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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停 出院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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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车没有开回老宅。
老宅的卧室在二楼,她伤后上下不便,母亲便将她常用的东西搬到家里在市区的一套大平层,离康复中心也近。
母亲陪她住进来,阿姨也一同过来照料。父亲忙完便来,有时赶不上晚饭,就在她睡前坐一会儿。客厅的地毯收走了,茶几移到墙边,从卧室到餐桌,留出一条宽宽的路。
宋然却很长时间不肯拉开窗帘。
她能听见楼下有人出门,有车鸣笛,也能分辨出对面学校放学的铃声。那些声音隔着布帘进来,远得像另一条街上的生活。母亲把她从前穿过的训练服收进箱子,她却忽然让人放下,过了一阵,又说摆在那儿碍眼。
母亲将箱子挪到墙边,没再收拾,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左恒下课后常来陪她,手里很少空着,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学校食堂刚出炉的点心。宋然胃口好时,他陪她分一半;她没胃口,他就放进冰箱,写上当天的日期。有次送他到门口,宋然从玄关抽屉里取出备用钥匙,放进他手心:“下次自己开门,省得我还得起来。”他收拢手指,将钥匙仔细装好。
他仍住学校宿舍,每周有两晚要做实验,来不了。最初宋然不记得,有次七点多还没见人,便给他发消息,问是不是还没忙完,晚饭吃了没有。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愣住。
他在一刻钟后回复,说今天实验还没做完,晚饭已经请阿姨准备。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桌上拆到一半的设备,角落里还有陆怀瑾伸进来的一只手。
宋然放大照片,看不懂桌上那些设备是做什么用的,便把手机扣回去。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母亲刚结束一场远程会议,合上电脑过来陪她坐。手机在手边亮了两次,她都没有接,只问宋然是不是想睡。宋然摇头,说等看完这一集。可是演员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记住。
十一点,手机又亮了。
左恒发来一句结束了,问她睡没有。
她刚要回复,语音电话便跟了过来。男生宿舍的走廊有点吵,他走了很远,声音才清楚,带着室外冷空气浸过的一点哑。
宋然问他吃过饭没有,听见他说吃了,才想起这句话往常总是他在问。
“今天顺利?”
“最后一组数据不太好,还得重做。”
“那怎么不继续?”
电话那边有风吹过,远处谁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应了,却没走,只很轻地说:“想听你说句话。”
宋然手指贴在手机边缘,忽然不知该怎样回答。
从前她会笑他黏人,会提醒小朋友早点回去。那天房间暗着,屏幕微弱的光照在被面,她听见他把呼吸放轻,像真的只是在等。
最后她说,外面冷,回去吧。
左恒答好,又问明天给她带糖饼行不行。她说行,电话挂断后,却过了很久才将手机放回床头。
十二月,京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到中午便化了,窗外树枝潮湿,只有北面的屋檐还留着薄薄一层白。宋然结束当日康复,坐在更衣室里,点开队友们的群聊,看见一张刚发上来的比赛合照。
她看了很久。合照拍在更衣室,背景里贴着新一轮集训名单,她熟悉的那些名字旁边,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名单的右下角被门框遮住,她把照片拖来拖去,直到整个角落都看清,才将手机放回膝上。
康复师进来问她明天是否按原时间,她说想停几天。
对方没有劝她坚强,只问最近睡得怎样,疼痛有没有变化,同她重新确认了接下来的安排。宋然一一回答,声音很平,直到走出门,看见左恒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旧外套。
她忽然发了脾气。
“为什么总带这件?”
左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外套上有过去队伍的标识。宋然盯着那一点颜色,胸口越来越闷,攥住他的袖口,将衣服往旁边推,声音也抬高了,说不冷。左恒站着没动,等她自己把手松开。
门外风很大,她还没走到车边,就已经被吹得睁不开眼。左恒跟在身后,没有再往她肩上披。他先开车门,让她进去,再将外套放到她腿旁。
车里暖起来,宋然的火也一点点退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白,刚才扯住他的袖子时用过多大的力,这时才察觉出来。
“我不是冲你。”
左恒坐在旁边,伸手替她系好安全带,扣合的声音很轻。
她抬眼,看见他手腕上红了一道,心里便更难受。他却已经拿起手机,给宋然母亲报了回程时间,没有将她方才的情绪当作一件需要向谁汇报的事。
车开到半路,宋然让司机先别回公寓。
她想去拿储物柜里的东西。
基地的人提前开了门。训练正在另一栋楼里进行,这一侧很安静,走廊尽头有扇窗,雪水沿着玻璃滑下来,像许多条刚画上去的细线。
宋然用备用钥匙打开柜子。里面只剩一只旧水壶、两卷没用完的胶带和一张拉伸安排。训练鞋已经被教练收好,另放在一旁的袋子里。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拿到那张安排时,忽然停住。
纸上写的是她还没有受伤时的训练量。每一个时间她都熟,哪一组最难熬,哪一组结束以后可以偷喝一口凉水,闭着眼也能记起来。
左恒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空纸箱。
宋然把纸折了两次,边缘始终对不齐,最后揉成一团,丢进去。纸团落下,没有什么声音。她却忽然哭了,眼泪掉得太快,连伸手擦都来不及。
左恒将纸箱放到脚边,伸手抱住她。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整个人一直在抖,问他是不是以后都不行了。左恒的下颌贴上她的头发,半天没能说出话。她将脸埋得更深,他便把外套拢在她背后,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慢慢抚平那片被攥皱的衣料。
走廊里有脚步声,他便稍稍侧身,替她挡住那些匆匆经过的目光。
她哭到声音都哑了,才慢慢松开手。左恒衬衫的肩头湿了一片,她伸手去擦,越擦越觉得自己狼狈,索性背过脸。
他蹲下,把地上的袋子一并提起来。
“水壶还带吗?”
宋然点头。
“鞋呢?”
她看着那只袋子,沉默一阵,也点了头。
他们下楼时,远处传来很短的一声哨响。宋然脚步顿住,手指在他胳膊上攥紧。左恒将纸箱换到另一边,手臂往她面前送了送。她扶着站了一会儿,终于转向出口,眼睛始终没有往训练馆那边看。
到了车里,她把那件外套穿上了。
春节前,左恒做完期末项目,带回来一张很薄的演示海报。
宋然在客厅拆快递,抬头看见,问了两句。他没有讲太复杂,把其中一个用途指给她看,说可以替人省掉重复整理资料的时间。
她研究半天,问能不能整理自己的那些训练录像。
“可以试。”
宋然将移动硬盘交给他,过了片刻,又把手按在上面,说有些别删。左恒答应,只复制需要的文件,原件仍留在她手里。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餐桌两侧。宋然帮他挑错别字,看到项目介绍里一句拗口的话,直接笑出了声。左恒问哪里好笑,她把那句读给他听,他自己也笑了,拿笔划掉,请她替自己改。
纸被推到面前,宋然拿起笔。刚写两行,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这样专心地做完一件与伤病无关的事。
左恒坐到旁边来看,衣袖碰着她。她把改好的稿子转过去,问这样是不是清楚一些。他低头读完,说清楚多了,顺手把她的名字写进致谢。
她笑着去抢笔,说别胡来。他抬手躲开,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椅背,宋然便撞进那一点很近的气息里。
左恒的笑淡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本来还想闹,忽然忘了下一句。手指搭在他的腕上,离那只护腕很近,能感觉到衣料下平稳而清楚的脉搏。
他先将笔放下,退开一点。
“还改吗?”
宋然低头,嗯了一声,重新把纸拉回来。纸上那两个字却怎么也看不清,直到她握笔的力道松了,耳边的热意才慢慢退下去。
后来她当真去看了那场小型展示。
场地在京大的一间教室,宋然提前确认有电梯,自己坐车过去,到了才给左恒发消息。他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穿着浅色毛衣,拎着一袋给大家买的饮料,脚步一下停住。
她朝他笑:“不是你说有我的功劳?”
他过来接东西,握住提绳的手有些紧。宋然没有让他扶,自己慢慢走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看他站到投影前。
他讲得比在家里利落,回答问题也不慌。偶尔停顿,会下意识看一眼她坐的方向,她便点点头,朝他做一个继续的手势。
结束时有人叫她学姐,问是哪个院的。宋然正要解释,左恒先走过来,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围巾拿起,轻声问走不走。
她说走,手伸出去,让他把围巾围好。
两人走过校门口的一小片积雪。宋然想听他说自己今天的意见有没有帮上忙,等了半天,却听见他问,下午会不会觉得无聊。
“挺好玩的。”
她看着他,补了一句:“你也很好看。”
左恒耳根红了。宋然原本还想逗,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却忽然乱了一拍,只好先望向别处。
走出几步,他才问,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哄他。
宋然回头,见他竟一路认真想到了现在,忍不住笑:“好看就是好看,还要我照着夸第二遍?再夸你可要飘了。”
他也笑,随后把围巾往她肩头拢了拢,说知道了。她等着他再问,他却不说,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留着。宋然先收回目光,走过一块积水时,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面短短地挨了一下,自己也跟着慢下来。
路边卖糖葫芦的人推着车经过,糖衣照着冬日的光,红得透亮。她买了一串,咬不动最上面那颗,左恒接过去替她掰开,指尖沾了一点糖。
宋然看着,忽然伸手,将他那只手牵到自己面前,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不说话,任她握着。
那天回去,宋然让阿姨把客厅的窗帘拉开。天将晚,光不再刺眼,几根细细的树影落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将新收到的课程资料放到桌边,第一次主动问左恒,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在门口回过头,报了一个具体的下午。宋然点头,等门合上,又拿起手机,把那一天记下来。提醒没有写名字,只留了一段空白。她看着那段空白,后来笑了一下,起身给窗边很久没有浇过的绿植添水。
水慢慢渗进干燥的土里,叶尖挂住一点,将落未落。她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接住那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