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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满座喧声里 林嘉把伴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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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把伴娘裙的照片发来时,宋然正准备关电脑。雾蓝色的缎面铺在床上,旁边是一双平底鞋。
“鞋就穿这个,别跟我逞强。”林嘉说,“接亲陪我坐着就行,跑腿的事有人管。”
她们从前住同一间运动员宿舍,睡过上下铺,分过一盒偷偷买回来的冰淇淋。林嘉来请她做伴娘,她连婚礼流程都没问,先把那天的日程空了出来。
电话里静了一瞬,林嘉又开口:“还有件事。我老公请了左恒做伴郎。他俩在京大就认识,是师兄弟。你介不介意?”
宋然的手停在鼠标上。
筹备婚礼时,林嘉才从她这里知道那段旧事。此刻怕她为难,先说:“你要是不自在,我让他们再商量。”
“没关系。”宋然将电脑合上,“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还有合作,天天见,做个伴郎伴娘有什么。”
林嘉听完,说那就好,转头同化妆师确认时间。宋然重新点开那张照片,将裙摆放大,又缩回去。明明刚才看过,竟不记得领口是什么样的。
星期六一早,她到了林嘉父母家,陪林嘉换好迎亲的礼服,自己才换上那条裙子。窗外的光还薄,化妆镜亮了一圈,照得林嘉连喝水都小心翼翼。
宋然从客房出来时,林嘉正坐在卧室窗前吃半块面包,见她便伸出手,笑着说终于等到一个能陪她说人话的。
宋然坐过去,替她拨掉嘴边的面包屑。
“结婚把你饿成这样?”
“为了拍照好看,最近减肥太辛苦,早上又紧张,没吃几口。”林嘉掰开面包,“现在还得顾着口红。”
宋然笑得肩膀发抖。林嘉跟着笑,笑完,又很轻地说了一句有点紧张。
窗上贴着一枚红双喜,晨光透进来,在林嘉的裙摆上落下浅红的影子。宋然握住她搁在裙上的手。
她们从前在赛前也这样坐着。谁紧张,就让另一人陪着。宋然替她擦净手指,正要说话,门外忽然有人喊新郎到了。
林嘉的手一下握紧。宋然笑着拍拍她:“正好,让我们考校考校他。你可不许偷偷报答案。”
红包从门缝里塞进来,门开了半扇。新郎捧着花,正被另一个伴娘追问恋爱纪念日,左恒站在他身后,深色西装上别着一朵红玫瑰。
宋然倚着门框,伸手拦了拦:“伴郎也不能白进。”
左恒看着她,递来一只红包。她接了,他却仍站在门外。
“现在能进了?”
宋然侧身让开。左恒撑住门框,等她退到一旁才进来,衣领上清淡的气息掠过她鼻端。
众人围着新郎答题,无人留意门边。左恒经过她身侧,略微低头,声音只落在她耳边。
“今天很漂亮。”
宋然抬眼,他已退开。新郎答错了题,伴娘们笑着向他讨红包。
问答过后,是伴郎伴娘配合打蝴蝶结。每人只能用一只手,限时一分钟,给桌上的礼盒系好缎带,才算替新郎过关。林嘉的表妹把宋然拉到矮桌边,将一卷浅粉色缎带放到她手边。
宋然坐下,左恒也在旁边坐了。两人中间隔着礼盒,她看向林嘉,好友朝她扬扬下巴:“你可不许偷偷放水。”
“行,系不好就再收一份红包。”宋然转回头,忍着笑问左恒,“哪只手?”
“右手。”
她将右手藏到身后,用左手压住缎带,示意他从盒底绕过来。左恒照做,抬手穿过她捏出的圈。两个人的指尖挤在同一小段缎带上,她往回收了收,刚折好的结便散了。
旁边有人报时。她重新捏紧,低声说:“这次你按住,别松。”
“这里?”
“再过来一点。”
他的手指覆到她指侧,稳稳压住交叉的缎带。宋然低下头,去绕另一端。那只手离得太近,她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腕骨,淡青色的血管随动作微微绷起。
以前替他系领带,也常常这样。她低头摆弄,他一声不响地等,偶尔嫌她慢,便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然然。”
她抬眼。左恒朝她手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该拉紧了。”
旁边的倒数已经到了三。宋然连忙扯住带尾,和他一同拉开。蝴蝶结歪着翅膀,勉强成了形,众人笑着鼓掌,新郎立刻把礼盒抱走,生怕伴娘反悔。
她手指被缎带勒出一道浅红,左恒伸手过来,她却先将手拢进裙褶。
“没事。”
他停了停,拿起剩下的缎带,绕回纸轴。宋然看着他把散乱的带尾收好,忽然没了刚才打趣的兴致。
另一边,新郎单膝跪下,将花送到林嘉怀里。镜头都朝那边转去。宋然起身时,裙边挂住椅脚,左恒俯身替她解开,手里仍握着那卷粉色缎带。
她站稳,轻声说了句谢谢。他抬头看她,笑了一下:“这一关算过了吗?”
宋然也笑,伸手拿走他掌心的纸轴:“得问新娘。”
*
接亲结束,一行人乘车前往办婚宴的酒店。林嘉在酒店房间换上婚纱,宋然替她整理好头纱,陪她下楼候场,将誓言卡交给主持人,才到花道旁的座位休息。仪式中的递戒指由另一对伴郎伴娘负责。
左恒送完新郎的备用话筒,沿花道走来。他们的座位相邻,她的小包放在空椅上。他停在椅背后,问能不能坐。
她故意看了一眼椅背上的空白姓名卡。
“有人了。”
左恒停住。
“我的包。”
她把包拿起来,放到自己膝上。他这才坐下,接过那只小包,搁在自己腿上。浅色珠链从他指间垂下来,衬得那只手格外修长。宋然看着,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左恒侧目,目光落在她眼角,也慢慢笑了。
音乐响起,林嘉从花道尽头走来。风掀起薄薄的头纱,前排有人举起手机。宋然望着好友,忽然想起凌晨五点的操场,想起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总洗不干净的白色训练鞋。
她们有过好多想去的地方。二十岁时觉得时间怎么都用不完,谁先拿奖,谁请另外一个吃饭;谁先谈恋爱,谁得老老实实交代。后来有些约定忘了,有些还记得,却已经很久没坐在一起。
戒指送到台上时,宋然的眼睛有点湿。她伸手摸包,左恒已经把一张纸巾放进她手里,没有转头看她。
她接过去,轻轻按住眼角。
林嘉说誓词,说到一半笑场,新郎伸手替她扶住快掉的话筒。台下也跟着笑,宋然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小指不知什么时候碰着了左恒的手。
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不动了。
小指贴着他的指侧,再挪半寸,就能握住。宋然望着台上,手心出了汗,最终还是将纸巾重新展开,叠好。
左恒的手慢慢收回膝上。
仪式结束前,主持人请伴郎伴娘上台接捧花。宋然把纸巾收进包里,交给左恒,同他绕到舞台侧面。他替她提起一点裙摆,等她走完台阶,才松开手。
林嘉背过身,举起花束。几个人笑着挤成一排,宋然站在最边上,刚听见一声“三”,花已经抛了过来。
花束越过前面伸起的手,偏向舞台外沿。她下意识抬手,左恒已迈过半步,仗着身高手长,将那束花稳稳捞了回来。缎带在空中兜了一圈,扫过她的手腕。
台下有人叫好。他转身,把花递到她面前。
宋然的手还悬着:“你接到的。”
“嗯。”他看着她,“想送给你。”
她低头,拢住花柄。花比想象中沉,层层花瓣带着香气压过来,他等她握稳,才缓缓松手。
林嘉已经转过身,望着她笑,举起话筒:“然然,愿你往后的日子,都有人陪着你笑。”
台下响起掌声。宋然笑着朝林嘉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转过脸时,视线恰好落在左恒脸上。他站得很近,火红的玫瑰胸花擦着她捧花上垂落的缎带。摄影师叫他们看镜头,她抬起眼,掌心仍是刚才隔着花柄相贴的温度。
午宴时,宋然先把捧花安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其余伴郎伴娘陪新人走完敬酒的前几桌,才回来吃饭。她坐在旧队友那桌,讲过去的糗事,笑得几乎顾不上喝水。有人拿来当年的合照,照片里每个人都晒得很黑,她指着最边上的自己,说那天剪坏了头发,整整一星期不肯摘帽子。
左恒听见笑声,隔着人群看过来。
宋然正好抬眼,目光遇上,谁都没来得及移开。她拿着杯子,他的手指搭在桌沿,旁边的人说了半句话,见他没有反应,也跟着望向这一边。
宋然先低了头。
新人敬完一圈,折回来同京大的朋友碰杯。新郎见左恒又往那边看,笑着朝宋然招手:“宋然,过来一起喝一杯?”
她端着杯子过去。左恒侧过身,在身旁让出位置,桌边的人便笑着提起刚才那束花:“我们都伸着手呢,他接了就走,看都不看我们。”
“手快有用吗?”宋然笑着举杯,“还是得挑站的位置。”
大家笑起来,杯沿轻轻碰在一起。有人接着问左恒,是不是上台前就挑好了。
“上台前她就站在我旁边。”左恒说。
宋然正要喝水,杯口停在唇边。他转头看她,声音低了一点:“花过来的时候,刚好够得着。”
她垂眼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才发觉他杯子还举着,单独等她。她将自己的杯沿碰上去,很轻的一声,淹没在满桌笑语里。
*
散席以后,宋然抱着捧花去取外套。林嘉说衣服都收进了更衣室,进去替她找。左恒被新郎拉着合影,她便在走廊尽头坐下,等了一会儿,才觉出后背有点凉。
会场里面换了音乐,工作人员正把白椅子摞起来。宋然将捧花横放在膝上,拈起一片松脱的花瓣,指腹一捻,透出很淡的湿气。
手机里有左恒的消息,问她在哪里。
她拍了张走廊的照片发过去,花瓣落在画面下方,尽头露出半面磨砂玻璃。他没再问位置,过了片刻,脚步便从另一头过来。
“猜得这么准?”
“这边的椅子还没收。”
他脱下外套,先问冷不冷。宋然望着他,最终侧过身,让他披好。衣服很宽,她的手从袖口探不出来,只好搭在前襟上,像把自己裹进一个还没散尽温度的拥抱。
左恒在旁边坐下,没有催着离开。
宋然问他以前有没有参加过很多婚礼。他说不多,朋友各处都有,很难凑到一起。说着说着,提起另一位早已结婚的大学同学,为了赶结婚登记,穿着实验服就去了,还被妻子念到今天。
她笑起来,问那两个人现在怎样。
“上星期刚吵过。今天又一起给我发视频,让我看他们家的猫。”
“你还帮人劝架?”
“不帮。只看猫。”
宋然笑得更厉害,耳坠轻轻碰着领口。左恒垂眼看她,嘴角也弯着。聊完那对养猫的夫妻,她又把话题转回今天的新郎:“那林嘉老公呢?你以前是不是常去他那儿蹭饭?”左恒笑了,说师兄还欠他两顿饭,到现在也没还。
他拿出手机,找出一张旧合影给她看。宋然凑过去,肩头挨到他的手臂,没有挪开。照片里的男生们衣着随意,站在天台上,左恒藏在最后面,被风吹得眯着眼。
那件酒红色棒球外套,是相恋后的秋天,她替他挑的。
“这件你后来还穿着?”
“嗯,很喜欢,一直在穿。”
会场里的人关掉一半的灯。宋然抬起头,落在两人之间的影子已向另一边挪开,左恒侧脸的轮廓显出来,比照片里沉稳得多。
林嘉发来一段仪式现场的视频,宋然点开,看见自己坐在过道旁,低着头擦眼泪。镜头一晃,左恒也入了画,坐在她身边,手指正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把声音关小,默默看完,没有拿给他看。
林嘉问她要不要原片,宋然回了一个要字,发出去,才觉出自己脸上有点热。左恒在旁边问怎么了,她把手机收起,说新娘今天真漂亮。
他笑着应了一声。宋然望着他的侧脸,将手机收进衣袋,指腹仍按着未暗的屏幕。
走到门口,林嘉已经换好衣服,将找出的外套递给她,笑着来抱。宋然把捧花暂时交给左恒,脱下他的外套还他,才抱住老朋友。
林嘉贴着她耳边,声音里藏着笑:“我怎么觉得,很快就能喝你的喜酒了。”
“你才结婚,就想把红包挣回去?”
林嘉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宋然穿好自己的外套,回身接花,左恒正替她解开缠在一起的两根缎带。他抬眼看过来,她将林嘉那句话留在唇边,只说了声走吧。
回程时,宋然的车先到。左恒替她关门,她却又把车窗降下一点。
“林嘉和她老公,你帮我问问。”
他俯下身。
宋然看着他,眼里还留着笑:“等他们忙完,哪天约着吃饭,叫上我。”
左恒怔了一下,才说好。
“别就一个好。”她说,“帮我记着。我记性没以前好了。”
他俯身,隔着降下的车窗看她:“那你答应陪我看、后来没去成的那场电影,还记得吗?”
“哪一场?”
左恒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花,提起初中时,她答应考进前三便带自己去看的电影。
宋然想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那部电影都快能当老片重映了。”
“所以利息不用算。换一部新的就行。”
她忍着笑,叫司机稍等,拿出手机:“名字发来。先看预告,太难看我不认账。”
车窗慢慢升起,她向后靠进座椅,将捧花抱近了一些。手机亮起来,是他发来的电影预告。她点开,花瓣轻轻擦过下巴,挡住了唇边还没散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