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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柿饼 “嗯,一点 ...

  •   杨听雨无奈地看着念容岚,看着念容岚对自己梳整齐的高马尾和簪好的发饰啧啧称奇。“她手艺不错嘛,给你梳得这么好看。”他得意地一哼,那是,飞霜的编发手艺可好了。

      “子衿说她是镖头,行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别告诉我是以前认识的,那时候你阴暗得跟男鬼似的,我不信这都有人喜欢。”念容岚看够了终于舍得坐下生火烧水,撬了一块老寿眉丢进将滚的水里,扇旺了火等水开。

      “认识的话……四年前有过一照面,闹得不是很愉快,真要谈认识,也不过是今年深秋时候的事。”念容岚的话他没反驳,也没法反驳,那十年的他确实是男鬼,被执念困死在听雨剑中不得脱的鬼。

      “今年深秋,到现在也没多久吧?!”确实没多久,只是细细想来恍若经年,其中纠葛千百大抵是时间与言语都无法轻易度量。“嗯,一点缘分,一点……命运使然。”他斟酌稍许,用了这个有些陌生的词,一个他不愿想也不想信的词——放在何处都太过轻描淡写,只是用于与她的万书楼重逢,或许恰合适,“‘在世间难逃避命运’,你唱的。”

      水将茶香沸出,逸满了暂时只有二人的教室,他接过一盏吹了吹,没着急喝,只是在品微甜的枣香。也不知道念容岚哪儿找的老寿眉,该是放了七八年的茶饼,枣香甜得沁人心脾,小啜一口,茶汤绵柔稠滑,醇厚甘润,暖意从嘴边顺到了胃里。“好喝吧,我问老韩拿的。”他挑了挑眉,他都不知道老韩有这等好茶,也是,他不在老韩面前弹琴,总归少了很多相处的机会。

      “那……”念容岚托着腮看他欲言又止,没催,只是等他想好接着说。他自然是看清了念容岚眼里的一点关怀和鼓励,只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就想笑。“那你至今单身是因为不想谈吗?”念容岚听了沉默了一下,眉头一压,果然被惹毛了,“可恶,真是被你看扁了!”教室外有人敲门,他指了指门外,理所当然地使唤起念助教去开门,“然后你就扁扁地走去开门了。”被念容岚回头怒瞪了一眼他却只想笑,也确实笑出来了,笑得端着茶盏的手都在抖。

      门外是隔壁班的学生,也是种着柿子树的那一家邻居,“先生,今年柿子结得太多了,家里就先晒了一批柿饼,先生尝尝。”他赶紧放下茶杯从高脚椅上下来,拄着拐走到学生面前双手接过了纸包的柿饼,“多谢柿饼相赠,替我谢过令堂令尊,实在费心了。”学生点点头,“先生紧着吃,腊月里估计还有,莫嫌弃才好。”

      二人行了礼分别,他把柿饼拢在右臂里按着带回了讲台上,小心地打开,取出一块递给关好门也走来的念容岚,“尝尝,很好吃的,特别甜。”念容岚接过吃上,只一口便赞许地点了点头,“唔,好吃,再给我几个呗。”他把纸包递过去,念容岚左看右看没有合适的厚纸来装,干脆取了一张宣纸往里面放柿饼,“要是给院里首事看到你这样干,少不了一顿数落。”念容岚讪讪一哂,手上动作没停,拣了三块柿饼走,给他留了十一二块。他叼着没吃完的柿饼数了数,又拣了两块给念容岚,剩下的他要拿给余飞云,也要拿给她。正好,柿饼不必等到腊月,今天就能给她尝尝。

      虽然没时间午休,但喝了茶总归不会再犯困,下午上课还是精神。家住得远的学生走了不少,带着剩下的学生们温习了一遍《后汉书光武纪赞》就让他们自习了。念容岚自作主张让大家都把背过的《乐府诗》都唱来,横了琴要给学生们伴奏,他没阻止,听着师生们其乐融融的歌声也很欣慰。往年他多让学生们各自读书,看话本也行,有疑问可以找他讨论,弹不了琴自然就没有这般热闹。他往壶里加了水将茶再煮上,留给一会儿唱得渴了的大家。

      《天音知脉》要靠琴音催气入脉,念容岚行医多久便是弹了多久的琴,琴艺较四年前更有许多长进。他看着念容岚骨节分明的手指,看那只右手托擘挑抹剔勾摘打多熟练,全然沉醉在声乐中不需多看琴面,后知后觉上次弹琴真的已是十四年前的事,是二十岁的他向杨云程弹奏《风入松》,尔后不复再操,连师傅弹琴的模样都不再清晰。

      他托着腮看得出神,右手放在汤婆子上安分不动,再想弹琴的手感只剩全然的陌生。家中的琴谱都在另一间房,该去找一找了。要赠给飞霜的琴早上托给了念容岚修缮校音,也是时候取下那张琴了。

      申时半铃响,学生们意犹未尽地向他与念容岚道别,各自散去。青子衿还想帮忙收拾,被念容岚以冬天夜色来得快为由哄走了。“对了,差点忘了问,书院里有位余先生琴弹得极好,你认不认识?我想找余先生切磋切磋。”他拿好木拐撑着从高脚椅上起来,念容岚拿着茶壶路过顺手扶了他一下,“认识,我和她关系不错,但是今天不行。”念容岚把寿眉茶饼包好压他教案上,听了这话挑了挑眉。

      “因为今天我要和余镖头一起去她家吃饭。”念容岚听了一愣,旋即又恍然大悟,神色还多了几分促狭,大概是明白了二人的姐妹关系,大概也是猜他与余镖头借由余先生认识——这么算也没有错其实。

      与念容岚一起出书院的时候,他还是在花坛边将飞霜看见,看见她发间得青色和发尾的双鱼结,她也将他看见。“想必阁下便是余镖头,久仰大名,不才念容岚,在觅音明心园任职。”念容岚走快了一步上前和她打了招呼,她有些意外但也周到地还了礼,“在下余飞霜,现在不过一介闲散客。”念容岚看看她再看看他,端着看破一切又满是打趣的笑容,向她和他道别:“那就不打扰二位相处了,改日得闲,来我那儿坐坐。”

      等念容岚走远了她才低下声凑近来,忍不住的是话里话外的笑意,“是他唱的歌吗?”他想起那荒腔走板的歌就笑,“对,是他。”她攥着他的衣襟靠在左肩上偷偷笑,笑声压得低许多,但他听得清晰,听得有些心痒,但右胳膊还夹着纸包的柿饼,没法将她搂抱,只能低头与她耳鬓厮磨。

      她笑够了又抬头嗅了嗅他的颈项,嗅得他这下真有些痒了,往后缩了缩,“有淡淡的茶香。”她的头发还没全干,蹭上来有些冰凉,他也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只有若有若无的皂角余味。她洗过了长发,身上满是湿润的冷气,靠近时候像极了一阵含着雪意的风,却是让他不自觉想要靠近,靠得再近一些,“有冬天的味道。”她站直了接过柿饼再牵起他的右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冬天是什么味道?”他一哂,“就是凉凉的味道。”她晃了晃他的手,“好随便的解释。”

      余飞云许是被教务耽搁了,他的右手在她手中焐热了还没出来。“听雨,我想好琴铭了,‘应霈’,应答的应,大雨的霈。”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那张琴便有了铭,再想这琴铭,应霈,不消多费力他便理解了是从何而来。那场风雨于他于她都非凡,他私心地认为她予他的回应更多一些:她让他在孑然无依十四年后终于再度拥有了确切的回答。她是旷日持久的孤独追问中的那一声应答,也是将他久旱人生回应的甘霖。

      只是这些话他都收在了心里不敢说,怕说出了便是给她添了负担,其中的情义太重,他更愿以陪伴来传达。

      “很好听的铭,我好喜欢,等你写好了铭,我拿给琴坊镌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多恳切,她也将他回望,看清他眼中的珍重。“嗯,等你以琴赠我的那一天。”

      “霜霜,听雨!”偶过的风送来余飞云的呼唤,他与她正牵着手,一起转过身去,便看到余飞云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走啦,回家吃饭去。”

      余飞霜接过杨听雨的木拐再把柿饼放回他怀里,搂着他往前一带一跨,便上了船将他平稳地放下,船身几乎没有摇晃。余飞云也跟上,背着琴剑飘然而至,像一片落下的叶。“你真的好厉害。”他拿回拐站好,赞许的话没有压低声音。“你以前也可以的。”她记得他的剑,虽昨日不可重现,但曾达到的高度不会轻易消弭。“还真不行,相知剑意多轻灵,我走的不是力道这一路。”

      船行出渡口,悠悠地向玉林岛去,湖上风多生凉,她伸手拉上了他毛茸茸的兜帽,也被塞了一块柿饼。她咬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唔唔,这也太好吃了吧!好甜,好好吃!”柿肉甜糯软烂,好像浸透了蜜糖,吃着也不会腻,水果独有的芳香不曾散。“再来一个?多吃点。”她忙不迭点头。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余飞云,“飞云,吃柿饼,很好吃的,特别甜。”余飞云一直站在船头没打扰二人亲密无间,现在转过身来走近,道谢接了柿饼也吃上,“奕扬说再几日就到长歌,给我带柿饼,这次不必给我留了,你们吃吧。”她看姐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站去了船头,猛地想起自己跟姐姐、姐夫出门时候自己也这般,只是从前没想到也会有换位的一天。

      柿饼不大,她小口小口吃得仔细,不想错漏任何一点甜蜜。余光中却是身旁的他把柿饼包好了收起,“怎么不吃?”他把纸包夹在右臂下,调了调位置好夹得更紧些,“下午吃过了,多留些给你。”她眨眨眼,伸手就把柿饼递到他嘴边,“那不行,好吃的要一起吃才行。”她看他犹豫了一下,看看面前的柿饼看看她,耳朵尖慢慢飘了红。

      她以为是柿饼的位置不够好,便把柿饼往后送了送,但他还是看着她,看清她理直气壮的目光才往前凑了近,红着脸小小地啃了一口,嚼了嚼,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他脸红的原因,把好吃的分给喜欢的人一起吃不是很正常嘛,水哥和芳姐都这样啊,但觉得他脸红红的样子实在有趣得紧,捉弄的心思一时也冒起了头,“不再吃一口吗?”大抵是她的笑太张扬,又或是话里话外都是促狭,他恼了她一眼,嗔道:“余镖头惯会欺负我?”说完就往她身上一靠再把拐往她怀里一塞,腾出来左手拿走了那一块吃掉了许多的柿饼,“我要吃你的这块,你重新拿一块吧。”

      如果她或他抬头往前看一看,就会看到余飞云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嬉闹,面上的神情称得上欣慰。

      到竹坞的时候天色将擦黑,院子里四处都漫着鸭汤的油香。余飞云利落捞了三人份的水引饼,把在一旁想要帮忙的她和他推去饭厅坐着歇息,再盛上小火煨了一下午的老鸭汤,卧上溏心的荷包蛋,便是一顿为她庆生的晚餐。

      饭桌是圆桌,她在饭桌边抱着茶壶喝热茶,看姐姐筛了自酿的梅子酒,筛了两碗和他一起喝。“祝我的霜霜平安喜乐。”余飞云举起杯子向她敬酒,她取了茶盏在手与姐姐相碰,眼中多笑意,“谢谢姐!”他也举杯,右手搭着白瓷的酒杯,“祝飞霜心想事成。”酒杯茶盏相对,清脆一声,余音落在茶汤里,喝起来多醇厚。“谢谢听雨!”

      她收过的祝福很多,只今年多了一位喜欢的人,多了一句由他道出的祝愿——该怎样形容这样的心情?或许正如盛夏中在月下吃到冰镇的甜瓜、冬日里赖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那般,惬意、自在又叫人每每想来多欣喜。她会将收过的每一句生日祝福都珍藏,往后重忆起便是伴着茶香酒冽将这一日的点滴再回味。

      装给她的那一碗里有两个蛋,戳破了蛋白便是金色的蛋黄浓稠,慢慢地涌出来在棕黄的汤里团成一点。她赶紧端起碗将鸭汤啜饮,肉的甘美滋味丰饶,只一口便是叫她忘乎所以地赞叹一声,也叫她浑身都热络了起来。姐姐的手艺每次吃都会觉得幸福,真好啊,姐姐的味道便是家的味道,吃到了才会有再长大一岁的感觉。

      吃完水引饼她又去盛了碗汤慢慢喝上,姐姐和他都吃得慢条斯理,只是他吃完了便放下了筷子。“听雨再喝碗汤吧。”余飞云站起身准备往厨房去,看到他没再添汤的意思以为他是客气,他摇摇头:“不了不了,吃饱了,汤很好喝但我大概是喝不下了。”她看他吃饱了面色红润得多好看,便想起他身上瘦骨多嶙峋,“再喝点吧,你太瘦了,怕你晚上饿了,再说了大概也不是绝对嘛。”他有些羞赧,但还是递出了碗,“那、那再喝半碗吧。”

      余飞云一手一碗地去了厨房又出来,她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与他的相接,夹了炖得酥烂的鸭翅赶紧给他,好在翅上的肉是没掉尽。“谢谢飞云,谢谢飞霜。”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夹了鸭肉仔细吃上,说着大概吃不下也吃了干净,“吃、吃完了……好饱,顿时觉得懒洋洋的了。”

      她看他有些意外,神情诧异得可爱,没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捏了捏他的左手臂,“那你坐着吧,我和姐姐去洗碗。”余飞云抛来两个橘子,她都一一接了,递给他一个,“你们俩都坐着吧,我去洗碗。”

      他剥橘子剥得认真,剥完了递给她,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橘子吃了。吃完了看他还伸着手,脸上分不清是什么时候飘的红,然后她把自己剥下的橘子皮放到了他手心里,“回家烤烤还有香味。”又放上掰松的大半橘子,“一起吃。”

      她想起自己的箱子,还搁在姐姐房间里,姐夫再几天就回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天天占着姐姐同床共眠,该去装修装修自己的房间了,先有一处能暖和睡觉的房间要紧。“我去找下我姐。今晚我去你家睡觉可以吗?”他正吃最后一瓣橘子,橘子皮在右手里拢着,闻言忙不迭点点头。

      她去了厨房,挨到正洗碗的姐姐身边,“姐,一会儿我把箱子拎着,晚上也不回来睡了。”余飞云看了她一眼,读懂了她的去向,颔首道:“认床的话明天回来补觉。”她嘿嘿笑了笑,认床对也不对,她在他的床上将泪流尽,那一晚的噩梦是真的,在他身边的安心也是真的,今晚大抵是不会再认床了。

      回去的时候她拿了自己的一箱东西但没拿那件蓝色的披袄,它是许多年前便留在姐姐家的衣服了,往后也还会留在姐姐家,供随时可能到来的她穿。余飞云送二人到渡口,她牵着他的手在渐行渐远的船上一同朝姐姐挥手道别。

      箱子暂放在了他的房间,生起地炉后房间暖了起来,二人吃饱了都有些犯懒,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舍得去洗漱。上床前他拿出烤过也晒过的又一个枕头递给她,“给你抱着,晚上睡觉舒服些。”她先抱着枕头窝进了被子里,裹成一团等他把木拐放好、等他把右腿搬上床再用小枕头垫好,等到他躺下来便掀了被子把他“吃”进来,方才抱着的枕头都推到了一旁。

      相拥却是无言,葳蕤灯火中她隔着咫尺与他对视,感受着他的体温与心跳,浑然间想要把这一刻的宁静长久地绵延。她腾出手弹指灭去了烛火,然后埋在他的颈项间,将温热的沉香气息闻见。“听雨,我喜欢你,喜欢和你的每一次相处,尽管我依旧无法不怀有愧疚,我还是想要把这般想法告诉你。”许是黑暗的遮掩让真心话的流露多了几分自在,她抚着他畸形的肩,一字一句便落到了他的耳中。“飞霜,我也是,我还是无法原谅我对你的伤害,但我更想把见到你的每一次心情都命名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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