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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火认得你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司机在花店门口停下车,宋然下去挑花。

      高脚花桶里养着一批进口红玫瑰,花头饱满,深红的花瓣微微卷着,灯下有丝绒般的光泽。母亲偏爱这样浓艳的颜色,宋然挑了一大捧,没添碎花,只让店员用素色花纸束好。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左恒的消息正好进来,问她出发没有。

      宋然回了句路上。

      这两天他每天都发工作进度,末尾偶尔问一声吃饭没有。她回工作,其他的看见便算。有一次她晚上十一点才回复,他电话立刻打来,说取证没有新情况,问她怎么还醒着。

      宋然说左总很闲,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没否认。

      今天是家宴,终于没有项目可谈。她把手机收起来,接过花,回到后座。去老宅前,车先绕到城南一家老糕点铺。爷爷吃惯了这家的枣泥酥,她前一天订好两盒,特意嘱咐少放些糖。店员将点心装进纸袋,她摸了摸盒底,还是温的,这才让司机往老宅开。

      老宅的院门开着。

      陆怀瑾听见车声,穿着拖鞋跑出来,先抱走点心,又伸手接她的花。宋然见他一脸殷勤,抬眼就问:“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孝顺。”

      她笑着把另一袋点心也塞进他怀里,自己走进去。

      左恒正在客厅陪爷爷下棋。他穿了件浅灰色毛衣,袖口往上捋着,指间拈一枚黑子。宋然站到门边时,他先抬起头,棋子却迟迟没落下。

      爷爷循着视线看过来:“然然回来了?”

      母亲刚从楼上的书房下来,真丝衬衫外搭着薄开衫,耳边还挂着一枚没摘的耳机。听见宋然叫她,才想起来取下,交代电话那头把修改后的合同发给法务,周一再定。

      宋然将花递过去。母亲低头闻了闻,笑起来,说书房里那束正好该换了。花纸抵着腕上的金表,深红的花瓣将她的脸映得很亮。

      宋然过去抱了抱爷爷。老人一边嫌她头发凉,一边让阿姨把热茶端过来。

      左恒给她让出沙发一角,杯子也一并放过来。

      她坐下,问棋下得怎么样。爷爷说左恒回来两天,别的没看出来,棋倒下得滑头,输了三盘输得一点不难看。

      宋然笑着看他:“哄老人也不做得像一点。”

      左恒将黑子落下,淡声道:“再赢下去,晚饭没了。”

      爷爷骂他贫,自己先笑起来。

      宋然挨着老人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拿他够不着的药盒。盒上的字太小,她问清服用时间,用笔重新写在一张便签上,贴牢,又让左恒看看清不清楚。

      左恒接过去,替她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好。

      爷爷嫌他们两个把自己当老糊涂,转头又让宋然帮忙找手机里的照片。上个月老战友聚会,有一张照得好,他一直没找着。

      宋然接过手机,翻到照片,放大给他看。左恒坐在另一边,也跟着俯身,三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照片里的人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有几张熟悉的脸没有出现。宋然的手指停住,爷爷却已经指着其中一个人,笑着说他还要跟自己比酒量。

      她笑着应,顺手把照片设成收藏。

      左恒抬头看她,发现她低着眼,过了片刻才将手机交回老人手里。她起身去倒水,经过他时,手臂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没有说话。

      他也跟着站起来。

      茶水台边,她往杯里添着水,忽然问他,这回在国内到底能待多久。左恒说这一阶段会在京市常驻,只按需要短期出差。恒序正在与几支球类国家队洽谈合作,训练监测设备和配套系统要先安排试用,他也要去基地。

      水快满了,他伸手替她托住壶底。宋然收了手,抬眼看他:“难怪这回不急着走。”

      左恒把水壶放回底座,手指还沾着杯壁上溅出的温热水汽。

      “工作早就在安排。”他看着她,“回来得急,是另一回事。”

      宋然点头,低头试杯壁的温度。

      “有空多回来。爷爷嘴上不讲,挺想你。”

      他看着她,轻声答好。她端起杯子,他却没有立刻让开。

      “那你呢?”

      宋然抬眼。他的目光越过杯口那点热气,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客厅里,爷爷正叫陆怀瑾找眼镜。她听见表弟说就在您头上,老人笑骂了一句。左恒没有回头,仍在等她。

      宋然垂下眼。他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她有次加班回家,开了门,下意识叫他的名字。玄关的灯亮起来,屋里没有人应。她站了一会儿,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去,独自换了鞋。

      杯壁有些烫,她换了只手。

      “想啊。”她无奈地笑了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能不想吗。”

      左恒的视线停在她嘴角。那点笑意没有留下来,他看得清楚,却不能再问。茶水台边搁着擦手巾,他拿起来,替她拭去杯底的一滴水。

      “慢点,烫。”

      她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他将毛巾放回去,侧身让开,袖口与她的手背擦过。

      宋然走回沙发旁,老人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坐下,将水递过去。左恒晚了片刻才回来,她没看他,手指却仍贴在方才被热水烫到的地方。

      屋里烧着暖气,窗外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宋然脱下外套,听母亲问左恒国内的行程定了没有,随后说:“别一直住酒店,回来住。你的房间都留着。”

      左恒答附近工作方便,等忙过这一段再来陪爷爷。宋然接了一句:“他团队都在,公司来回也近。”

      母亲想了想,点头:“也是。早高峰别把时间全耗在路上。那就周末回来吃饭,想吃什么跟阿姨说,让她给你做。”

      宋然拿起茶杯,碰上左恒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低头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分开,收进两只棋罐里。

      陆怀瑾从厨房出来,见三个人坐在一处,脚步顿了顿。宋然朝他招手,叫他过来帮忙剥橙子。

      “这么多人,偏使唤我。”

      “你孝顺。”

      陆怀瑾哑口无言,认命搬来矮凳。橙子剥到一半,宋母忽然说起沈砚洲。

      “怎么没一起来?前阵子不是说他周末能休息?”

      宋然从茶杯后面抬起眼:“医院有事。”

      “你约过了?”

      “妈。”

      母亲笑着摆手:“行,不替你排日程。真约了人,别总临时取消,我跟你爸都没这么难约。”陆怀瑾低头剥橙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橙皮被掐断,汁水溅到手背。

      宋然忽然看向他。

      他立刻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真甜。

      左恒仍坐在棋盘前,正在回答爷爷关于国内公司的问题。他的语气没变,宋然却看见他伸手拿了她那杯茶,端到一半才放回去。

      杯口有一圈很淡的口红。

      她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顺手又拿了一只新的,倒上热茶,放到他手边。陆怀瑾看着这两个杯子,半晌没说话。

      开饭前,宋父也回来了。他刚从外地的厂区回来,外套搭在臂上,进门先同左恒握了握手,又去看宋然的脚。她笑着往后躲,说今天真没疼,父亲才松开眉头。

      母亲递给他一杯温水,接过外套:“行李先放着。你要再说两句,鱼就凉了。”

      开饭时,左恒原本的位置在宋然对面。阿姨端汤出来,椅子挡住了路,他起身帮忙,将自己的椅子换到她身侧。

      没人觉得有问题。

      宋然的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夹菜。

      一顿饭吃得热闹。爷爷记性好,说起左恒小时候不肯碰西瓜,宋然只顾自己吃,末了却把那孩子牵去厨房,问饿不饿。宋然说哪有,他当时都不肯搭理她。

      左恒侧头:“搭理了。”

      “你说过三句话吗?”

      “你问我吃什么,我说听你的。”

      “那也叫说?”

      他笑了笑,替她将远处的蒸鱼转过来。她顺手夹了一块,筷尖碰到碟子才觉得不妥,往左挪了挪。

      左恒的膝盖正好在桌下碰到她。

      隔着布料的一点温度,宋然背脊绷了绷。她抬眼看向母亲,对方正和阿姨说话,谁都没有留意。

      左恒已经把腿往后收。

      陆怀瑾坐在斜对面,咳了一声,低头喝汤。

      饭后,宋然去厨房切水果。刚将袖口卷起来,陆怀瑾便跟着挤进来,站到她旁边洗苹果。

      她拿着刀,没看他:“说吧。”

      “说什么?”

      “沈医生的事,你说了多少?”

      水声停住。

      陆怀瑾拿着一只湿漉漉的苹果,想了想:“舅妈先提的。我没编。”

      “我知道你没编。”宋然将苹果接过来,“我问你说了多少。”

      “就说人不错,追得也认真。”

      “然后?”

      他望了眼厨房门口,声音低了:“你别什么都问我。当年那件事我答应过不说,八年了,我连我家狗都没说过。”

      宋然的刀锋在苹果皮上停住。

      陆怀瑾脸上的嬉笑淡下来,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流到台面的水擦干。

      “然姐,他问我你有没有答应。我真不知道,只说你肯跟沈医生吃饭了。”

      “我跟你也吃饭。”

      “那能一样吗?”

      陆怀瑾把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更低:“他问完还说随便聊聊。我随便聊聊,至于半夜被他电话叫醒?”

      宋然的刀尖顿了顿。

      “后来呢?”

      “后来我说要睡了。他挂了,过五分钟又打回来问沈医生多大。你说他累不累,想知道就一次问完,非拆成八百回。”

      刀锋往果肉里偏了一点。她回过神,将那一小片多余的白削掉。

      宋然没答。苹果皮断在指尖,她将刀放下,低头洗手。

      厨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左恒走进来,拿过托盘,先看了陆怀瑾一眼。后者摸摸鼻子,借口给爷爷送水果,端了半盘就跑。

      宋然靠着水池边沿,低头把湿了的袖口往上卷。

      左恒走到她身侧:“我来。”

      他隔着一掌的距离,替她把翻不过去的衣料折好,指尖擦过手腕。宋然想起刚才在饭桌底下那一碰,手臂下意识往回缩。

      他便松开。

      “怀瑾跟你说了?”

      “说你问得挺仔细。”

      左恒把毛巾递给她:“想问你。又怕一开口,你就不想听。”

      宋然接过,慢慢擦干手。门外是母亲和爷爷说话的声音,锅里的热水轻轻响,两个人都站在原地。

      “左恒,我从来没答应过要等你。”

      他握住托盘的手一顿。

      宋然抬眼,正撞进他的视线。他静了几秒,才说:“我知道。”

      她本来还有话,听见这三个字,却忽然觉得讲不下去。晚饭时那点轻松散了,厨房里暖得发闷,她将毛巾挂回去,拿起剩下的水果盘。

      经过左恒身边,他叫了她一声。

      宋然没有回头。

      “我现在回来,也没想让你立刻答应什么。”

      她停住。

      “但我想见你。”

      宋然低头,盘沿贴着掌心,凉意慢慢透进来。门上的玻璃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然然,我很想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以前也是。”

      她的手指收紧。那几年,她也曾在深夜点开他的名字,打过一句“最近好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如今他站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她却只看着玻璃上的影子。

      左恒抬手,像要碰她的肩,最后握住了门把。他把门推开,没有催她回答。

      外面灯火明亮,宋然端着盘子走出去,笑着应了爷爷一声。她把叉子放到盘边,听见身后的脚步近了,手便慢下来。母亲问水果甜不甜,她点头,左恒却在对面看着她笑。她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那块苹果连一口都还没吃。

      离开老宅已是九点。左恒拿上车钥匙,先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回酒店正好经过她住的小区。

      宋然想起厨房里那番话,本想拒绝,爷爷已经把围巾塞进她手里。她低头绕好,过了片刻,才给自己的司机发消息,告诉他今晚不用再来接。

      她只好上车。

      车门关上,热闹的屋子留在身后。左恒没有立刻开车,俯身调好空调温度,问这个角度还吹不吹脸。

      宋然说不吹。

      她低头扣安全带,指尖停了一下:“你原定周六回,为什么改签?”

      左恒望着前方:“工作能提前,就提前了。”

      “只是工作?”

      他转头,眼睛里映着仪表盘很淡的光。

      宋然忽然后悔多问。左恒却已经朝她靠近一点,替她拨开夹进安全带里的围巾,然后坐回去。

      “还想早点见到你。”

      他发动车,没再等她回答。

      院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路口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他提前踩下刹车,等人走远才继续。宋然靠在座椅里,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手指仍停在边缘。

      老宅门口那盏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她本想问他,既然想,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回来找她。车里太安静,这句话到了唇边,她却先将围巾往上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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