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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天没有过去 宋然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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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然第一次见到左恒时,他坐在餐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那杯水一口也没有动。
她刚练完回来,热得额头全是汗。爷爷身旁坐着一位穿衬衫的男人,背挺得很直,面前的茶水已经没了热气。母亲早上说左叔叔今天送孩子过来,她便将训练包放好,先叫了声“爷爷”,又向客人问好:“左叔叔好。”
男人点了点头,问她刚训练完?她应了一声,下意识将敞开的外套拉齐。爷爷笑着招她坐,她这才留意到男人身旁的男孩。
他穿浅蓝色短袖,领子洗得发白,两只手放在膝上。宋然坐下时,他往旁边挪了一点,连椅脚都没发出声音。
“这是你左叔叔的儿子,小恒。”爷爷说,“往后住咱们家,你上学的时候,多照应他。”
宋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事。左恒的爷爷是爷爷多年的老战友,前些日子去世了。左叔叔常年在部队,驻地不便照顾孩子,便将十岁的左恒送到这里。开学手续已在办,客房也收拾好了。父母平日各有公司的事要忙,宋然放学和训练回来,大多先到爷爷这里。今天进门时,她看见玄关多了一双小球鞋,整齐地并在鞋柜边。
宋然点头,把西瓜推过去:“吃啊。”
男孩摇头,说不渴。
她正热着,没再劝,拿起最大的一块,三两口吃完。左恒始终坐得笔直,直到宋爷爷问起功课,才小声回答。饭吃到一半,他父亲接到电话,走到外面去。
左恒的目光跟着那道背影。
等男人再进来,他已经站起身。宋然端着汤碗,看见那个人替他整了整衣领,说任务结束再来看他。他点头,一直送到院门口。
车开走后,左恒仍站着。
宋然把汤放下,从餐桌上拿了个干净杯子,装满水,走出去塞到他手里。男孩接得匆忙,一点水洒在指背上。
“外面热,进去吧。”
他低头喝水,一口接一口。宋然转身走了两步,没听见脚步声,又回头等他。
左恒把空杯捏在手里,终于跟上。
夜里,她起床去厨房倒水,经过客房,门缝里没有一丝光。月色只照到窗前,余下的一段走廊沉在暗处,树影贴着墙面轻轻晃动。她走近了,尽头的感应灯才亮起来。
宋然站了片刻,回房间翻出一盏小夜灯。灯罩上有颗黄色星星,还是她小时候用的。她把灯放在客房门外,插好电,又从厨房拿了一盒常温牛奶。
第二天清晨,牛奶喝空了,盒子被沿着折痕压平,搁在墙边。灯还亮着。
她拔掉插头,抱着灯正要走,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左恒站在里面,看了看她怀里的灯。
宋然问:“喜欢这盏灯?”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
“那你自己找个地方放。”
灯交出去,他用两只手接着。宋然觉得好笑,顺手揉了揉他的头,跑下楼吃早饭。
后来那盏灯一直放在左恒书桌上。灯泡坏过一次,他自己换了;搬书架时不小心碰落,又把灯罩粘好。宋然每次看见都笑他念旧,他从来只应一声,仍旧留着。
转学后的第一个月,宋然在洗衣房捡到过一张纸。
纸泡了水,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展开才认得出是家长会通知。她拿去问左恒,他正在包书皮,剪刀停了一下,说已经开过了。
“谁去的?”
“没人。”
他答完,又把老师写在另一张纸上的要点给她看。作业、视力、下次活动的时间,一条不少,字比课本上的印刷体还齐整。
宋然不解:“给爷爷看就行,为什么藏起来?”
左恒低下头,继续压书角:“宋爷爷那天要去检查身体。”
“我妈呢?”
“阿姨这几天都很忙,我没问。”
其实他给父亲打过电话。男人听完,说这些小事请老师转告就好,别让宋爷爷来回跑。那天左恒在空教室里留到最后,替老师把椅子推回桌下,才小声问,有没有什么话需要自己带回家。
宋然站在书桌边,看他把透明书皮抚了一遍又一遍。边角有一点气泡,他总压不平,她伸手按住另一端,替他拉直。
“下次把通知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谁有空。我没训练的话,也可以陪你去。”她抚平最后一个书角,“总得让我这个姐姐知道吧。”
他抬眼看她。宋然已经拿起那页要点,逐条读过去,读到班主任希望他课间多和同学说说话,拿书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明天问问你同桌周末去哪儿玩。现在先陪我买根冰棍,我请。”
十一岁那年,他的书包侧袋磨破了。
宋然看见时,破口已被缝上,针脚一长一短,末尾打着一个很大的结。他说还能用,她也没急着换,只问谁缝的。左恒将包往身后放,说自己。
那只包是他爷爷买的。搬来前,父亲说给他换个新包,他摇头,收行李时仍把旧包放在最上面。
宋然摸了摸补好的地方,没笑他缝得丑,反而认真问能不能给自己的训练包也补一下。左恒信了,针线找出来,她却拿回了一块布贴,上面绣着一只张嘴的鲨鱼。
“补这里。以后谁说你包破,让它咬谁。”
他低头看了许久,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布贴最后是两人一起缝好的。宋然扎了三次手,左恒把针接过去,叫她别动,她便坐在旁边扯线。临走,她将剩下的布贴留在桌上。他一直等到门关好,才把书包抱到膝上,用掌心将那只鲨鱼慢慢压平。
他在家里话不多,成绩却一直很好。宋然有次训练完回来,听见爷爷在电话里和谁夸耀,说小恒这回又考了第一。
她上了楼,走到他房门口,探头问:“想要什么奖励?”
左恒把作业合上,说不用。
宋然才不管他说什么,第二天带回一双球鞋,塞到他脚边。盒子里还压着小票,她说不合适就换。
那双鞋被他穿了很久。鞋带脏了就拆下来洗,鞋头磨破以前,宋然从没留意过,他已经悄悄长高了一截。
到了十五岁那个暑假,宋然在院子里叫他,见他抬起头,才发觉他快和自己一样高了。她伸手比了比,笑着把相机交给他,让他周末来基地帮忙拍训练录像。
周六下午,他带着相机到了训练场。
他隔着护栏等,她从跑道另一端挥手,跑近时,脸被风吹得红,眼睛却很亮。教练刚走,她便偷偷把藏在训练包里的糖拿出来,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又问他要不要。
左恒摇头,她便将剩下的都倒进他外套口袋。
“替我藏着。”
拍到第三组,宋然不太满意,坐到旁边的长凳上看回放。左恒把速度调慢,指给她看最后几步,她凑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头发擦在他下巴上。
“这里,比前一组多了半步。”他说。
宋然看了两遍,忽然伸手拍他的膝盖:“真是。”
她站起来,重新回到起跑的位置。那一组结束,她一路笑着跑回来,隔着护栏向他伸出掌心。左恒抬手,与她轻轻击了一下。
她的手热,掌心沾着一点细沙。
傍晚,一名男队友拿着两瓶水走过来,说她今天状态好。宋然接过一瓶,同他说起刚才的回放。见他看向左恒,她便笑着介绍:“我弟弟,今天来陪我训练。”
左恒站在旁边,刚被她拍过的那只手还垂着。
回家的车上,宋然睡着了,头一点点偏向窗边。左恒伸手挡住玻璃,掌心刚碰到她的脸,车便缓缓转过路口。她随惯性朝他这边偏来,额角蹭过他的衣领,最后枕在肩头。
他收回手,慢慢坐稳。她的呼吸落在颈侧,他连转头看窗外都不敢,目光只停在前排椅背上。
快到家时,她醒过来,抬头看了看他被压皱的衣服,问:“肩膀酸不酸?”
左恒摇头。
“都没动过,怎么会不酸。”她笑着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两下,另一只手落在他肩头,隔着衣料慢慢揉开,“这样好点没有?”
左恒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松手去拿包,他却仍坐着,直到司机停好车,才低头解开安全带。
那天回家后,宋然便开始收拾去外地集训的行李。接下来的两周,楼上那间房一直关着,左恒放学回来,每每走到楼梯口,会不自觉的抬头看一眼。
她回来那天下午,他正低头摆弄计时装置。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声音一停,他便抬起头。宋然把箱子推到墙边,笑着朝他张开手。
“这么久不见,都不来接我?”
左恒还没放下东西,她已经走过来,短短地抱了他一下。
她身上有晒过太阳的衣料味,发尾擦着他的下巴。左恒握着焊接笔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手碰到她腰侧,很快收回。
宋然已经退开,弯腰看地上的线路。
“做什么呢?”
“计时装置。”
“比赛用?”
他应了一声,蹲下去拔电源,指腹却碰到烙铁边缘。宋然听见他抽气,立刻把人拽到水池边。
冷水冲过指尖,她低着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左恒想替她拨开,抬起手,又放下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皱着眉,“还能参加比赛吗?”
“能。”
宋然吹了吹他的手指。他猛地往后缩,她一愣,随即放轻力道,以为把他弄疼了。
回房以后,左恒关好门,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楼下传来她的笑声,她正同阿姨说晚上想吃什么。那声音跟以往每次回家一样,明亮又热闹。左恒听着,手指上的刺痛慢慢退下去,脸却始终烫着。
晚饭时,素来不着调的表弟陆怀瑾也来了。他和左恒同班,坐下便说起学校里有人给左恒送情书,被左恒从桌下踢了一脚。
宋然笑得差点呛住,问是哪班的女孩。
左恒低头剥虾:“没这回事。”
“有也正常,我们小恒又高又帅,成绩还那么好。”
她把自己的碟子推给他,又同陆怀瑾说起那位男队友。这次两人一起去集训,那人帮她拍训练录像,替她占食堂的位置,连回京的机票都订在同一天。
陆怀瑾咬着筷子起哄着说哟。
宋然抬手作势要敲他,他笑着躲。左恒捏着虾壳,慢慢把一只好好的虾拆得七零八落。宋然留意到他的手,直接端走碟子,把剥好的放到他面前。
“手疼就别剥了,吃这盘。”
她的手机恰好响起。那位男队友打来的,问她到家没有。宋然端起水杯走去院子里,隔着玻璃,能看见她仰头笑。
左恒把筷子放下。
那晚他把计时器拆了两次,没找出任何故障。桌上的练习册摊着,写完的题旁边,多了一串跟答案无关的数字。
十九。十五。
他擦掉,纸面留下浅浅的痕。
宋然来敲门时,左恒把练习册翻了过去。她手里拿着一只红白相间的护腕,已经洗得有些褪色。
“借你。”
他认得。这是她第一次拿省少年组冠军时戴的,队里的人都知道她有这点迷信,每次重要比赛都要带着。
宋然握住他的手,替他把护腕套好,抚平卷起来的边缘。
“下周三,我尽量赶回来。万一来不及,就让它陪你赢。”
左恒低头看着腕骨上的那一点红,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的比赛呢?”
“下个月。”
“那我什么时候还?”
“先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说。”
她说得随意,像把外套、水杯和奖牌一股脑交给他时一样。左恒却握住了护腕的边缘,好半天才松开。
宋然靠在门边,问他是不是还疼。
他摇头。
她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碰自己的,嘀咕一句明明不烧,怎么脸这么红。
左恒退了半步:“热。”
宋然抬手替他把空调开低两度,转身走了。门口那点灯光照着她的脚踝,慢慢移远,他坐在书桌前,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
楼下又传来宋然的笑声,亮亮的,隔着门也听得清。左恒握着笔,等那阵笑声远了,才将摊开的那页纸往书下面藏深一点。
下周三,宋然没能回来。左恒站在科技竞赛的领奖台上,校服袖口遮着护腕,身边的队友笑着举起奖状。他也笑了一下,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礼堂最后一排空位上。
晚上她打来电话,先恭喜他,再抱怨基地收手机收得太早。背景有人催,宋然一边答应,一边问他想吃什么,回来补。
左恒坐在床沿,把护腕的边缘拨正:“你回来就好。”
那边静了半秒,宋然笑起来:“这么想我?”
他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嗯。”
她又笑,叫他早点睡,挂断前叮嘱别熬夜弄那些线路。左恒答应了,等到忙音响起,仍没有拿开手机。
窗外是暑夜。院子里的树长得太密,遮住了大半月光。
左恒翻开替她记训练的蓝色笔记,写下她回家的日期。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抱了我。
他看了很久,把那三个字仔细涂黑。墨水浸透纸背,下一页也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书桌上的星星灯还亮着。
他将笔记本合好,放到抽屉最下面,再把那张奖状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