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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瓜子 “杨听雨你 ...

  •   杨听雨和念容岚在渡口分别,冬日晴好又无风,照着水面多清澈。他看着眼前旧友将别,也有些许不舍,“我还住傍山村,就之前荷塘边那一处,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好。”念容岚点点头,“我眼下住处还没定,到时候定了再与你说详细的,你放假了得空来觅音明心园找我坐坐,也帮我干点活儿。”

      他看着念容岚眼中狡黠也觉得好笑,“等我放假了再说吧。再说了,怎么不是你来帮我上课?我缺个助教,看你颇合适。”念容岚眨眨眼,和他耍赖:“我?我大字不识一个,让我教书明天九龄公就得提着扫把来撵我。”念容岚话里话外没一个字着调的,若真不识字,那么多医书也都不必看了。“你不来我便和老韩告状,说你在书院乱弹琴,七弦五音没一个正的。”他看念容岚终于收了赖皮的嘴脸,登时皱了眉眼向他告饶:“雨先生高抬贵手啊!我去,我去给你当助教行了吧!”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念容岚与他戏言完也正了许多神色,“听雨,看你还能与我玩笑我也放心了,你真的变了不少,说实话,我觉得你变得比从前好多了。”他知道自己从前是何等阴沉,饶是念容岚这般性子活泛的与他搭手出任务也觉得难受,以前没有改的意愿也没有改的契机,连活下来都是被动,现在总归是不同了。“现在……”他想起余飞霜,想起她那双眼,秋水盈盈的眼,“有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她帮了我很多。”还想起余飞云,想起青子衿,想起班上的学生与书院的同僚们,“也不止她,还有很多人都帮过我,总归是没有再消沉的理由,我也不想再消沉下去了。”

      念容岚“哟”了一声,戏谑地看他说得耳朵都不自觉红了,“成亲时候记得给我发喜帖。”这话说得他猛地抬头,整张脸一下红透了,“不、不是那种,不是……”也越说越小声,最后又把头低下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成亲什么的,他还是不敢肖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飞霜吗,我真的可以和她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啧,纯情少男呢你这样子。”念容岚看他羞涩又纠结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损了他一句。“不、不年少了。”念容岚听得给了他一拳,轻飘飘地打在左肩上,“重点是这个吗!”看他赔笑的脸念容岚也懒得再和他纠结这个问题了,“我先回去休整了,你也快去午休吧,下午还上课。有什么头疼脑热来找我,包你药到病除。”说完念容岚便跳上船,朝他挥手道别,他也把拐夹在腋下朝远处挥手,“回头见,记得来帮我上课。”船撑远了,念容岚的回应散在风声中:“做——梦——去——吧!”他笑着目送念容岚离开,直到船影模糊在远处才转身向漱心堂去。

      他也有些困了,上了一上午的课还和念容岚从书院唠到食堂、再从食堂唠到渡口,饱食后的疲倦蔓延开来,他走路都慢了不少。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以前还在天道轩的时候,他剑术精湛,出手快准狠,虽然寡言阴郁非常,但意外很有队友缘,尤其受天道轩里大夫们喜欢,因为他鲜少受伤,特别让人省心。和念容岚搭手的次数不多,会熟悉单纯因为念容岚自来熟,天南海北地和他侃。

      后来坠楼濒死,也是念容岚带队找到了他,路上絮絮叨叨地骂了他很多,骂他敢情以前不受伤、不给大夫添堵是为了憋个大的震惊所有人——他当时昏过去了压根没听见,是念容岚刚刚吃饭时候谈起以前复述给他的。当时在江夏能活下来靠的一个是念容岚,一个是念容岚开医馆的朋友,他记不清怎么称呼了,只记得姓谢,嘴毒得很,脾气也差,但没有谢大夫他也不可能避得过后来的追杀再安然回到长歌。

      到漱心堂的时候已经将未时了,他回到自己工位上拿起昨天剩的冷水喝了一口,然后边上的余飞云就把他手里杯子拿走了,换了热茶再递过来。他道了谢接过,喝了两口困意也散了一些,不着急睡就托着腮听边上余飞云和其他同僚聊鸿鹄院的申考。

      说起鸿鹄院……他认识余飞云很久后才知道,自己和她曾是鸿鹄院的同窗。他安葬杨云程的白骨后,天道轩帮他转职去了书院,挂的是助教的职位,但没先生要他,见了他都委婉地拒绝了,再请他多保重身子。他也没力气再争,解试第一的成绩和十八初考即入院的才华抵不过现在的半身残废,只能留在院中里帮忙誊抄书籍糊口。

      左手尚不能自如地书写,字迹多偏斜,旁人不过一个时辰便能抄完的篇目他要写上一整天,收入更是不忍多看。

      余飞云找上他算是个意外,他去送书给她的时候被她抓着看了很久,看的不是他的右手右腿,只是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然后问:“你是杨听雨?你现在在书院是做助教吗?”他摇摇头,“不是,只是做些杂活。”她终于看过他左手的拐和右半身塌斜,“我缺个助教帮我收作业、改卷、登分,顺便帮我上课烧茶,薪水不少但也不多,你来不来?”他下意识就拒绝:“不了,我做不了。”她倒是不依不饶:“又不是要你给我当力工,怎么可能做不了,上过鸿鹄院的要这都做不了,我们长歌的招牌可以砸了。就你了,明天辰时来甲亥班。”见他还是退缩,她软了语气:“当帮帮我行不行,再几天就季考了,我改策论卷子要改晕过去!你忍心吗?”他终于鼓起勇气看素不相识的眼前人,看她眼中执拗,看她青衣白裳,点了点头。

      他依约准时去了甲亥班,坐在讲台边上给她打下手,也听她上课,日子一天天过,他也习惯了每天早起去书院。有一天她受了风寒嗓子哑得说不出半个字,课更是没法上,干脆把他抓上讲台让他来代讲,换她在讲台边烧茶当助教。也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还记得从前杨云程教过的所有东西。下课时候她写了纸条给他,说他上课时候眼里有光,他看了却不敢信。

      这堂课后她不由分说就抓着他讲授课的方法,教他怎样当先生,完全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而他学着发现自己不仅能做还能做好。次年,她给他做了担保,举荐他做先生,试讲结束时候九龄公满意地点了头,从此他也是微山书院的先生。

      后来熟悉到可以相互称名的时候,他终于有勇气问了那个在心底里压了许久的问题:“为什么偏找我做助教?”他做了她的助教后才知道她从来不需要助教,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她倒是神色如常:“看你聪明呗,鸿鹄院大才子给我当助教诶,说出多有面子。”他想起了见面的第一句,现在想想多奇怪:“你原本认识我?”她看他震惊的神色一时多受伤,痛心疾首地说:“不是吧,我跟你在鸿鹄院同窗了两年,两年诶,你真对我一点印象没有?”他真没有印象了,鸿鹄院他只读了两年就退学了,后来去了天道轩,往事种种磋磨得都斑驳。“对不起……”她叉着腰赌气地看着他,“那你晚上请我吃饭,我要吃鲈鱼脍。”他点点头。

      “我?我二十一岁入的鸿鹄院。”余飞云从纸包里抓了把瓜子磕着,和边上的同僚聊得起劲。“厉害呀飞云,我二十四岁考了第五次才考进的。”她摆摆手,也给同僚抓了把瓜子,“难考死了,后面不考解试就是考个鸿鹄院给我考伤了,现在还会梦到考铃响了策论没写完,真是心塞。”他也伸手去她面前抓了把瓜子,她把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嗑了几枚才轻描淡写地插嘴到:“还好吧,我觉得不难考啊。”一句话换了三位同僚怒目而视,他实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把瓜子还给我,你这种天才不许吃我的瓜子!”他把身子往边上一扭,护着左手里的瓜子不给她,“我也就是十八岁考了一次就进鸿鹄院吧,没压力嘛。”她气得站起来就要伸手去擒他,“杨听雨你把我瓜子还来!”

      余飞霜献宝似的掏出那一截颠簸了几百里的甘蔗给姐姐看,“姐,你吃甘蔗,可甜了,子衿的家里人给我的。”余飞云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了,略带嫌弃地接过了那一截甘蔗,翻来覆去看了看,看断口生了点霉,看淡黄的蔗心皱缩,看茎节处都生了一点点凸起,“太老了,吃不了了这截甘蔗,留着开春种土里吧,明年冬天还能吃。”她有些难过地扁了扁嘴,接过甘蔗看了看,确实太老了,不适合再入口尝味了。

      “坏了。”余飞云正擦嘴,听了抬头看她,“怎么了,你让听雨吃了?那我今天得盯着他一点,省得他腹泻跑茅房。”她嗔怪地看着姐姐,“没有,但我留了一截在他家,回头得拿回来,万一他太认真给吃了就不好了,只能种了等明年了。”她把甘蔗插回腰上,和横刀挎在一起,端了吃完的碗筷去还。职工食堂人不多,不用像大食堂那样跟学生去挤,角落里也不乏一边吃一边争辩的教师——哦,还有人吵得太入迷把舌头咬了正吸气。

      出食堂的时候她看到了杨听雨,正坐在另一边和她不认得的男子相谈甚欢,她没去打扰,只是多看了一眼就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他还有一起聊天的朋友,真好。

      姐姐下午还有课,中午要去漱心堂午休,她不是教师没法进去,就在堂前准备和姐姐分别。余飞云留了她一下,进去拿了一包瓜子给她,“拿着吃,同事家里炒的,很香很好吃。”又解下了腰牌递给她,“要是无聊去万书楼看看书也行。”她想了一下如果去万书楼……大概就会枕着书睡过去,“不用了,那里睡得不舒服。”没有地炉也没有棉被什么的,而且趴着睡很难受。余飞云听得一挑眉,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算了,回家去吧,回家去吧好吗。”她吐了吐舌头,接过钥匙跑走了。“路上有雪跑慢点!”姐姐的声音落在身后。

      到竹坞的时候正好有信使在门口徘徊,对着焕然一新的院门有些为难,她走上前问了问:“怎么了吗?是有信找不到收件人吗?”信使身后是一大箱物什,手里捏着两封信,“是,上面写的是‘院门坍塌的那座竹坞’,岛上就这么几座竹坞,但门都是完好的,现在也找不到人问,我实在是为难。”她凑过去看了眼,“送余飞霜”“万芳若与沈逸清谨封”,还有一封是“送微山书院主讲余飞云”“魏奕扬谨封”,便了然,“就是这座竹坞没走错,院门一个月前是塌的,现在修好了。我就是余飞霜,余飞云是我姐姐,东西直接给我吧,镖利付过了吗?”信使有些怀疑,她摸出了自己的腰牌,把刻名的一面翻给信使看,她也无可避免地看到了背面的“鸿瑞”二字。她没舍得丢这块腰牌,佩了十二年,总归感情太深。信使这才放下心来,把东西和信函交给她,“镖利付过了,东西和信大侠千万收好来,那我先行一步了。”信使作揖离开,她接过两封信收到了怀里,扛着大箱子进了门。

      她生了地炉,把水壶温上,把姐姐的信压到了书桌上,然后才小心地取出自己的信启封。信是万芳若写的,代她和沈逸清同笔,看得出努力克制写草书的冲动了,行书写得太生硬,只粗略一眼就忍俊不禁。信里说房子顺利转手了,到手的钱都换成了银票好携带,屋中的物什都收拾了装在箱子里,让她清点一下。也说洪樾的事真的很抱歉,不奢望她能原谅,他们这么做即便有理由,这件事对她造成的伤害也都是真切的、深切的,她才是最需要被好好呵护、好好珍重的那一个,过年时候他们会来长歌,再向她赔不是。

      眼泪不自觉就溢了出来,滴在信纸上洇开落款的两个名字。

      水哥芳姐也真是的,我又没怪你们……

      早上梦中愤怒退潮后最后一点潮湿也随风去了,她拿着信纸泣不成声,却不是因为难过。

      余下的除去银票、一枚钥匙还有两张花笺,是沈逸清和万芳若写给她的生辰贺启。沈逸清是与她一般蚕头燕尾的真书,“兄虽远隔山水,然心往千岛间。”万芳若也终于写回了恣意的草书,“惟愿小霜万事顺意,此心不惑,且惜青云器,努力加餐饭,岁岁春常在,相逢总玉颜。附:老白茶一饼、牛角梳一柄于箱中。”明日才是冬月初一、才是她的生辰,顺江而来的贺启早到了一些,捧在手里却是滚烫依旧。她拿着信哭得蹲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她把信拿远了一些,不叫墨色再模糊。她的水哥、她的芳姐,依旧是最将她牵挂的亲人,即便有洪樾的事、有千百里的路相隔。

      她哭了好一会儿,拿帕子擦了眼泪干脆直接坐到地上,坐下了想起穿的还是杨听雨的衣服又赶紧爬起来,拿过板凳蹲在箱子旁,拿随信的钥匙打开了锁。箱子里整齐地收纳着她留在旧住处的东西,最上面的是一只刀匣——曾放的是听雨剑。刀匣里还有砺石和没用完的鸊鹈膏,她反手摸刀却摸到了甘蔗,便干脆把甘蔗放刀匣里了,留给来年的春天再种。刀匣下还有一只木匣,入手没什么份量,因为里面装的是每一年收到的贺启。开匣的时候她有些犹豫,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最上面的那一封是:

      “送鸿瑞总镖头余飞霜

      洪樾谨封”

      是去年洪樾写来的贺启。芸香的气味扑面,她呆呆地看着最上面的这封信,眼泪又是不自觉往下淌,滴在封题上洇开了自己的名字。看着熟悉的字,她还是觉得恶心,恶心之余又有许多难过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如果真的那么恨我又是为什么要年年给我写这些祝福的话?写下了这些话又为什么还要再恨我?她不得而知写信时候的洪樾在想什么,是忍辱负重的咬牙还是真情实感的祝愿。

      她不想知道了。

      她拿起这封落款洪樾的贺启放到了炉火上,含泪看火舌舔去了一角,将落款的名字抹去——又马上撤回了执信的手,哭着把火拍灭。她舍不得,千万舍不得,曾经、十二年的曾经,即使一朝破碎、碎得鲜血淋漓她也舍不得。她做不到把声嘶力竭的洪樾与折荷相赠的洪樾联系在一起,也做不到抹消任何一个只将另一个留存。

      洪樾,我不想恨你了,我也不想再想你了,就这样吧,我们就此别过。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脸,把所有落款洪樾的信拣出来,压到了木匣的最底下,把刚收到的沈逸清和万芳若的信放到了最上面,然后关上了盒子。关上了盒子又打开,往下翻,翻到了二十二岁那年秋掌柜的信,也是秋掌柜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那时候的秋掌柜已是病入膏肓,长卧榻上、形容枯槁。最后的最后,秋掌柜把她、洪樾、沈逸清和万芳若叫到了榻前,挨个摸过了四人的脑袋,然后将四封信从枕下取出交到了他们手中,嘱托他们到了生辰再打开——是写给他们的最后一封贺启,只是少了伴函。秋掌柜在中秋夜离去,那封贺启在冬月初一的子时被启封:

      “寒气渐盛,遥想汝于院中刀舞,风雪辟易,甚慰师心。汝具磊落心性,更兼勤学,他日必成大器。然武道贵于恒、贵于正,望汝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蓄素于刚中,散悉以彪外,楩柟其质,豫章其干。不见汝久,悬忆缠怀,然骑鲸一去,难有再逢,惟愿珍重,好自程器。师洪雁秋白。”

      真书如故,只有信笺泛黄,纸上余的是一枝红梅还是芸香的气味。她潸然泪下,恍惚还能听到秋掌柜的话语,听到她说“从此见她如见我”,听到她再唤一声“余飞霜”。

      秋掌柜,飞霜不肖,未能守好鸿瑞。清明时候,再返江夏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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