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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琴刀 “飞霜,可 ...

  •   杨听雨拿到应霈琴的那天,是本学期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修缮好的琴裹在洗净的琴囊里,小莲挂件也被仔细换过了霉黑的绳,一线青绿好似荷茎。他小心地取出琴一观,琴轸、雁足都绕了全新的丝弦,剥落的徽位用云母补全,开裂处、脱漆处也都被仔细修补,琴穗特地选了冰蓝而非门中惯用的青绿;翻过琴再看,龙池上方镌的“应霈”二字正是飞霜的亲笔。飞霜在他的书桌前苦练一天,写废十数张纸后终于写出了满意的两个字,把纸郑重地交到他手中,他再郑重地交给念容岚。

      他本以为琴最快也要待到腊月、乃至新年后才能拿到,千真琴坊排队的“盛况”他是有所耳闻的,“竟然现在就拿到了,你怎么办到的?”坐在边上喝热茶的念容岚终于等到了他这一问,端着茶杯装模作样抿了一口才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说:“哼哼,怎么样,我的人脉可不是吹的吧。恰好我跟老韩说得上话,恰好老韩和崖牙大师有深交,恰好崖牙大师有学生要练手正缺琴,恰好你的琴就可以拿去修一修,恰好我在觅音明心园做的是校音的活儿。一切都这么恰好,琴修好了我给你校音。”

      他试了一下用右手拨弦,没成功,勉强算完好的三指的力气不足以拨动丝弦,只能换左手生涩地拨了几个散音——纵是他动作生硬也难掩琴音清越。

      “剑也取出来了,还在我那儿收着,但是霸刀那边暂时还没给我回信,改铸的事可能得再等等。”念容岚接过琴信手弹了段最熟悉的《梅花三弄》,泛音如轻清雪风过,空蒙后独余梅霰不散,他恍惚许久才从少年时候凭窗听琴的旧忆中脱身。“斫琴师说琴身损伤得太深,只能尽力修缮了,肯定比不上原来的音色。”

      原来、原来师傅当时留给我的是这样的琴音。

      他也曾猜测过这张无铭琴弹响会是怎般音色,许是如逢霖琴,如泠泠雨,只是没有勇气去求证。跨过沉寂的十数年,而今始知琴音如风、如雪,如飞霜——不似大雨,而是比雨更轻盈的存在。

      “嗯,已经很满足了,谢谢,剑也辛苦你再帮我保管一段时间。修琴花费多少我结给你。”念容岚摆摆手没当回事,“没花费,我那儿正好多两瓶银杏油,给斫琴师了,毕竟是练手,强求着人家才收下的呢。”

      他知道念容岚特意说得这般轻巧,把其中辛劳都带过,辗转求人从来不是轻松的活儿,后期的校音和返修更是要不厌其烦地一次一次微调,遑论还帮他翻洗了琴囊、重串了挂件、挑选了琴穗。“回头我请你吃饭吧,一顿饭不足以回报,但我想不该一顿饭也没有。”念容岚没推辞,把琴放回他面前,点点头重新拿起茶杯,“行啊,开春时候我们吃鱼脍去,还有鱼籽吃。”

      他试了几下还是没法掰直蜷缩的无名指和小指,只好作罢,把右手放在琴弦上,左手自然而然地就搭在七徽处,哪怕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尽了琴艺。沉肩坠肘、腕平掌虚,依稀还有几分从前弹琴时候的模样,只是再没法拨弦。回忆了一会儿手势的要求,他收回了双手,拿过琴囊,托着琴背小心地纳入。

      “对了,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开会来着?”他听了手一顿,伸长了脖子去看教室后的铜壶滴漏:将辰时了。“坏了!”他赶紧抓过木拐撑着桌子站起来,“帮我琴收好一下,放着就行一会儿我回来拿!”说着就拄着拐急急忙忙往书院外头去,念容岚的大声嘲笑落在身后也顾不上回应了。

      漱心堂的工位拥挤,桌上放满了学生的作业、教案和各种写完的、没写完的报告,他能腾出地方改作业都是万幸,所以早上约了念容岚来教室交接琴,兴起的结果就是学期总结大会迟到了。念容岚是他征用来的助教,没走书院的雇佣关系、也不是正式教职工,所以不用来开会,不用再和他一样在路上“狂奔”。

      到漱心堂的时候九龄公已经开始讲了有一会儿了,门关得都只剩前门,他来不及整理形象了,只能赔着笑接受九龄公颇为不悦的审视,然后顶着众人的侧目赶紧找到余飞云身边坐下。

      “我还以为你特别勇,不来开大会直接开始享受寒假。”他苦着脸还在大喘气,好一会儿才说:“我要是这么勇我也不会在书院当先生了。”教书是教书,教务是教务,他喜欢教书、喜欢和学生打交道不假,但是不代表他喜欢写不完的教案和开不完的会,偶尔看着密密麻麻的会议记录在眼前重影,他会动摇一下下教书育人的信念。“那会在做什么?”余飞云笑得眉眼弯弯,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一路上的心如擂鼓终于平缓,“大概会在江湖上当游侠吧。”

      学生们开始寒假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教师没法同步放假,迎接各位先生的是各种期末会议,包括但不限于教职工大会、评优评先、下学期工作布置等,最后这几天都是掰着手指数日子才能在早上攒够一点从温暖被窝里爬出来的力气。

      我寻思以前上学也没发现先生们会这么辛苦啊。

      总结大会真的很无聊,他昏昏欲睡大半程忽然被余飞云拍醒,迷迷瞪瞪地看过去,看到的是她强打精神至于拧在一起的眉头,“不许睡。”他疑惑地“嗯?”了一声,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也困了,前面记录我写了,后面你来写,回头我们换着抄。”他抻了抻眼皮,想揉揉眼睛发现左手不知几时快抓到了笔尖,虎口、指腹都沾了墨,纸上更是一滩墨痕和一堆意义不明的鬼画符。他拿右手勉强搓了搓眼睛,打起精神翻了页纸,接力继续写会议记录,顺便坐直了帮忙遮掩一点余飞云快睡过去的模样。

      写着写着九龄公的声音渐渐如响天外,他托着腮想晚上开完会该带飞霜上哪儿吃晚饭,带她吃过几次职工食堂,总不能要放假了还吃食堂;想完晚饭再想假期安排,想教她弹琴,应霈琴今天拿到了,他也把琴谱和指法复习得差不多了,但是再多安排还是留给明天睡醒再说吧,他现在只想先和她一起睡到自然醒;还想……

      和师傅说说话。

      杨云程的忌日定在了找回那枚玉扣的日子——三九天的第一天,雁北乡,天寒地冻,彼时雪厚如被。这一场秋冬他有了太多太多的变化,他找回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再对那描金的牌位,他不会再缄口不言,他有千万话语想要诉说,也想带她见见于他最是重要的师傅。他已经见过了她的水哥、她的姐姐,他却还没带她见过他的师傅,实在不该。

      他收回思绪,瞄了一眼旁边同僚的会议记录发现自己又是走神了许久,为了能和余飞云一起顺利交差,他只能小小声地请同僚把记录借他抄抄。

      中午开完会他跟余飞云直奔食堂,草草吃完饭就回工位赶会议记录,午觉都没舍得睡就是埋头苦抄,交上会议记录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现在只要再熬过下午书院的下学期工作布置就可以放假了!

      他靠在椅子上端着热茶人还是有点懵,想了想之前学期末有这般渴望放假吗?好像没有,上课、放假都没什么太大差别,虽然上课要早起,冬天路走多了右腿也疼个不停,但真论起来他还更喜欢上课时候一些,有余飞云、有其他同僚能跟他说说话,有事情要干,哪怕是抄会议记录都能让他暂时忘掉家里孤独的冷清和无人可说的阵痛。现在怎么这般了?大抵是因为有人会在家里等他了吧。

      原来以前飞云说的想要放假、要赶紧回家的感觉是这样啊。

      下午的会议是在书院里开,讲的是鸿鹄院的申考,他听得聚精会神。名单的审核已经结束了,青子衿、周云巍和何问鸿都顺利过审,接下来就是备考。考核定在每年立夏的那次季考,下学期重点工作之一就是帮申考学生复习。出卷的是鸿鹄院的长老,题目还不公开,只能每年守着考完的学生问具体内容,顺便再和教过的、已经进鸿鹄院学生攀攀交情、打听打听消息。他在带考方面还是新手,笔记记得格外认真,不时也问余飞云两句,散会后还找其他同僚问了些复习的细节——怠慢了谁都不能怠慢要考试的学生们。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洗了挂好,把本子收进书袋再和开会前拿来的琴一起挎到右肩上,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晕,撑着桌子缓了缓,这才意识到:放假了,事情全都暂告一段落了。他有些不真实的感觉,真的忙完了,明天可以不用早起了,不用拖着右腿在雪中艰难行走来书院了,可以在家歇着了,这次家里还会有人在,不用一个人了。

      “听雨,回家去?”余飞云也挎好了书袋正站在不远处,等他一起出书院。“来了!”

      余飞霜拣了块小的鲜花饼吃上,“唔,谢谢姐夫,饼好酥好好吃,火候刚刚好。”魏奕扬得到了肯定也有了许多信心,温和地笑了笑,“那就好,希望云娘也会喜欢。”饼里的花馅还带着玫瑰芬芳,糖油酥香其中也别有一番滋味,没想到鲜花馅的饼也可以这么好吃!“姐姐肯定喜欢,她喜欢鲜花也喜欢吃甜的!”魏奕扬没着急关上食盒的盖子,而是再往前递了递,“再来一块吗?”她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留给姐姐吧。”

      她是在渡口处碰到的魏奕扬,他正提着食盒从船里上岸,她便走过去接了一把,正好同行一路到书院门口。不用问也知道他是来等姐姐的,倒是他在知道她不是来等姐姐后有些好奇,她就坦然地说了来等听雨。他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常年走镖在外的她会和书院的先生有了亲近。

      到书院了二人找了处没风的地方候着,他便请她帮忙尝尝刚做的鲜花饼,尝尝火候恰当否、味道适合否。他提起鲜花饼还有些腼腆,说是在谷中向南诏来的弟子学的,做馅料的玫瑰花也是千里迢迢从青岩带回来的,特地早起忙活了一整天,为的就是能让结束一学期辛苦工作的姐姐吃上一口鲜花饼,现在紫黑的袖子上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白。他怕自己手艺不精做得差,怕玫瑰花放久了坏了味道,更怕姐姐吃了后不喜欢,有她试吃和反馈也能稍微安心些。她记得他是琴圣门下商羽弟子,除了琴艺其它方面都生疏,庖厨之事更是和姐姐认识后才学的,现在手艺精进到能做鲜花饼了,她不免有些惊奇。

      书院的钟也和先生们一起工作到了最后一刻,余音里是满脸轻快的先生们在门口相互告别,也是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走出来的余飞云和杨听雨二人。

      “云娘!”“听雨!”她本想等听雨和姐姐走过来,听雨喜欢一步一步走向她,她都记得,但身边的魏奕扬已经拎着食盒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找姐姐了,她也跟着迈开了步子。听雨右肩上背了书袋还挎了长条的——应该是琴,姐姐背琴剑时候也类似。她赶紧伸手接过琴囊,他右肩还有旧伤,长时间负重势必会疼。琴囊入手稍沉,但和刀剑相比还是轻些,她拨开腰后的横刀把琴也在右肩背好,想说什么便对上他一双脉脉的眼,一下也失了话头。

      “怎么不说话?”他伸出右手碰了碰她,她拿住了十指相扣,“那你干嘛这么看我。”他笑得弯了眉眼,晃了晃相握的手,“想看就看了嘛。”她没话答说,他倒是得寸进尺地歪下头来凑近了看她的眼睛,她只能带着些嗔怪的意思捏捏他的手。

      “听雨,要不要尝尝鲜花饼?”有些发烫的沉默被一边的魏奕扬戳破,递来的食盒里还有三块酥黄的饼,饼心处透着些许近棕色的深紫。余飞云在一旁正吃得满足,“听雨尝尝魏郎的手艺,做得很好吃。”魏奕扬被夸得藏不住的眼里和嘴角的笑意,堆起的些许皱纹才让她想起姐夫已是不惑之年,笑起来却是和腼腆的少年人没多少分别。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魏先生。”她娴熟地松开手改搂住他的腰,再帮忙拿过木拐,好让他站稳了吃东西。他拿着饼咬了一小口,又侧过脸看向她,把饼递到了她嘴边,“你也吃。”她没跟他客气,低头啃了一口再推给他,“刚刚吃过了,正好你的再给我吃一口。”他顺着她咬出来的口子继续吃,吃到玫瑰花馅眼睛也一亮,“鲜花馅好好吃,是玫瑰花吗?花香都保留下来了,也不会涩,真的好好吃。”

      魏奕扬笑着点头,把食盒再往前递了递,“对,花圣培育的专门用来做馅的玫瑰花,花香更浓、口感更润,再吃一个吗?”他看余飞云已经吃完了一个便赶紧摆摆手,“不用啦,你们吃吧。”魏奕扬收回了手,低头和余飞云说了什么,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你们晚上一起来竹坞吃饭吧,魏郎卤了酱鸭还炖了鱼汤,很香的。”她刚想答应就看到他递来的询问的眼神,便跟他咬耳朵:“去吧去吧,我出去玩了一天没煮饭,你也不想开了一天会再回家开火烧菜吧。”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和雀跃的她异口同声:“那我们打扰啦。”“好诶!”

      她拿帕子给他擦擦饼渣,再把木拐递还,牵起他的手和姐姐、姐夫一起往渡口去。到竹坞时候天正黑,还没到院子就闻到了飘散的卤香,她听到自己肚子咕噜一声响,身边的他也侧目,“饿了?”

      她点点头,“饿了,毕竟我今天玩了不少地方呢。早上在门里的湖边跟个小少年钓了会儿鱼,我该知道的,大冬天鱼多难钓,浪费他不少鱼饵我也过意不去,就拿了一块带的烧饼给他;又去长歌门外面逛了逛,跟个船上的小姑娘玩了几把井字棋,这小姑娘下不过我就不跟我玩了哼;还在晴照村还帮一个修船的老人家去找他孙子问了信,来回跑了几趟也没信,好吧。东跑西跑的,烧饼也没吃饱,就等着吃晚饭呢。”虽然跑得肚里空空但心情很好,一路上和人问路也偶尔闲聊几句。她看到了和江夏不同的景色,隆冬的雪色积在湖水边,站在湖心汀步上,天地茫茫里是宁静自得的孤寂。“玩得开心吗?”她用力地“嗯”了一声。

      米饭蒸上也需要些时间,魏奕扬和余飞云把她和他都请到堂屋先坐了喝茶,再转身一起去了厨房忙活,开饭时候端上来的便是四碗淋了卤汁的酱鸭饭,鸭肉软弹,酱汁咸香。

      魏奕扬取了从万花谷带回来的桂花米酒,斟了三碗,澄黄的酒液没有惯常的浓烈酒精味儿,有的只是桂花香,她闻着实在有些馋,又久违地有了想喝酒的冲动,但姐姐一句话浇灭了她的想法:“这酒比我酿的梅子酒更浓哦,我喝一碗已经、已经有点醉意了。”她想起上次醉酒后的头疼和恶心,打了个颤还是放弃了喝酒的念头,继续喝自己杯里的金骏眉。

      “我觉得还可以诶,花香很浓,还有一点米酒的甜,入口柔和醇厚,倒没有太多喝酒的实感。”边上的他放下空酒碗,擦了擦嘴,目光清澈,脸上都不见半分红,边上的魏奕扬一碗没喝完已经红透了耳朵。“酒量也太好了吧?!”他听了她的惊讶夸奖,得意地笑了笑。

      冬夜风寒,吃完晚饭余飞云和魏奕扬便没有多留她和他,让他们二人快些回家去,也特地叮嘱他喝了酒不要乱脱衣服,姐姐不放心又让她多照看些,她都应下了。湖上夜色茫茫,昨日的霰雪积着没化多少,现在都映着月光作了清辉绰绰。到傍山村时候,风声里有灯火也有屋中的欢声笑语,一家院子里还有三两提着酒坛子便饮边高歌的门人,她猜是书院先生,终于结束工作了,出来好好放纵一下。

      路过自己家时候,她和他都停下脚步。她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还是早上离开时候的模样。屋子里的装修在铺好被褥、灶台顺利生火后就算完成,后来的日子按着她与他的喜好和需求,又添了抱枕几个、矮榻一张,另一间厢房也铺了厚实的铺盖,留给日后要来的水哥和芳姐。

      院子里现在还只有一口大水缸,正存着降雪留待烧茶时,她想再添些什么又都不是合适的时候,翻土种花要等开春,现在的地硬邦邦得像石头,只好按下这点小小的冲动留给年后的春天。

      他平日去书院上课开会,她便到处游玩,先把长歌门逛遍,看过了多宴饮的海心晖,也去了鹤栖岛看水边起舞的白鸟,再去千岛湖附近的其它镇子游玩。走得不远又有力气就回来烧个菜等他,懒了就等下课回来的他煮饭。

      家里布置完后她去书市买了芸香点上,熟悉的甘甜与隐约的奶味弥散,香氛中她闭上眼,将这一处在心中锚定为家——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归处、自己的家。

      有了自己家后她便不再每天与他同睡,与他同睡固然安稳温暖,但也还是更喜欢一个人一张床的自由。她与他说了如此想法,他也支持,相处便自然而然地成了白日的相伴和入夜的各自安睡,与想念时候的同衾共眠,来谁家都可以。

      她也去找九思堂再订了一套他睡觉时候用的小枕头,这样他来她家一起睡的时候便不必担心旧伤。想好了要一起生活,便是把他的需要也放入自己的习惯,他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在她诚挚的目光里再多的顾虑都作云烟散。

      “今晚来我家睡吧?”她收回落在自家院子里的目光,看向身边的他。“好呀。”

      她把院门交给他来开,一如进他家时她先一步翻了墙进到院中等候。他先进屋子里生火,她放了琴去厨房烧热水准备洗漱。两人份的木盆、两人份的毛巾,还有衣柜里两人青与蓝的校服和各自的亵衣,镜台前双色的发带早已难分彼此,他什么时候前来都会有妥善的准备在等候。洗漱完他靠在灶台上,揩了软膏按摩自己右手,她出去泼了水再回来牵他一起去堂屋。

      锁门时候他去捧来了琴,把木拐靠在了桌边,再在她面前站定,将琴双手奉上,“飞霜,迟来很久的生辰伴函,希望你不要介意。”她一下眼眶有些热,这张琴是他的恩师所留,现在他做好了准备,将修缮好的、定了铭的它交予她,其中情意几多,言语难全,唯有敬重。“听雨,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将它赠与我。”她将长琴双手接过,琴不重,但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许多颤抖,只是手上平稳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把它取出来看看吧。”

      她托起琴囊上的小莲挂件仔细看,该是很久前的物件,似玉的青石上有些泛黄。“上次我翻箱倒柜的找的便是它,原来它在琴囊上系了很多很多年——你说的对,执着了反而见不到,不经意间便能找着。本想把它赠你系在钥匙串上,现在看来,琴囊或许才是它的好归宿。”他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看来的目光多缱绻,她搓了搓眼睛把没来得及淌下的泪拭去,解开束绳,小心地托出了琴。

      看到琴的第一眼,她的脑海中便只剩下了一句话:好漂亮。

      “琴的样式是伏羲式,与‘九霄环佩’是同一样式。”膝上的琴身玄黑,头圆阔、项宽长,琴额圆弧,琴腰粗壮,看着多雄壮,如岳山厚重。

      “徽位选用的是云母,丝弦韧而不利,不伤手指;琴穗选了蓝色,和你一般。”她抚过密集至于宽散的琴弦,七弦粗细不一又是一般的温润,漆面影影绰绰地映着光,琴穗足有小臂长,丝线多柔软。

      “‘应霈’的琴铭,按着你写的字来镌刻的,琴铭的是孔洞是龙池,再往下的一处是凤沼。这里的漆面断纹多是蛇腹断,偶有两朵梅花断的雏形。”他指了两处模糊的圆而攒簇的纹理,像极了将开未开的梅。

      “龙池和凤沼之间有过一柄琴中剑,后来剑锈死在琴中,损伤了许多琴身,现在修缮后还是会有伤痕。”她的指尖抚过不平的裂痕几许,隐约能描出剑形状,沟壑着的是他未曾直视、未曾放下的十四年。

      “琴在修缮后便没法再收剑,所以我请念容岚暂时将剑取出来单独保管,也请他找合适的铸师,把琴中剑改铸成横刀,一柄属于你的横刀。”她抬起头,正对上他浅色的瞳眸,那双眼中有她,也只有她。

      “飞霜,可不可以等我亲手把这柄横刀交给你?”她眨了眨眼,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落下,滴在手背上,晶莹着,“好,我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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