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10、那年十八岁 宋然那天穿

　　宋然那天穿了一条浅色裙子。

　　为了赶上左恒的高中毕业典礼，她提前半个月同教练请假，早晨训练结束便回去洗头，连耳环都挑了很久。陆怀瑾在车里等得不耐烦，催她快点，她坐进去就敲了他一下。

　　“你毕业，还是他毕业？”

　　“我俩同班。”

　　“知道了，给你也买了花。”

　　两束花一模一样。陆怀瑾看见，终于满意，抱着自己的跑去找同学。宋然被留在礼堂门口，没等多久，左恒从侧门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她将花塞进他怀里，退后两步看，笑着说今天很帅。

　　左恒看着她的裙子，半晌才说谢谢。

　　拍照时，宋然习惯性去揽他的肩，抬到一半，才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她索性挽住他的手臂，催陆怀瑾快拍。

　　快门响了几次，左恒一直站得很直。

　　等同学陆续去聚餐，他却没走，问宋然愿不愿意陪他在学校里转一圈。

　　她看了眼时间，说好。

　　校园里贴满毕业生的照片，走廊尽头有他参加科技竞赛时的合影。宋然在那张照片前停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说要发给爷爷。

　　左恒等她按完发送，才叫她的名字。

　　“宋然。”

　　她一边收手机一边笑：“毕业就不叫姐了？”

　　“我喜欢你。”

　　她的笑停了一下。

　　身后有人抱着一摞书跑过，风掀起窗边的通知单。宋然看着他，很快又笑起来，抬手捏了捏他怀里的花纸。

　　“同学又拿你打赌？”

　　左恒把花放到窗台，空出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没有别人。我想说很久了。”

　　他的手有些热，指尖却稳。宋然终于认真看他一眼，随即把手抽出来，像劝他不要熬夜那样，语气耐心得很。

　　“小恒，你才十八。现在觉得喜欢，以后未必。”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说这句话时，连自己也觉出耳根发烫。昨夜写了半页的话，此刻一句也用不上。走廊里的风吹动花纸，他伸手压住，露出右手食指上一点蓝黑的墨。

　　宋然看见，顺口问是不是笔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答，拇指在那一点墨上擦了两次，却擦得更深。她从包里拿纸巾给他，又催他别让同学等，他却将纸巾握住，仍站在原地。

　　“我今天不是来让你照顾的。”

　　宋然一怔，见他把纸巾叠起收进口袋，重新看向自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十五岁。”他望着她，“到今天，已经三年了。”

　　宋然一下没接上话。楼下有人叫左恒，他应声回头，示意再等一会儿，随后仍转过来，站在她面前。

　　宋然揉了揉额角，又看一眼楼下等他的同学。那群少年还在推搡着抢毕业合照，隔着一层楼也能听见笑声。她伸手替他抚平翻起的衣领，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软。

　　“等进了京大，多认识几个同龄人，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左恒静了一会儿：“我在学校也认识很多人。可想见的，一直是你。”

　　宋然看他严肃，反而忍不住笑：“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那就以后再看。”

　　她怔住。

　　左恒的耳根慢慢红起来，眼神却没躲。他把窗台上的花拿回来，替她拨正被花纸勾住的包带。

　　“今天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追你。”

　　宋然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吃毕业饭，别让同学等。”

　　他没有再说，送她到校门口，看她上车。车开走时，她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左恒仍抱着那束花，站在香樟树下。

　　她笑着摇头，给陆怀瑾发消息，嘱咐晚上别带他喝太多酒。

　　之后一个星期，左恒果然开始约她。

　　周二问她看不看电影，周四问训练结束有没有空。宋然起初只当他闹着玩，笑着敲回一个表情。星期五她九点出训练馆，看见他站在车边，才想起下午答应过一起吃饭。

　　“等多久了？”

　　“半小时。”

　　她坐进去，杯架上放着一杯温豆浆，还有一只饭团。左恒替她把袋口拆开，让她先垫一点，附近有家店开到十一点。

　　“真准备这么追啊？”她问。

　　左恒扶着方向盘，目光望向前方：“嗯。”

　　宋然吃了一口饭团，咸香味让她眯起眼睛。她随口说下次别放太多酱，他便记住了，第二回买来果然少放一半。

　　她慢慢习惯训练后看一眼手机。有时拒绝，有时恰好想吃晚饭，就答应。他也不追问她为什么有空，只把车停在门口，等她从灯下走出来。

　　京大开学后，左恒把自己的课表发给她。宋然点开，看到几个空白下午被圈出来，旁边写着有空。

　　她回一句，好学生要认真上课。

　　他答，认真上，也认真追。

　　宋然正坐在训练垫边喝水，看到这句笑出了声。队友问是谁，她说家里的小朋友，最近犯倔。

　　她把手机放好，起身继续训练。

　　那年秋天，左恒入围了一项国际青少年科技竞赛的决赛，出发前把行程发给她。宋然替他高兴，问需不需要送机场，他说不用，她那天也有比赛。

　　临出发前，比赛时间延后了两个小时。

　　左恒给带队老师发消息，确认能否自行会合，随后改到更晚的航班。行李留在司机车上，他拿着证件进入体育馆，坐到离出口最近的位置。

　　宋然热身时看见他，隔着半个场地举了下手。他朝她点头，想等她比完再说。

　　第二次试跳，落垫时出了意外。

　　她的右脚卡在垫沿与地面之间，身体被惯性带出去。左恒先听见一声很短的叫喊，随后看见工作人员同时奔向落垫区。

　　他站起来，座椅翻回去，撞出清脆的一声。

　　走到担架旁时，宋然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她抓着队医的衣袖，一遍遍问还能不能继续。左恒蹲下去，叫她，声音刚出口就哑了。

　　宋然看见他，忽然松开队医，攥住他的手。

　　那只红白护腕被她拧得变了形。

　　“左恒，我脚疼。”

　　他握住她，答知道。工作人员把她抬上担架，他跟着走到救护车旁，才发现手机一直在响。

　　机场的老师等着确认行程。

　　左恒站在医院走廊，把退出比赛的消息重新写了一遍，明确是自己个人原因，随后拨电话过去，说明无法赴赛，给老师添了麻烦。项目资料和已经准备好的演示文件，他全部发给对方，配合办完退出手续。

　　挂断时，手机边框在他掌心硌出一道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宋然的病房。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踝部骨折合并严重的软组织损伤，需要手术，后面还有漫长的康复。医生能谈治疗方案，却不能答应她什么时候重新跳过那根横杆。

　　宋然问了三次，最后不问了。

　　手术后的最初几天，她大半时间昏睡。醒来时看见左恒坐在旁边，还要赶他回学校。他把笔记放给她看，说课程资料带着，有课就去，下课再来。

　　她以为是爷爷交代，没再多说。

　　一周后，名单上的名字被替换。再过几天，复查时医生把伤情讲得更明白，能恢复日常活动，但她想回到伤前的竞技水平，会很难。

　　宋然坐在轮椅里，听完很安静。回病房却将那张单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母亲俯身替她拉好薄毯，袖口还留着连夜赶回来的折痕。这几天的会议都改成了线上，父亲也推掉了出差，两人轮流在医院陪她。母亲刚劝了一句先养好身体，她忽然发火，问所有人是不是早就盼她别练了。

　　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住。

　　母亲红着眼睛出去，宋然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左恒进来时，她让他也走，嗓音闷在被子里。

　　床头还放着母亲刚削好的梨，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着，果肉开始变黄。左恒拿走那只碗，换成干净的纸杯，宋然盯着他的手，忽然说别收。

　　他便放回去。

　　她又说不是这个，声音抬高，自己却也讲不出到底想要什么。左恒将手收回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把窗帘拉开。

　　宋然摇头，把脸转过去，眼泪滚进枕头里。

　　从前最难熬的训练日，她也知道再忍十分钟便能结束。现在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脚仍被固定着，连翻身都要先叫人。队友们发来训练视频，她点开第一秒便退了出去，手却迟迟按不下删除。

　　左恒替她把手机放到够得着的位置，屏幕朝下。她看着那只手，忽然问自己是不是特别难相处。

　　他没有马上说不是，只将被子边缘压平，免得碰到伤处。

　　“阿姨在外面，怕你不肯吃东西。”

　　宋然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说：“你跟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想让她进来吗？”

　　她点了一下头。

　　母亲进来时，宋然没有再看窗外，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声音很低地叫了一声妈。左恒出去把门带上，在走廊坐了一会儿，拿出课本，翻到昨天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书页间夹着一张打印的决赛日程表，报到日期已经过去。他抽出来，沿原来的折痕折好，收进包里，重新低头看书。

　　等宋然母亲陪着她睡下，他将带来的饭盒交给阿姨，说晚上再过来。

　　晚上他真的回来，拿着新洗的护腕。宋然看他把护腕套回去，忽然问：“怎么还戴着？”

　　“戴习惯了。”

　　她望着那只手，过了很久才把脸转向窗外。

　　夜里的窗玻璃映出病床。她不想再看自己的腿，也不想看左恒认真得过分的眼睛。那些安慰她听得太多，每一句都像在替她提前告别。

　　“你别每天来。”

　　左恒把饭盒打开，筷子摆在她够得到的位置。

　　“明天下午没课。”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课。”

　　他停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我想来。”

　　宋然盯着饭盒。里面的菜切得很细，盛饭的小格留出一块，放着她喜欢的酸豆角。她拿起筷子，先吃了那一点，随后把饭盒拉近。

　　左恒坐在旁边，翻开课本。她吃到一半，忽然说水凉了。

　　他起身去换。

　　病房门打开，又轻轻关上。宋然捏着筷子，目光跟过去，停在门缝底下那条细细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