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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要往哪里吹 十二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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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左恒曾经把一张游园券折成四折,压在书桌最下面。
券是学校发的,月底过期。正面印着一只很大的白鸟,翅膀越过绿色的字,背面有园区地图。他看过几遍,知道从南门进去,沿湖走到第三座桥,可以看见那只白鸟。它其实是一架落在草地上的滑翔机。
父亲来电话时,他拿着那张券。听筒里有风声,还有人叫首长。他等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空隙,问月底有没有休假。
父亲问是不是学校有事。
他说不是。
“那就好好念书。钱不够,跟我说。”
左恒把券的尖角抚平,回答够用。电话挂断以后,他又把它对折了一次,原本连着的翅膀从折痕处断开,露出细小的纸毛。
星期六清早,宋然在楼梯口堵住他。
她十六岁,头发扎得高,左手拿半片面包,右手举着相机,对着楼梯上的他比画了一下。
“陪我去买风筝。”
他停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今天?”
“不然等我八十岁,拄着拐杖放?”
她前一天训练完回来,听陆怀瑾吹嘘周末要去湖边,能把风筝放得比楼高。宋然不服,约好上午较量。陆怀瑾临时被母亲抓去补课,打电话来求她也别去。她嘴上答应得很好,挂掉电话便找出相机,准备把风筝飞起来的样子拍给他看。
左恒说有作业。她问还剩多少,他迟疑片刻,报了两页数学。
宋然看看墙上的钟,让他吃完早饭写,九点半在门口等。她说完就往厨房走,想起来又回头:“别做完数学又冒出两页语文。你们学校要是这么狠,我去投诉。”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九点二十,左恒背着书包下楼。宋然正接母亲的电话,答应带手机、不下水、中午给爷爷报平安。她的母亲在外地谈项目,临挂断前还让她别把弟弟晒伤。
“知道,我把自己晒成炭,也给他打伞。”
阿姨听见,笑着拿来两顶遮阳帽。宋然接过,一顶扣在自己头上,另一顶递给左恒,又将相机背带挂到颈上。爷爷从报纸后面抬头,叮嘱司机送他们到南门,回来提前打电话。
宋然转身看见左恒,伸手拎了拎他的书包,沉得手腕一坠。
“你打算在风筝上挂书,送上去念?”
里面有水、纸巾、伞,还有一本练习册。他把练习册取出来,放在玄关柜上,取到一半,夹在书里的游园券滑落下来。
宋然捡起券,在掌心摊开。折痕太深,白鸟的一只翅膀翘着。她看看日期,又看看他:“正好,我们去这里。”
他想说本来就准备去那儿,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到了公园,宋然挑了一只最不讲道理的风筝。赤红色的大金鱼,眼睛比拳头还大,尾巴拖在风里,像一条被吹翻的裙子。摊主推荐旁边的燕子,说好放。她指着金鱼问左恒好不好看。
他看着那两只鼓出来的眼睛,停了停。
她已经笑起来:“你这一停,比说丑还伤人。”
最后还是买了金鱼。
湖边的草晒得松软,踩下去有轻微的沙沙声。宋然将帽檐翻起,叫左恒举高风筝,自己拉着线往前跑。他松手,金鱼摇晃着升了半米,一头栽进草里。
第二回,它多活了三秒。
第三回宋然跑出很远,身后的鱼还在地上滑,尾巴裹了一团枯叶。附近的小孩看得直笑,她站住,喘着气朝左恒招手,让他别看热闹,快来看看是不是哪里装错了。
他蹲下,仔细检查骨架。两根撑杆都在该在的位置,提线也没系反。他换了几次线结,试图想出一个有用的办法,手心渐渐出了汗。
宋然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忽然把线轴从他手里抽走。
“算了。”
他抬头,手指还保持着捏线的姿势。
“对不起。”
宋然莫名其妙地看他:“你给这鱼下毒了?”
他摇头。
她把风筝翻过来,拍掉粘在鱼嘴上的草:“那道什么歉。它不争气,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跑去找摊主,回来时带着一只小燕子,金鱼仍拎在手里。摊主说今天风小,那只金鱼太重。宋然嘀咕他卖的时候怎么不说,又蹲下来,把新线轴递给左恒。
这一次换她举着。他试着跑了几步,身后的牵扯突然轻了,线从指间向上抬。他回过头,燕子已经越过她的头顶,尾巴在蓝天里微微发颤。
“别停,往前跑!”
宋然追上来,按住他的手,教他一点点放线。她掌心很热,声音贴着风钻进耳朵,他几乎没听清,只看见头顶那只燕子越来越小。
远处有人拍手。他不知道是不是为他们,宋然先抬起胳膊应了一下,毫不客气。
左恒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看他,忽然举起挂在颈上的相机。他来不及收住笑,快门便响了。
“给陆怀瑾看。他现在应该正在算小明几时追上小红。”
她说完,自己先乐得弯下腰。左恒握着线轴,也笑。笑到一半,他习惯性地抿住嘴,却发现周围没有人在看他。草坡上到处是乱跑的孩子,宋然的帽子被风掀下来,挂在后脑勺,实在不像一个可靠的姐姐。
中午他们在园里的餐厅吃饭。宋然给爷爷打过电话,又点了两碗面。她要加辣,左恒在旁边提醒下午有训练。
“傍晚。还有,你吃你的,别跟教练说。”
辣油端来,她才放了一勺就呛得眼圈发红。左恒把温水推过去,她喝完,若无其事地把辣油往旁边挪,问他还想去哪儿。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券,翻到背面。指尖落在地图上,离白鸟还有一点距离。
宋然凑近看,他的手指却沿着湖岸往回滑:“这里回南门比较近。”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从餐厅出来,宋然朝第三座桥走。他提醒走反了,她说没反,指着路牌上滑翔机展区的箭头:“你刚才不是在看这个?”
他跟上去,鞋底沾着一片湿草。桥下的水把太阳揉碎了,明晃晃地动。他过了很久才说:“随便看看。”
宋然没有理会这个随便。
滑翔机比画上的旧。白色的漆晒得发黄,机翼下撑着护栏,透明舱盖里映出一小片树。旁边排着几个孩子,等工作人员带进模拟座舱体验。左恒站在介绍牌前,读完一遍,又从头读起。
宋然去问了时间,回来把他的帽檐扶正:“半小时以后。排吗?”
他看向她的表。
“来得及。我让司机晚半小时来。”
“你会累。”
“我刚才跑了那么多趟,现在正好坐着。”她在长椅上坐下,将那只失败的金鱼搁在膝头,“你去排。我在这里,里等你。”
队伍很慢。左恒前面那个孩子几次回头叫爸爸,伸手要水,要相机,最后把外套也扔过去。他没有回头,只在每次挪动时,借着舱盖的反光看一眼长椅。
宋然真的坐在那里。她用公园地图给自己扇风,偶尔低头检查那条金鱼,仍然不服气。风把树影一点一点推过她的鞋,她往阴凉里挪了挪,又朝他挥手。
轮到左恒时,工作人员替他扣好安全带。他握住操纵杆,面前的画面亮起来,一片遥远的海从下方铺开。他来之前想过很多次,真坐在里面,最先做的却是转头。
宋然已经从椅子上起来,站在护栏外,举着相机。
她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看前面。
他转回去,舱盖上仍映着一点她衣服的红。
出来以后,左恒话多了一些。他说起刚才转弯时地平线怎样歪过去,说没有发动机也能飞很远。宋然听得半懂,问那岂不是很省油,他怔了怔,认真解释到一半,才发现她在忍笑。
他也不说了,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宋然追上来,拿胳膊碰他:“讲啊,我没说不听。”
接他们的车已经到门口。上车前,宋然收拢两只风筝,将线轴交给左恒,自己腾出手来喝水。他接住,又说以后可以帮她做训练记录。
宋然正喝水,闻言停了一下:“你今天出来玩,还打算交份报告?”
他握紧线轴,指节慢慢发白。
她将水瓶盖好,没有再逗他,把小燕子从金鱼下面抽出来,递到他怀里。
“下次有风再来。你放得比我好,别把线剪了。”
回去的路上,宋然睡着了。车窗留着一线缝,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左恒把金鱼往自己这边挪,免得撑杆碰到她。司机问空调要不要调低,他轻声说不用,又将自己的帽子搭在她被太阳照着的手背上。
进院子时,她醒了,抬了抬手背上的帽子,看向他。左恒伸手接住,轻声说:“刚才太阳照着你的手,给你遮一下。”
宋然笑着把帽子扣回他头上,压得他眼前一黑。
他扶起帽檐,看着她拎着金鱼上台阶。她的训练包已经放在门边,换一双鞋就要走。左恒赶了两步,又在身后站住。
“然然姐。”
宋然回头。
他低头拨了拨燕子的尾巴,才抬起眼睛:“下次,我还想去。”
“行啊。”
她回答得很快,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阿姨在屋里叫她喝汤,她应着,隔了门又探出头:“不过午饭你选。今天那碗面,难吃得我对不起你。”
左恒站在台阶下面,慢慢点了头。
那张过了期的游园券后来被他从练习册里取出来,放进相册。旁边是洗出来的照片:草坡、风筝,还有一个笑得来不及躲的自己。
照片背面,宋然替他写错了日期。他拿起笔,认真改好,随后在六月的日历上,找了一遍所有的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