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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下 监控画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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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里的陈立进了会议室,四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部手机。
门禁记录和他当时拨出的电话对得上。宋然让法务通知他配合询问,自己留在二十一层,等取证人员检查控制柜。那台失踪的管理平板被固定在背板内侧,仍接着电源。
她隔着证物袋看了一眼,随即把位置让开。
南城基地报来的值班名单里,负责当天训练的是教练周竞,业务负责人梁峥则在事故后带设备回过总部。法务分别联系两人,要求保留相关往来记录。宋然将名单交出去,没有再打私人电话询问。
“今晚能出结果吗?”
“能确定一部分。实际是谁操作,还要查另一端。”
左恒站在她身后,手里那杯水已经递了很久。宋然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他仍穿着医院里被雨打湿的外套。
肩头的深色退了,小臂处却还是潮的。
“回去换件衣服。”她说。
左恒低头看她。
“看我干什么?感冒了,明天谁带你们团队?”
他把电脑交给贺知远,笑了笑:“半小时回来。”
宋然没接话。等人走远,她将纸杯贴在掌心,暖意已经很淡。
夜间的取证没有想象中快。十一点,取证组在缓存里找到一个设备编号,属于恒序的七号实验机。左恒刚回来,站在门边听完,脱下外套,直接把电脑和工作证交给第三方人员。
“七号机先前外借过,登记记录在公司。我带你们过去,内部人员暂时退出操作。”
宋然把新收到的消息关掉,跟着起身。
“你不用去。”他说。
“调查涉及逐光,我的法务也要到。”
他还看着她的脚,宋然先把平底鞋往前伸了伸:“换过了。”
左恒的目光从鞋尖移到她脸上,最后伸手拿走了她的电脑包。
“那就一起。”
恒序的办公室比宋然想象中安静。
夜里只有取证室那一片灯亮着,走廊尽头留着一盏壁灯。工作人员把咖啡送进去,宋然在外面等,看见贺知远翻出一本旧设备借用登记,纸页边缘已经磨起毛。
恒序刚进国内市场,许多东西还来不及规整。玻璃门边放着没拆的纸箱,几盆新买的绿植连塑料盆套都没取。她望着那些纸箱,想起逐光最初租下第一间办公室的样子。
左恒从里面出来,将几张需要她确认的人员表递过来。
“明天联合办公的名单。你看完可以去旁边休息。”
宋然翻开表格:“旁边是哪里?”
他用笔指了一下走廊尽头。
他的办公室。
宋然停了停,左恒已经先走过去,推开门,替她把里面的台灯打开。
“取证室那边结束我叫你。门开着。”
她跟进去,在窗边坐下,逐项核对名单。专业书、文件夹、收了一半的行李箱,都在她余光里。沙发扶手上折着一条灰毯,桌边的咖啡没有动过,杯子下面压着酒店送来的早餐券。
她签完字,把文件放回桌面。左恒正在柜边找另一份材料,一只旧金属外壳被带得晃了晃,他伸手扶稳。
桌边还有白天送来的合作方资料。宋然先把人员名单单独合好,压在笔下,才拿起那册附件。纸页上留着左恒校核时做的标记,她看见几个圈起的日期,正要问,门外有人送来两份夜宵。
是很简单的饭团和热汤。宋然中午吃得少,先前忙着还不觉得,这时闻见味道,才发现胃里已经空得发紧。
左恒把餐盒放到窗边的小桌上,拆好筷子,自己也坐下来。
她看了一眼他的那份:“你晚上也没吃?”
“吃了两口。”
“还管我。”
他没辩,低头把汤杯的盖子揭开。宋然尝了点汤,又夹了一口配餐的小菜,咬下去才尝出腌萝卜的甜味。她不爱吃这个,顺手将小碟推向左恒,推到一半,手指停住。
左恒已经接过去,夹起来吃了。
窗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影子。两人坐得不近,小桌却窄,膝盖稍动就会碰到。宋然把椅子往后移,左恒抬眼,以为她不舒服,手已伸向桌边。
“没事。”她先说。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夜宵吃完,宋然将空盒叠好,抽纸擦桌面。左恒去拿垃圾袋,回来时,看见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桌脚不稳的垫片推了进去。
“刚才就晃。”她说。
他弯腰帮忙,两个人的手碰到一处。宋然先松开,站直时发尾扫过他的额角,他却还蹲在那里,过了片刻才把那张垫片压牢。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附件。那只旧外壳留在视线里,深色的标签已经起了边。
宋然看见底部贴着的公司名称,问:“你第一家公司?”
左恒嗯了一声。
“还留着?”
“搬了几次,没舍得扔。”
他把材料抽出来,合上柜门。宋然望着那只边角磕损的外壳,想起几年前在家庭群里见过的一则新闻。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左恒有出息,没人提他曾经失败过。
“欠的钱都还上了?”
左恒回头。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不像一个合作方会问的话。
“履历上写的。”宋然把刚才的附件往前推,“那家公司清算过。”
“还了。三年。”
他说得平常,宋然的指尖却停在那页纸上。再往前是京大的奖学金、交换期间的项目,还有几项早年的外包经历。她辨认得出其中几个日期,恰好是她创业最忙的那一年。那时候他回家,偶尔伏在桌上就睡着了,她曾拿走压在他手下的杯子,却没看过屏幕上未关的页面。
左恒俯身把台灯转过来,照清那几行小字。
宋然闻见他换过衣服后身上干净的气味。刚才在医院里,她说了那些话,此刻竟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句,那时候难不难。
他站直,拿起杯子:“要喝什么?”
“水就好。”
左恒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沿一只空杯挪到里面。那动作很轻,宋然却看得分明。
以前住院,宋然夜里被疼痛折腾得睡不好,白天困得撑不住,打盹时碰落过床头的杯子。后来左恒每次走开,都要把杯子往里挪一挪。此刻瓷底擦过木桌,响了很轻的一声,她低头看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杯柄。
她把履历合上,抬手按了按眼睛。
桌角压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露出一个很旧的比赛证件。她认出证件上的照片,自己十几岁时剪着短发,神情倔得厉害。
左恒端水回来,她指了指那张证件:“怎么在你这里?”
“那次你比赛,把包给了我。收东西时夹进去了。”
“我还以为丢了。”
“可以拿回去。”
他说完将笔记本拿过来,放在她面前。宋然望着封皮右下角的名字,停了一会儿:“这个呢?”
“训练记录。”
“我的?”
左恒点头,将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宋然这才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风速、助跑步数,字迹青涩,笔画压得很深。她记得左恒那时常抱着电脑看录像,以为他只是替自己整理,没想到每一场都记了下来。
纸页翻动时,一张照片滑到桌上。
颁奖台边,十九岁的宋然揽着左恒,另一只手将金牌提到他胸前,笑得眯起了眼。十五岁的少年被她拽得向前倾,校服领子歪着,手里抱着她的外套和水壶。
她笑起来:“我那天是不是差点把奖牌塞给你了?”
“塞了。”
“你没要?”
“你说要带回去,给爷爷看。”
宋然将照片拿近。左恒那时候脸还很清瘦,被她抱着,一边肩膀僵得很明显。她第一次留意到,照片里的自己看镜头,他却在看她。
左恒坐在桌子另一边,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到纸页上。
她忽然不笑了。
“这张照片,怀瑾拍的?”
“嗯。”
“他从来没发给我。”
“拍糊了。”
宋然抬眼。左恒看着那张照片,半晌才补了一句:“我留下了。”
宋然把照片转过来,纸角已经磨软。她问还有多少,他看一眼书柜,说不多,随后伸手去合那本记录。
“不多是多少?”
左恒的手停住,过了一阵才说,有些放在国外,还没带回来。
她没有再问,只把照片放回他合到一半的书页里。纸边触到指尖,他本可以松开,却多停了一秒。宋然抬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的灯从门缝照进来,将那张旧照片分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取证室有人过来敲门,叫左恒确认设备登记。他起身时带动桌上的风,照片轻轻滑了一下,宋然下意识按住。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先放这里。我回来再收。”
门没关严。
宋然听见他在走廊里交代工作,语速稳,几个问题很快就有了明确安排。她低下头,那张照片还在自己掌下。照片里的少年被她揽着,双手抱紧她的水壶和外套,没有分出一只来回抱她。
右手腕上有一点红白颜色。
她把照片收回原处,将笔记本合好,靠进沙发。窗外已经没什么车,夜里的城市像被雨洗空了。
宋然将靠枕往肩后拢了拢,微微侧过身,头轻靠着沙发背,双手松松交叠在膝上。她原只想闭一会儿眼。
再醒来时,她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柔软的毯边一直盖到脚踝。左恒坐在几步外,电脑亮度调得很低,正在回复消息。
她动了一下,他便抬头。
“几点?”
“三点四十。”
“取证呢?”
“初步做完了。七号机曾外借给南城,人员记录明天交叉核对,大家先回去休息。”
宋然掀开毯子,左恒过来把小凳挪开,蹲下替她把歪在一边的鞋摆正。
她的脚缩了一下。
左恒停住,抬起眼睛。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离她很近,宋然能看见他眼下的倦色,也能看见他等待时始终没有离开的目光。
“我自己穿。”她说。
左恒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毯子接过去。
宋然穿好鞋,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接着充电线,旁边放了一份早餐店的菜单。最上面写着五点开门。
“你打算让我睡到早上?”
“你睡得很熟。”
她将发型整理了一下,想说谢谢,话到嘴边换成:“你也休息。”
左恒送她到电梯口。宋然按下按钮,玻璃门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身影,她忽然想起中午拒绝过的那顿饭。
电梯到达时,他伸手替她挡住门。
“明天见。”
宋然走进去,转身。办公室里的灯只关掉了最亮的一盏,走廊尽头仍有一小片暖黄色落在地上。
门合拢以前,她看见左恒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蓝色封皮下的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