在蹭他的头发,柔软的长发她总是爱不释手。“熊怎么叫?好像还没听过熊叫。”他试着回想从前走过的路、越过的山,才发觉自己什么也没记下,鸟啼、虫鸣都不曾留意,千百里的山河独行最后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走过”。

      “你要听吗?”他意外得用左手撑了一下身子回过头看她,看她黑色的眼里竟然是几分跃跃欲试,镖师连这个也要会的吗?!

      “要。”她把他扳回怀里,压在他肩上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先睡到自然醒,教你弹琴、吃饭再睡到自然醒。”他的期待啪一下跌碎在地上,荡开一阵微妙的沉默,她还在不依不饶:“脑袋,空空的。”

      他听得一下把自己撑起来了,右腿别在小枕头上也没去搬,就坐直了看着被顶翻了倒在被窝里的她正笑个不停,笑得一个劲抹眼泪。他想说什么、想气鼓鼓,结果冒出来的都是憋不住的笑,“那和熊一起睡的是不是也是熊。”

      他说了好些话、被闹得有些渴了,去床头柜上拿了杯子喝水,她颤巍巍地伸手来拉着他的胳膊,借力坐起来,凑过来就着他的手也喝水,“那肯定啦,熊熊肯定是跟熊熊一起冬眠嘛。”他小心地扶着杯子不敢太斜,怕呛到还在笑的她,她连喝水时候都笑得咕嘟咕嘟冒出好几声。

      “前有古人对牛弹琴,现有听雨教熊弹琴,妙哉妙哉。”

      她喝完水又躺下,躺在他身边,等他把杯子放好再回到她怀抱中。他翻了个身躺下,她顺着他右手的力道靠近,与他额头相抵。她笑得累了早把眼睛也闭上,太过亲密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眼角上一颗小小的痣。

      “所以你真的见过熊吗?”他看着她没有睁开眼,只是睫毛颤了颤,“见过哦,前几年在龙泉府那边见过,又高又壮的,当地的向导说折站起来能有两个人高。”他不由得生出久违的羡慕,羡慕她走过的天地之广,这份思绪与现在的伤残无关,不有任何当下的遗憾,只是单纯地羡慕她有过他不曾亲眼所见的辽阔。

      “你最远走去过哪里?”她往下靠了靠,埋在他的胸膛,环住的是他的后腰,“大食,送一队胡商回家,时间赶得巧,那趟旅程顺利得不像话,往返只走了一年半。那里的风土和江夏、千岛湖、翁洲的都不一样,是一片干燥又宽厚的土地。”一年半,他试着想象与她分别一年半,随之来的几乎是一阵跌入风声般的窒息,与她分别一个月已是难熬,一年半的绵延会是是望不到头的苦海。

      “你还会走这样的长途吗?”问出口的疑问他早已在心中有了答案。“会,”不出他所料,猜到了回答却没有理应随之而来的安心,“那段路程很难也很煎熬,但是登上岸、看到熔金的巨日缓缓沉下无垠大漠的时候又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腾不出余力去想象那般壮美,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怕她下一刻便要再踏上那样漫长的旅途将他留下。他想到了回答,却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她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睁开眼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抚着瘦削的背,“这样的长途并不常有,长歌门的商队也不会走这样远对吧?我还会走,但不是一定会有需要我走的那一天呀。”他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往复的对失去和被留下的痛楚又翻涌,只是不再将他推落风中,但依旧让他不自觉掉下泪来。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哦,不一定会发生的如果。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好好与你道别,你会知道我往哪里去,会知道我将翻过怎样的山、漂过怎样的海,也会收到我在路上寄回来的信,山海无阻,你永远不会失去和我的联系。”

      他轻轻地啜泣着,一字一句地咀嚼着她的话,努力从黏稠的不安中抬起头,说出口的话颤抖又沙哑:“我们拉钩。”她把他的右手小心捧起,伸出小指塞进蜷缩的畸形指间,拉了一个有些别扭的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是十指相扣,“听雨,这里是我的家,不论我走出去多远,山高水远、天涯海角,我都一定会回来,我不是无根的旅人,我没有漂泊不归的可能。”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当然相信她的话,相信她会回来、不会不辞而别,只是、只是他还需要时间,需要她的陪伴来将这残酷的可能与痛苦消化。他不能留她,她该去见天地、去走她的路,这是他很早就做好的决定。只是、只是,像现在的时候他也会有所动摇。

      沉眠在泪水中覆来,他醒来的时候多恍然,但意外的没有做梦,一点点也没有——是她的怀抱给了他安全感。他轻轻挣开她的拥抱,靠左臂撑起了一点身子去看铜壶滴漏:只是将辰时而已。他的自然醒也不过是比平日的作息迟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呆呆地支着身子看了许久,脑海里想的还是黑暗里她说过的话,她还是会有远行的一天,但她也同样会有回来的那一天,只是可能走得长一些、远一些。她的保证多坚定,她的话语多温柔。

      他不可能把昨晚的话当作从未发生,也不能再让那遥远不及的可能将现有的生活摧毁,纠缠的思绪最后作了一个小小的结,他能选的便是怎样打这个结。

      他当然可以把她留下,他的残疾是她给的,他的眼泪、他伸出的右手足够把她拴在身边寸步不离。但是不行,他确实想要这样的结果,但是不行,她不会开心的,她会在没有尽头的愧疚中溺亡,她会不再是她,而只是他的余飞霜、一具盛着自责的空壳。所以他选放她走,他选不用眼泪将她挽留,他选在能够相伴的时候握紧她的手。

      飞霜,我还是贪心,我还是想要更多更多你的陪伴,所以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她还在睡梦中,他小心地躺下,重新回到有她的被窝里。

      再醒来的时候已近午时半,她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才悠悠张开眼,醒了却不想睁开眼的他被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然后就被她捧住了脸揉搓揉搓,“放假啦放假啦,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如何?”回笼一觉把早上余着的点点怅惘都睡散了,他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唔唔,好、好苏糊。”就是被揉搓得有点口齿不清。

      “你脸上都是骨头都没肉,不好摸。”他噘了噘嘴,把她放开的手拿回来,拿回来在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那你还摸?”她把手一伸,拉过了他的长发拿着搔他的脸颊,搔得他脖子一缩,“就摸就摸。”他歪着头把她的手夹在颈项间,芸香味毛绒绒的,促狭道:“给我编辫子,不然就不松开你的手。”她软绵绵地投降了,“好好,编十根辫子,扎十根不同色的发带。”他想了想好像也没有那么多发带发绳可以扎,“倒也不必这么多。”

      洗漱的时候他和她都懒洋洋地靠在灶台边舀热水,披头散发的也没有急着要扎好的意思,热毛巾焐着好一会儿,便有长发散下来落进盆里,捞出来带着一串水珠。他披着她的旧衣,拄着木拐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盆里洗过的水往院子外泼了,再抱着头发蹲下来看积雪化成了小小的溪流离开。

      “飞霜,我们下午都梳洗一下吧。”她蹲在地上回头看他,天上的阳光太刺眼,她只能眯起许多,“好呀。”明天是三九天的第一天,他想给师傅看看还有精神的自己,即便意气不再有,即便伤痕负了更多,但他还是能把自己收拾得利索,还能好好地活着,一如年少模样。

      她拎着盆走近,等走到了面前他伸出右手轻轻把她拢来,“今日梳洗完,明天换身你最喜欢的衣服,和我去见见我师傅。”他想带去的不止是他喜欢的人,更是拉他出深渊的人、他的恩人,他想用余生去守护的人——他的家人。她帮他拢过散下的鬓角,再答了一个“好”。

      余飞霜拨了拨地炉,把火翻得更旺一些,好让自己和听雨的头发快些干。她独自生活多年,洗头早已是熟稔,烧了热水再低头弯腰将长发搓洗即可;只是于他,洗头是少数无法自理的事情之一,寻常时候要跪下已是困难,遑论长时间跪着洗头再站起。谈及此事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通常是会拜托魏奕扬帮忙,魏奕扬不在的时候只能请余飞云代劳。今天则由她来经手,洗过了他的长发再洗自己的,他在一旁守着帮忙加热水。

      她把他的长发仔细拧去水再摊开,其中的白发都显出来,手中的柔软乌黑一时斑驳。她去镜台前拿来了膏脂的竹罐,揩了一坨抹在长发上再慢慢揉搓。“这发膏你拿罐回去用,加了细辛、防风什么什么的,虽然没记清楚,但记得它能养发。”发膏是谢慕真自己根据医书琢磨的配方,以前在江夏常去谢大夫那儿看伤,她又乖巧配合得很,谢大夫问什么就答什么、说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隐瞒、从不忤逆,所以谢大夫特别喜欢她,发膏刚做好那会儿送了她一罐,用完了效果确实不错,后来便是常去购买。

      “有草药的味道,闻起来还像……”他拿过一缕头发放在鼻下嗅了嗅,思考分辨了许久才冒出来一句,“像烤过的干花,确实好好闻,以后还想要你帮我抹发膏。”她把他刚刚拿起的一缕头发接过并入,又揩了一小块抹在发尾,放在掌心里认真揉搓,渐热的掌心中药香愈发馥郁,“你应该可以自己抹吧?用左手把长发拢到胸前,再用左手右手掌根配合什么的。”

      他的左手没怎么受过伤,左肩没有骨痂、没有畸形,是他现在的主力手,这些细节和他的能力边界她早已烂熟于心,现在听到这般话不免有些意外。

      他支支吾吾半天,左手伸着食指比划许久,最后就憋出了一句:“……总之我想要你帮我抹,嗯。”“总之”前面的话倒是也说出来啊!算了,不用多问也知道了,是他在理直气壮地耍赖,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答应了呗。“那以后我来抹,你个大懒虫。”

      他的头发又长又多,抹完一遍她都有些累了,抱着茶壶喝冷茶,他坐在边上抱着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闻过去,然后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们的头发闻起来是一个味道的了!”她放下茶杯再把水续上,拿去地炉边烧,然后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我还没抹呢,所以我们现在还不是一个味道的。”

      他扶着拐站起来,把伸着头也想站起来的她轻轻按回去,坐到了她身后,拿过了那罐发膏,“那我帮你抹,抹完我们就是一样香香的了。”她看着他多认真,解开她包着头发的毛巾,一点一点把水挤出,拧毛巾的活儿还是交给她,拧干了他再接过去继续擦。

      “有点意外,你的头发洗完了好涩,明明平时摸起来都还算柔顺。”她继续歪着头趴着,享受他的不专业护理,“嗯,以前在外面走没认真养过,洗头也是随便用溪水河水凑合,长久下来头发就比较干枯比较涩,偶尔回家抹抹发油发膏什么的才会软一些。这段时间比较安逸,不用风餐露宿,有空天天抹发膏保养,所以摸起来顺泽许多,现在洗过头就原形毕露了。”

      他把发间的水吸得差不多了,用右手肘夹定了罐子再用左手拧开,揩出一坨膏脂抹在她的长发上,用右手掌根和左手配合着揉搓,药香暖融。“你没有白头发诶,一根也没有。”他的力道不大不小,她趴着趴着便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师傅也没有白头发,以前帮她擦头发我都会仔细看,明明和她同辈的其他人都有了斑白,她却始终没有——至少我没见过。”听到他提起杨云程她清醒了一些,他最初向她说起“师傅”二字时候浸透的是难化的哀伤和深切的疲惫,她听得揪心、记得清晰,现在他已经能这样寻常地提起了,她没法不注意到其中的变化。

      “我不像她,我有些少白头,十几岁时候就有些许白发了,后来在江夏……容岚说我几乎是一夜白头,靠着当时救我的谢大夫的方子才慢慢养回来现在这样。”她听了“谢大夫”一震,直起身转过头看他——头发太长了在他手中几乎没怎么抽动——看他神色自若,“是谢慕真谢大夫吗?”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只知道是谢大夫,是容岚的朋友。后来离开得匆忙、我也不清醒,容岚回去天道轩做事了我们很多年没再见,就一直没问过大名,只记得他脾气挺差的,嘴也毒。”

      脾气差、嘴毒,没错了,是谢慕真,江夏地界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谢大夫了。水哥早年伤重便是靠谢大夫才捡回一条命和继续拿刀的可能,至今不敢在谢大夫面前大喘气;荆襄道上的更是无人不知谢大夫医术之高超、无人不晓谢慕真脾气之差劲——虽然对她挺和颜悦色的,因为她是非常配合的“模范病人”。

      如此看来缘分也奇妙,同一位大夫看过她的病也救过他的命。

      “这罐发膏就是谢大夫做的,我也找他看过很多年的病,入行以来就是找的他。”他多惊讶,看向手边的竹罐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重。

      “还有就是……洪樾也是谢大夫收治的。”这件事当时在渡口她只说了由一家医馆收治,不提谢大夫因为没有必要,她以为他不认识;现在知晓了他与谢大夫的渊源,也便有了将话说全的必要。

      他揉搓的动作停了许久,她想去握他的手便看到他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时觉得觉得有些荒唐,当年盈川楼上的你我他最后竟然都在同一个大夫手里待过。秋掌柜应该挺敬重谢大夫的吧?”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前尘残忍而厚重,她不忍他独自神伤,“是,谢大夫收治病人不论出身、不论家境,也不论善恶。进了他的医馆门的病人,除非有他认可的官府批文,否则没人能再动得了半分。”

      谢大夫立给自己的铁律从不动摇,有人感激自然也有人记恨,但想对他出手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惹得起整个江夏的武行。秋掌柜敬佩谢大夫的品性,也感激他为镖局的兄弟姐妹们的付出,逢年过节都会亲自携礼登门拜访。

      他轻轻抽出自己手,用没沾染发膏的手背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继续为她按揉长发,“是了,谢大夫自然是会收治洪樾的,现在想想也不意外,他是个好大夫,一直是。”他笑得有些淡,其中无奈更多,无常世事面前,除了感叹也做不了什么,“真要说的话,我倒有些担心洪樾了,谢大夫那张嘴、那性子可不得了。”她被他这么一说也有点怜悯洪樾了,跟谢大夫犯浑的下场……“非死即伤”啊那可是。

      “说起秋掌柜,清明时候我会回江夏一趟,去给秋掌柜扫墓。”他并不意外,轻柔耙梳着长发的手也没停,“好,也代我向秋掌柜问好。我没法再远行,只能请你帮我向秋掌柜解释,希望她能原谅我的失礼。”

      就算他不说她也会向秋掌柜解释,解释她选好了共度余生的人为何没法亲自前来,解释她与他的因缘如何始于刀锋又隐于风声。秋掌柜始终是她最亲近也最敬重的人,他的存在和她的选择该让秋掌柜知道。要解释的不止他,还要她的离开,她到底还是辜负了秋掌柜的嘱托。她的过唯有秋掌柜可恕,而今秋掌柜已逝,这份过她便当肩负终生。

      他的动作慢而温柔,护理完了所有长发也是累得有些恍惚。她斟了热茶给他,捞过自己的长发抱好,往后仰躺下,枕在他的左腿上,“现在我们的头发闻起来是一个味道的了,香香的。”他喝完了茶水将杯盏放下,靠着桌子低下头看她,夹白的长发自然垂下,拂来相同的气息,“嗯,香香的。”她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旖旎许多,便伸手揽住他的后脑往下带,想与他更亲近些

      ——“嘶,停、停,我没法再低头了,最近脖子好疼,疼,可能是写会议记录写多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呢?”他勉强低头看她,“也疼。”她松开手,看他直起脖子揉了揉后颈,“我姐一到期末要连着开会也这样,你们的职业病了属于是。”她收回手,绕过了一缕他的头发在指尖把玩。“唉,原来放假的意义就是给你们这些先生好好养伤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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