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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莲 “冰冷的骗 ...

  •   杨听雨睡了个好觉,没有半夜疼醒,也没有梦境纠缠,干干净净的一场好眠,纵是冬日早起也少了几分怨气。这次身旁的飞霜没有再把他挤到床边了,正抱着枕头安安静静地睡在里面。他往左侧了侧,用手臂支着坐起身,低头便将她的睡颜看清:没有蹙眉、没有流泪,只有全然的放松和依赖。他细细看过她的每一寸五官,每一寸都那样可爱,便是再舍不得起床,看着熟睡的她有了许多要将工作抛诸脑后的狂想——最后也只想了想,然后摸了摸她的脸,道一声“早安”再挪去床边更衣。

      怎么还不放假啊,好想和她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粥和热水还是烧了两人份,和前几日不同的是粥将煮好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地披着他的青色外衣走出来,站在房间门口打哈欠,看到他从厨房里出来便唤了一声:“听雨,早上好。”他走去把她牵来,打了热水兑凉,湿了毛巾用左手捏去许多水,然后帮她擦了擦脸。她还是没完全醒,含糊地嘟囔了几声一下张大了嘴,他以为是要打喷嚏便走远了一些,谁知只是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醒了没有?”他摸摸她还没干的脸蛋,她惺忪地看来,“醒了,醒了。”实则完全没醒,一看便知。“吃过早饭再睡,别饿坏了胃。”他盛了粥推来又剥了咸蛋,她吃得头一点一点的,稀里糊涂吃完了擦擦嘴又走回房间里去了。

      他洗了碗进去看看,看到她又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睡过去了,趴在床上好像大螃蟹,青色的外衣露了一截在被子外,刚刚好像一场晨间梦游,迷茫昏沉的样子和平时利落的形象全然不同。帮她掖好了被角再往地炉里续了点柴火,他掩上门往外去。

      但是没急着往院外走。他走去了另一间厢房,推开门,与清冷的寂静撞了满怀,推开窗,清晨的曙光更明亮几分。他走到墙前,抬头将琴与剑看清。将铭应霈的琴上有些许薄灰,他放好木拐,伸出左手取下了琴。

      师傅,弟子不肖,不配执此琴剑,但有一人可承此厚望。弟子不忍良琴蒙尘,亦不愿剑胆琴心绝于己身,请恕弟子自作主张将琴剑转增。

      他把琴在空床上放好,拿过拐再去找琴囊。杨云程的房间从前他最是熟悉,现在只能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找,找到琴囊的时候也找到了那一枚似玉的小莲,正系在琴囊上——真真是不经意间反而有所获。师傅的琴囊从不系挂件,这只能是他曾经用过的。他把琴囊取出抖开,陈朽的气息逸散,藏青的布面看不出霉斑。眼下也找不出其它琴囊了,他拍散旧尘,将未铭的琴剑小心纳入,扎紧了束绳背在肩上。背在了右肩,从前也是这般,而今左手要拄拐,唯此处可背琴剑。小莲没解下,继续挂在琴囊上,将琴交予她的时候也可一并托付。

      离开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久,身后是晴日,身前是无人的旧居,最后还是没再把门紧锁,推开了,任风声来去。

      到教室时候念容岚已经在喝茶看琴谱了,看他负琴剑来也稀奇,“倒是头一次见你背琴。”他放下琴囊将琴剑交给念容岚,也坐下了看念容岚取出琴剑一观。“这琴少说也有七八年没弹过了吧,弦都快蚀断了。”丝弦泛黄还有黑点,稍一拨便是呕哑的震动,“十四年了。”

      念容岚抱起琴再取剑,剑未出鞘脸色就一变,“剑锈里面了。”他紧张地抬头追去目光,又想起自己自暴自弃地将琴剑久置,便多了许多愧色不敢再看。“只能取剑再补琴,补好了剑也没法再入琴鞘,膛腔补过便厚了,剑再覆上会走音。”纵有惋惜也只能接受,他点点头,诚恳道:“好,那辛苦你帮忙修缮再校音了,琴铭待飞霜写好了给你。”念容岚没取剑,只接过琴囊再将琴剑回纳束好,也看了看那枚小莲,“琴中剑还要修吗?我可以去问问认识的霸刀弟子有没有好的铸师。”

      剑……他无法再执剑,她用的也是横刀而非长剑。琴剑本一体,分置便是悖了剑胆琴心的初衷。

      ——那,如果改铸成横刀再交予她呢?剑胆作刀魄或许也能算圆满。

      “不修了,改铸吧,改铸成横刀,尺寸规格确定后给你。”念容岚挑了挑眉,“她用横刀是吧?”他坦然一笑,“对,她是江夏最好的刀客,也是最好的镖头。”念容岚听完就有点后悔多问这么一句,被他炫耀了一番着实不爽。“琴铭是‘应霈’,她定的。”念容岚还在琢磨琴铭的含义,他自顾自继续说:“我现在扎的蓝色发带和飞羽发饰也是她给我的。”念容岚“啧”了一声,恶狠狠地瞪着他,“谁问你了,再说自己修琴去!”他也不怕,笑吟吟地看着念容岚,看念容岚撇着嘴地收好了琴,斟了温茶用力戳在他面前。“喝茶去,一会儿上课,现在少说废话!”

      书院的课临近尾声又是隆冬已近,每天他都会收到学生递来的告假请示,今天轮到了青子衿。“先生,这是我的假条,烦请先生签个字。”他放下茶盏接过了假条,认真看过了便伸手向念容岚要笔,“喂,之前没我你是不是就拿指甲划两道当签名啊?”话是这么说,念容岚还是研墨润笔再妥当地放到他左手中,“那没有,没你的时候我就自己研墨,你在我就懒了。”

      假条都是院中模板,无非路上人身安全自负云云,他端正地签了名再递还,“今天中午走还是下午走,路上盘缠可还够?”青子衿双手接过假条道了谢,“中午下了课便走,盘缠够的,先生不必担心。”他看青子衿多坦然便选择相信如此话语,“中午我去送你吧。行李都收好了吗,是下课回去拿还是已经带来了?”青子衿指了指座位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好几件冬衣,“已经带来了,那中午就劳烦先生送学生一程了。”

      早上仍是自习,他在讲台上写期末总结,写完写下学期的教案,教务是永远做不完的。念容岚坐在讲台旁悠悠地弹琴,没再招呼学生唱歌,从《高山》弹到《广陵散》,再弹《渌水》和《楚妃》,无宴无饮的教室回响着琴音也不算喧哗。弹着也有学生来问学琴的事,念容岚都说年后去挽音阁找他即可,弹累了便把应霈琴取出来,从他手里抽了纸笔来拟修缮的草案。

      放课铃响的时候书院走廊便喧哗起来,念容岚伸手给他:“饭卡给我,我不要跟学生挤,我要吃职工食堂。”他纵容地掏了饭卡递过去,“帮我占个座。”然后走去找等在门口的青子衿。

      “天寒地冻的走水路切莫落水,隆冬时候雪来得急,厚衣服也多穿些别受凉。”他陪青子衿走过连桥去思齐书市,将到渡口又拐去买了十个烧饼不由分说地塞给青子衿,“拿着路上吃,做学生的,先生的心意总得收下吧。”青子衿张了张嘴,末了抿着唇粲然一笑,“嗯,谢谢先生!”他把青子衿送上船,青子衿有些不舍地回头一直看着他,他都看清了,挥挥手,朗声道:“路上小心,去吧,回家去。”

      扁舟行远,在山水间模糊。往日他送青子衿离去多消沉,只是都一一藏好了不显露。送别并不难熬,难熬的是送别后转身又回到独自一人的生活。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一次他有了能将道别的话语轻快说出的底气。

      等到青子衿的船消失在苍翠尽处,他才转过身往回走、往食堂去。

      余飞霜翻了个身终于睡够了又醒来,把手插出被子,伸着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她迷迷瞪瞪地看着亮堂堂的天花板,再转过头看看更亮堂的窗,慢慢地意识到已经不早了,将中午了。但是奇怪,怎么不饿。她看看床上,听雨不在她不意外,他要上课去要早起,意外的是还有一件大半被裹进被子里的青色外衣。

      哦……我早上爬起来吃过早饭了,听雨盛的,还帮我洗了脸,然后……然后又回来睡了。他还问我醒了没有来着,嘿嘿,完全没醒。

      她趴在枕头上闻着淡淡的沉香气息,良久又缩进被子里拱到床边,先伸出两条腿在地上划拉两下找到鞋,然后才一鼓作气地从被子里裹着外衣出来。长发睡得乱糟糟的,她打着哈欠把头发一一拉出来,坐在镜台前拿过他的牛角梳梳头。唔,芳姐赠的牛角梳还在箱子里,回头得拿出来用。镜台前他的发饰不多,放在外面的几样都很新,一看便是最近才拿出来用上。她取了他的一枝木簪挽了发髻,再簪几朵红梅花,余下的长发用青色发绳扎了小辫。

      赶在午饭前她去村里的菜市买了份羊杂回去煮上汤,再蒸了米饭和腊鱼,腌菜切得碎了丢汤里也直接下饭吃。灶里续了柴火慢炖羊杂汤,她吃完便收拾收拾准备回隔壁装修自己家。

      天气多晴朗,她饱食后也是惬意,一时手痒便拿了程器刀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流云势法。换双持劈孤锋破浪时候收了许多劲力,但截辕的刀气还是撞得院门哐当只响,若是倾力而出,大抵是能劈开院墙的。纵有安逸几多,她的刀锋也不曾有过半分迟钝,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技法。

      刀气散后有风起,她紧了紧衣裳不叫薄汗被风吹去作了寒意。收刀时候她看到了另一间厢房,正敞开了门,风将屋中帘幔轻轻撩动。她对这间房有印象,这是第一次见它门开,从前都是紧锁。

      实在有些好奇,她收好刀站在门口,道了一声“失礼了”往里张望:屋中陈设多陈旧也多空旷,床上无被褥,桌上无纸笔,书架上也没有书,积灰只薄薄些许,大抵是他近期打扫过。吸引到她全部注意的是那面墙,挂了一张琴和一柄剑——听雨剑,仍收在她制的木鞘中,紧挨的是一块突兀的白——有东西曾在墙上挂过很久很久,最近被取走了,看形状应该是琴。

      她想起他的赠琴之诺,猜想那里曾经悬挂的大概就是未来将镌铭应霈的琴。她只在门口驻足没有贸然进去,这个房间想必是杨云程生前的住处,对他有非凡的意义,她不能擅自闯入,张望已是失礼。

      她没关上房门,只是保持了原样继续通风,留它继续呼吸,然后翻了院墙进到自己家中。尚未住人的院子空得冷清,她不着急着填满,对着日头算好了方位,先选了坐北朝南的厢房当主卧,开了锁进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空荡荡的木板床,她才意识到一件事:没买被褥。

      何止是被褥,铺盖、枕头、汤婆子都没买。

      早年在江夏定居时候买了一套用很多年,因为常年在外行走,用旧了也没急着更换,卖房子时候水哥大抵是都给舍了或者折卖了换成钱捎来。她在姐姐家、在听雨家住了几日也舒坦得全然把此事忘诸脑后,现在总算想起来了。

      算了,今晚继续和听雨一起睡吧。

      她叹了口气,没执着于今天就把房间全布置好,把门窗关上了挡去寒风,再拿了扫把畚斗先打扫,扫完凑合用冷水拧了抹布擦床擦桌椅。床后还有一个小凭几,她也擦了放好,日后可以靠着看看书。

      她的动作麻利,打扫完屋子日头还没斜得太厉害,干脆翻回去他房间里把箱子扛出来。牛角梳、发绳发饰、发油之类的都归到了镜台下,姐姐赠的腕钏妥帖收进了木椟里,和银票、房契一起收到了深处。装着厚厚一沓信的木匣收在书桌的抽屉里,再放上几枝芸香,想了想,把鸿瑞的腰牌也解下了放进匣中压着信——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鸿瑞的余飞霜了,不需要再用这一块腰牌来证明什么。换季的衣服放在衣柜深处,深藏的甘蔗和一饼白茶都取出来暂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四五本翻旧的《毛诗》和《论语》靠在书架上,砥石和鸊鹈膏还在刀匣里,刀匣抵着书好让它不会倾倒。往年水哥芳姐还有秋掌柜赠的礼物都在另一个大些的匣子里,她打开看过了也在书架上放好。

      这就是全部了。

      她站在还是多空余的房间里,后知后觉自己在江夏十二年也没有攒下多少东西,寄来的所有也不过一箱就能全部装下,即便那里曾是她的家。从前在外风霜得多,在家停留得少,东西的不多是必然,住得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搬家了、重新整理了才觉得有些恍惚,装修起来或许不必一个月。若论最不可被抛弃的,当属装信与礼物的那两个木匣,有它们在,一个家再空旷也是完整。

      现在家的必需品中还得再多一张琴。

      东墙放了书架,东南墙正空着,日后待收到了应霈琴可以挂上,具体挂法、养护方法还得多请教他。

      她在卧室里走了一圈,在书桌后的白墙上看到零星墨点,再仔细看,还有一行刻上的字:“学不可以已,勉之。”前房主想来也是一位勤奋的读书人,奈何现在没有笔墨,不然她真想描一遍上去,当是前人留下的赠语。学琴与读书大抵是没有分别的,不可一蹴而就,也难有止境,她要努力学下去。

      学不可以已,勉之。

      另一间厢房还没想好具体作什么用,有床有桌,作个客卧日后招待水哥芳姐也不错,听雨来就同床共枕,不必再分什么主客。厨房里也是无一物,她蹲下来往灶膛里看了看,好家伙,竟然一点积灰都没有,除了火燎的黑痕仍顽固,其它处洁净得像刚砌好。她摸了一把熏黑的灶口,真的没有灰,她不禁大受震撼。灶上的两大口铁锅和三口大水缸便是全部器具,碗瓢盆筷子勺一应没有,都等着她去采购。还要采购干汤饼、柴米油盐酱醋茶,水哥芳姐给的白茶可以先喝,腌鱼腌肉现在可能不好买齐,得等时令,慢慢来,急不得。

      她从厨房的构想里回神,看着遍洒院中的天色沾染几多昏黄,她习惯性地往角落探头,发现只有扫把没有铜壶滴漏,好吧,铜壶滴漏也得买。翻墙回去他家,先揭开盖子肉香肆意,尝了尝羊杂汤,炖得烂了,晚上正好下饭吃,再续了柴火才去找到铜壶滴漏看了眼时间,申时刚过,去一趟思齐书市再去接他还来得及。

      在思齐书市里逛了遍却是没找到卖被褥的,时下多是外来的商人在摆摊,问了也没人答得上来什么地方能买到床上用品,九思堂里多繁忙,她更不好意思打扰,只好讪讪离去。

      到书院时候正响铃,稍等一会儿便等到了他和念容岚并肩出来,她和念容岚相互行了礼,然后才是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念容岚识趣地先行一步,留给她与他相处的一路。

      “下午收拾了一下我家,发现什——么都没有,所以晚上我还跟你一起睡。”她说得理直气壮,回答的是他未语先笑,“好啊好啊,喜欢和你一起睡。”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满是直白的欣喜,他也晃了晃与她十指相扣的右手。

      “对了,忘了和你说,铺盖、被褥、枕头、锅碗瓢盆什么的都可以直接凭房契去九思堂领,不用买,书市也买不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一无所获了,敢情是门中直接包办了所有,没给商贩牟利的机会。不愧是贩私盐起家的门派,真是太行了。

      去渡口的路上他说了中午送别青子衿,也说了下午和念容岚双双午休睡过头,从漱心堂“狂奔”到书院,他走不快,念容岚巴不得扛着他跑结果力气不够,二人不出意料地迟到了,好在没有督查巡视,不然就是重大教学失误。他说得生动,她听了乐呵,想想他扶着拐气喘吁吁的样子还有些心疼,想到念容岚抱不起他时候挫败的黑脸就笑出了声,

      今天路上他看向她的次数有些多,她能察觉到他有话想问,登上了船正准备开口,还是被他抢了先:“飞霜,你之前……一直是一个人吗?”她听出了他的多踌躇,问出的这一句大抵是心中许久的担忧、大抵是仔细措过许多遍辞才开口,但她听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啊?我要一直是半个人那也太惊悚了。”

      说完湖上风声都安静了一下,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断断续续地笑着,最后挽着她的手笑得可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得艄公都侧目。

      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仔细再想过,总算明白了他大概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如果是想问我有没有和什么人交往过话——有哦,我和其他人交往过,但现在正和你交往,也只在和你交往。”他抹眼泪的手一停,脸上霎时多了几分被看穿心思的绯红,“愿闻其详。”

      她想了想,过去交往过的异性嘛,说起来还真有些曲折。“唔,第一个是商会的少东家,商会和鸿瑞有密切合作,以前在鸿瑞的饭局上认识的,我觉得他挺合眼缘,秋掌柜也说他人不错。我们挺合得来,他也说支持我在外面走镖,结果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又跟我说希望我辞了镖局的工作安心跟他,我说不行,他让我考虑考虑,说是真心喜欢我、不希望我吃苦,我说没得考虑、也没觉得我走镖是吃苦,然后就这样一拍两散。挺莫名其妙一人,前后不一的,不喜欢。”

      想起那位少东家她还觉得不痛快,除了希望她辞职这点其它都挑不出毛病,他没做错什么,只是这点足够她拒绝余下的所有承诺。

      “第二个吧,啧,说了我现在还火大。本来看他挺老实,待人接物也多得体,就是暂时没个正经营生,我也不是很在意,几番说给他找份工,让他先跟我走镖又不肯。有天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要走,说家里父母出了点事要离开,问我要盘缠,我就给他多拿了不少让他买快马回去。结果没几天我就在城门口新张的榜上看到他的通缉令,个板马,这苕招摇撞骗一路,给我骗了盘缠走。我忍不了,揭了通缉令再向洪樾告了假,一路追到秦岭把他逮到了押送官府。啧,我的盘缠没追回来,但是赏金不少,正好够我凑全了在江夏买房的份,也不算太差。”

      旧事荒唐,她说得有些激动,江夏的方言都不自觉冒了出来。她有耐心待人好,也有耐心千里追寻,想必这人是好好体会过了也再不想体会第二次了。

      “冰冷的骗子就这样变成了温暖的赏金。”他听了也还是笑,听她偶然一句粗口,多新鲜。“也就这两个了,后面四处奔波久,认识的人多了,深交的却更少,直到你。”朋友许多,能坦诚剖白过自己的却是鲜少,缘分、心性缺一不可,现在她有了。

      他笑完眼中却有些许湿润,四目相对,他与她靠得更近了一些,“我没与什么人交往过,有过的只剩总角时候的玩伴,她及笄后随家里去了长安,从此音讯再无,于她我有遗憾,但遗憾抵不过往后的蹉跎。”

      她听了有些向往,总角时候的只有刀宗的同门没有玩伴,他的遗憾里大概还有许多对旧时光的怀念。

      “执剑的你也没有过吗?”他笑了笑,“那是绝无可能与人交往的时日,你知道念容岚是怎么形容那时候的我吗?‘男鬼’。他说得没错,那时候的我只是被执念困死在听雨剑中的鬼,鬼是没有爱人的能力的。”她还记得,还记得盈川楼江风里他的剑、他的眼神,本想反驳念容岚的形容有失偏颇,现在不得不承认,这个形容或许是贴切的。

      “那现在呢?”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将披着水色霞光的她全然收进眼中,“现在还阳了。”她忍俊不禁,“那今晚再吃些羊杂汤好好补补阳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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