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8、叫我的名字 周一早晨，

　　周一早晨，左恒给宋然带了一只饭盒。

　　他一早绕了趟老宅，带来阿姨刚做好的小米粥、鸡蛋和两块点心。宋然认出那只熟悉的饭盒，抬头时，他已经走到门边，接起了贺知远的电话。

　　唐乔送来待签文件，简要汇报了上午的安排。宋然看过时间，将碰头会要用的名单交给她：“按这版通知，材料提前发给参会的人。”

　　唐乔应下，收好文件离开。宋然坐下吃早饭，刚揭开盒盖，手机便亮了。

　　左恒问她下午的讨论会有没有空。

　　她回复可参会的时间，隔了两秒，又添一句：早饭收到了，饭盒我周末带回家。

　　他回好，很快把议程发了过来。

　　两个小时后，恒序的团队正式搬进联合办公区。桌椅是前一天晚上调好的，宋然过去看了一圈，临时换掉一个对着空调风口的位置，又让行政给需要远程会议的人留出独立房间。

　　她做完安排，走到左恒桌边。

　　他的东西最少，电脑、笔、杯子，一本摊开的工作记录。搬来的纸箱却摆在门口，箱侧有一小块褪色的红白布边，被文件压着。

　　宋然的脚步停了停。

　　左恒合上纸箱：“下午给你看样机。”

　　她点头，没有再问。

　　上午的第一场碰头会开得有些紧。两边的人刚接触，逐光怕增加训练负担，恒序担心数据不完整。争了二十分钟，问题仍绕在同一个地方。

　　宋然把笔放下，先请负责康复的老师说完，随后把需要试行的范围缩到一小组志愿者。

　　“先做这部分。每天下午四点之前，问题直接放到共享表里，别积到周五一起算。”

　　左恒接着补了测试安排，连她刚提到的训练时段也一并错开。气氛松下来，恒序的一位同事合上记录本，笑着问：“两位以前就认识吧？刚才都不用把话说完，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宋然笑了笑：“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住在一个家里，算是弟弟。”

　　话出口，她看见左恒抬起眼。

　　会议室里短暂静了一下。

　　他没有接那句弟弟，只把下一页资料投出来：“工作上有意见直接提，按测试结果说话。宋总也一样。”

　　语气平和，最后四个字却是对着她说的。

　　宋然的笔尖抵住纸面。她应了一声好，把讨论拉回正题。

　　散会后，左恒留在最后。

　　宋然收文件，察觉到他没走，手里那页纸翻了两次，终于放回桌上。

　　“刚才那句话不合适。”她说，“以后不提。”

　　他从桌子另一边走过来。

　　“我知道你想让大家轻松一点。”

　　宋然抬头，左恒正好停在她面前，距离比开会时近很多。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从学校回来，坐在公寓餐桌对面，也是这样等她忙完。

　　那时候她总能随手揉一把他的头发，让他先去吃饭。

　　现在伸手，只能碰到他的衬衫领口。

　　“你怎么还没去吃饭？”她问。

　　左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等你一起吃午饭。”

　　“我下午——”

　　“议程我发的，一点半开始。现在十二点。”

　　宋然看着他，一时找不到第二个理由。他将她面前的文件按编号收好，放在桌边。

　　“楼下，四十分钟。”

　　宋然看了眼时间：“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我想跟你一起。”

　　他把文件放稳，没有再催。走廊里有人结伴下楼，问要不要带饭，左恒朝门外说了声不用。

　　宋然抬眼：“我还没答应呢。”

　　“嗯。”他转回来，望着她笑了一下，“我等你。”

　　宋然的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险些掉下去。他伸手接住，将笔尾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扣好笔帽，夹在文件上，手指在笔夹处停了一会儿。

　　左恒将椅子推回桌下。宋然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她才抬起眼看他。

　　最后是她先起身，将外套搭在臂弯：“走吧。楼下那家面要排队。”

　　店里人多，热气把靠厨房一侧的玻璃蒙白了。宋然找了张角落的小桌坐下，左恒去点单，回来时先把温水放到她手边。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单小票，两碗同样的牛肉面，其中一碗备注不要香菜，另外加了一碟小菜。

　　“还不吃？”她问。

　　左恒低头拆筷子：“你不是知道？”

　　“八年了，口味也会变。”

　　他把筷子递过来：“我没变。”

　　小菜先端上来，宋然夹了一口，酸辣味把睡眠不足留下的钝感冲淡。她又吃了一口，左恒将小碟往她那边挪了挪，给随后端来的面腾出地方。

　　服务员把两碗面放反了，不加香菜的那碗落在宋然面前。左恒刚拿起筷子，她已经将自己的碗推过去，再把他面前撒着香菜的那碗换过来。

　　“我没动过。”

　　说完，两个人都停了半拍。

　　左恒看着她，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

　　“以前你尝过不喜欢的，都给我。”他接过碗，“怎么现在倒客气了。”

　　宋然握着筷子，想起从前周末赖床，左恒端着早餐坐在床边。她嫌煎蛋边缘焦了，咬一口便塞给他，有时连手也懒得伸，只低头去够。他由着她，等她吃完，又俯身来亲，嘴唇上还带着早餐的温度。

　　对面的人已经低头挑开面条。那一点笑却还在，像也记着同一个早晨。

　　宋然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以前归以前。”

　　左恒抬起眼，片刻后应了声：“好。”

　　她低头喝汤。瓷勺碰在碗沿，声音很轻，她伸手将滑到颊边的头发别回耳后，没再看他。

　　厨房的出餐口响了一声铃。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桌边经过，左恒将搭在空椅上的外套收到身后，给过道让出位置。宋然等人走过，问他在国外是不是也常这样，找家小店随便吃一顿。

　　“忙起来，什么快吃什么。”

　　“自己做？”

　　“刚出去那会儿不会，面包、速食，能填饱就行。后来慢慢学。”

　　她笑了笑：“煎蛋还做得那么老？”

　　“现在知道什么时候关火了。”

　　她看他一眼，笑意尚在：“难得。怎么想起来学做饭？”

　　左恒的筷子停了一下。

　　“总不能两个人都不会。”

　　桌边的热气缓缓散开。宋然看着他，嘴边那句“哪两个人”没有问出来。他将筷子搁下，声音低了些：“那时刚学会一道菜，总会想，你应该爱吃。后来就一直学了下去。”

　　她垂眼把碗里的香菜按进汤里。等他再拿起筷子，她才说：“既然还想着我，怎么一次都没联系过？”

　　左恒望着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做给你吃。”

　　宋然端起水杯，没应，也没说不必。杯中的水已经不烫了，她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在两人之间。

　　回去的路上，街边有人卖糖炒栗子。宋然闻到香味，脚步慢下来，左恒已经停在摊前。她说吃饱了，他仍买了小袋，接过来放到她手里。

　　“下午饿了吃。”

　　纸袋滚热，她左右换了换手。他看见了，伸手把袋口折低一些，方便她捏住边缘。

　　两人站在人行道边，风吹起她的围巾，扫过他的手背。

　　左恒抬手想替她把围巾拢好，离衣料还差一点，忽然停住。

　　宋然望着他：“又怎么了？”

　　“怕你嫌我管得多。”

　　她差点笑出来：“围巾也算？”

　　“不知道，所以先问。”

　　她把下巴往围巾里藏了一点，让开缠在扣子上的那一角。左恒这才伸手，替她解开，指背短暂碰到她颈侧。

　　他的手是热的。

　　宋然握着栗子袋，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下午的试用进行得顺利。宋然站在训练区边上，跟教练确认动作安排。左恒在几步外调设备，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很快便能接上对方的意思。

　　其中一个年轻队员的护具扣不上，急得额头冒汗。宋然蹲到旁边，先让她把绑带放松，自己托着扣环，慢慢穿过去。

　　左恒过来时，她已经处理好了，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她随手拍掉，发现志愿者仍紧张，便笑着说自己第一次试用新护具，比这还慢。

　　女孩问她那时是不是总拿第一。

　　宋然笑得弯下腰：“哪有这种好事。”

　　她讲了一次赛前找不到鞋的糗事，女孩终于也笑了。左恒站在旁边，伸手接住她随意递过来的记录板。她说到一半，忽然偏头问他，那次鞋是不是放在陆怀瑾的书包里。

　　“我的。”左恒说。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对，他说太重，临走又塞给你了。”

　　女孩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没问，自己去做准备。宋然接回记录板，笑意尚未收住，左恒也看着她笑。

　　“还记着？”她问。

　　“有人找鞋找得快哭了。”

　　“谁哭了。”

　　他没争，只低头替她把滑落的笔夹回板上。宋然站在那儿，看着他指间很小的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当时冲他发过脾气，找到鞋以后，也只来得及抱一下便去检录。

　　后来她赢了，回家一路都是笑声。左恒坐在旁边，抱着她的包，话少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眼前的人抬起头，问还有没有别的安排。宋然把那点走神收起来，轻轻摇头，将下一页空白的记录翻到上面。

　　休息时，她发现左恒右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正好在表带下面。

　　“还戴护腕？”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指腹擦过那道浅痕：“昨晚戴着睡的。有时候睡眠不好，戴上会踏实一点。”

　　宋然想起那只红白护腕，随即又想起照片里少年藏在校服袖子下面的手。她没有追问，接着给志愿者递毛巾。

　　临近结束，一名女工程师拿着备用设备来找左恒。她刚拆完包装，指尖还沾着泡沫，看见他肩上也落了一点，抬手指了指：“左总，您这里沾上了。”

　　左恒顺着她指的位置，自己拍掉碎屑，道了声谢。她将设备放上操作台，转动屏幕，两人隔着台角核对最后一组记录。

　　宋然把毛巾叠好，放进筐里。女孩问得快，他也答得快，几个她听不懂的词连在一起，双方已经点了头。她望了一会儿，才低头去收自己的东西。

　　左恒过来时，她正在扣电脑包。

　　“那位同事跟你很久了？”

　　“三年，负责设备测试。”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以前在海外项目组，这次调回来支援。”

　　宋然嗯了一声，拉上拉链。

　　“你们倒是很熟。”

　　左恒将记录板搁下：“工作上配合得多。私下没有来往。”

　　她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我又没问这个。”

　　“怕你误会，还是说清楚好。”

　　宋然看着他，没能接上话。走廊里推过一辆收设备的小车，轮子轻轻磕过门槛。等那阵声响过去，她才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知道同事之间怎么相处。”她把包带理顺，“只是刚才听你们说话，忽然觉得，你这些年的事，我知道得还不如一起工作的同事多。”

　　左恒站着没动。

　　她低下头，手机恰在这时亮起。沈砚洲问她周三晚上有没有空。她看着那条消息，片刻后，将屏幕按灭了。

　　“你先忙，我也还有事。”

　　左恒的手搭在桌沿，没有伸过来拿她的包。

　　“中午你问我为什么没联系，我没有答。”

　　宋然抬起眼。

　　“不是不记得了。”他停了停，“是那些理由，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

　　她握着包带，没有替他接话。

　　“我想找个时间，把这些年怎么过的告诉你。”他说，“不只是现在做成了什么。以前没做成的，做错的，都告诉你。”

　　门外有人叫左总，提醒他在设备交接单上签字。左恒应了一声，却仍看着她。

　　宋然的目光从他按着桌沿的手上移开。

　　“先去签字吧。”

　　他点头，拿起记录板，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又说：“以后我问你，别总拿别的话岔开。”

　　左恒转过身：“好。”

　　宋然将桌边的栗子袋拢到自己面前。他没有再多说，出去时将门留了半扇。

　　纸袋拢着，栗子只剩一点余温。

　　宋然捏开一颗，栗仁完整地落到掌心。她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把周三那顿饭往后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