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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事 左恒再进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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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恒再进会议室时,宋然已经翻开了协议。
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邵成洲面前。启川要求在九十天整改期内,逐光所有预算外支出都须经其书面批准。她在“所有”两个字下面画了线。
“整改归整改,公司经营权不在这次合作范围。”
邵成洲说了两句资金风险,宋然等他讲完,将财务刚补充的安排放到桌上。所有款项都有明确去处,她没有用员工工资和伤者的费用来谈条件。
争议最后由左恒截住。
“这条删掉。”他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推回去,“恒序只对技术调查和整改结果负责。”
邵成洲仍想再谈,左恒合上笔帽,等着。
宋然看见他手里的笔。很普通的一支黑色签字笔,握在修长的指间,却让她无端想起书房里一盏常亮到深夜的台灯。左恒看不懂的合同条款会圈出来,等她回来问。后来等不到,便自己去查。
她把视线挪回纸面。
十二点零三分,双方签字。
恒序提供团队和系统支持,逐光开放经授权的数据及训练场景,证据由三方共同保管。左恒提出相关负责人均不得单独接触原始记录,宋然确认后,请法务将要求一并写入。驻场负责人那一栏写着左恒,周期九十天。
宋然核完条款,在自己的名字下签了日期。
邵成洲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他们和收尾的工作人员。唐乔进来递医院的消息,宋然低头看完,安排下午四点与法务一同过去。
左恒正在交代团队的住宿与取证工作,听见时间,问能否同行。
“顾家愿意见调查人员。授权文件请法务事先准备好。”宋然说。
他应了声好。
谈工作时,他们之间连一句多余的客气都没有。
等人陆续走完,宋然才发现自己的大衣被遗忘在椅背上。她返回来拿,左恒也正好伸手。
他拎起衣领,宋然接住袖子。羊绒衣料轻软,在两个人手间搭出一道弧。
从前冬天出门,他总要替她把衣服穿好。宋然嫌他慢,有时候干脆背对着站着,将两只手往后一伸,任他摆弄。左恒扣到最后一颗时,会顺势抱她一下,才肯开门。
此刻他也向前挪了半步。
宋然的肩膀先于念头转过去,随后僵住。她把衣服从他手里拿走,搭在臂弯。
“谢谢。”
左恒看着空下来的手,过了一瞬才放回身侧。
她走向门口,他跟上来。两人的脚步落在厚地毯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刚走出几步,宋然听见他问:“中午有空吗?”
“约了财务。”
“晚上?”
宋然停下来:“左恒,第一天回国,不用什么工作都安排在一起。”
“想请你吃饭。”
他站得很近,声音却没有压低,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宋然侧目看了眼秘书台,将他引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外面的打印声随之远去。
宋然把大衣挂好,回头看他:“只是吃饭?”
“不是。”左恒停在桌边,“还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靠窗摆着一束白色花,卡片朝下扣在花瓶旁。他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便回到她脸上。
宋然拉开椅子:“坐吧。财务一会儿过来。”
左恒在她对面坐下。她将电脑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后面那只纸袋。里面是唐乔早上送来的三明治,忙到现在,包装还没拆。
他看了一眼:“先吃点东西。”
“你说你的。”
宋然撕开封口,包装纸在安静的房间里窸窣作响。她低头咬了一口,等了片刻,抬眼时发现他仍看着自己。
“刚才在外面,不是挺着急?”
左恒垂了下眼:“是我着急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来:“但你不用为我赶时间。”
宋然将包装纸往下折了一截。露出的面包边缘被她捏扁了,她松开手,搁在纸袋上。
他的大衣留在临时办公室,白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长途飞行后的倦意到这时才显出来,他捏了捏鼻梁,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
“落地后睡过没有?”宋然问。
话出了口,她才咬了一口三明治。
左恒看她:“车上睡了半小时。”
她低头嚼着,没再接话。桌角的咖啡杯碰到鼠标垫,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圆印。
左恒伸手抽了张纸巾,垫在杯底。杯身朝外那块缺口被他转向另一边,动作做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杯子已经换过好几个了。她仍习惯用右手拿,仍不肯把有一点磕碰的东西扔掉。
宋然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纸袋。
“八年了。”
左恒的手停在杯边。
“我知道。”
她看着他,原本想说的一长串话忽然都没了兴致。问他为什么走,为什么连句交代也没留,像要在三十二岁这一年,把二十四岁没吵完的架重新吵一次。
手机响起来,她垂眼摁掉。
“下午还有事,你先去休息。”
左恒没有起身:“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谈。”
宋然端起咖啡。杯口刚到唇边,她又放下,声音不重,碟子却跟着颤了颤。
“哪天?”
他的目光沉下来。
宋然等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你看,隔得太久,连从哪儿说都要想。”
左恒向前倾身,手肘抵在膝上。他隔着一张桌子看她,没有躲,也没有顺着她的语气笑。
“我记得。”
宋然握着杯柄,指腹紧紧抵住冰凉的瓷面。
门被敲响,财务负责人提前到了。她应声请进,起身的时候,一点面包屑落在深色袖口上。
左恒看见了,手抬到一半,停住。
宋然自己拂掉那点碎屑,向财务介绍恒序的负责人。三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短短两句客套,方才的话便被搁在那里。
左恒临走时,把她桌上的咖啡移到资料之外,以免翻页时打洒。
“四点,医院见。”
他说完,向财务点头,转身出去。
宋然坐回椅子,听财务汇报。她确认完三笔付款,签下最后一页,才发现左恒离开前替她放好了那只三明治的纸袋。开口折了两道,跟从前他替她收早餐时一模一样。
她将纸袋打开,吃完了剩下的半个。
面包已经有些干,咽下去时喉咙发涩。宋然端起水,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口。
玻璃外走过去一个高个子的男员工,手里夹着文件。她才抬头,对方便转进另一条走廊。
宋然垂下眼,将纸袋团好,扔进垃圾桶。随后按下内线,让唐乔把后半天的日程送进来。
下午两点,宋然有二十分钟的空档。
她本想闭一会儿眼,手机却跳出陆怀瑾的消息:见着了?
宋然回了个问号。
陆怀瑾很快拨来电话,开口就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她听得想笑:“你什么时候也操这份心了?”
“顺嘴一问。”
“那顺嘴问完就挂。”
“别,我正经问,左恒找你了?”
她看着玻璃外忙碌的人影:“找逐光。你要替恒序拉关系?”
陆怀瑾停了一下。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像他每次想劝她又不敢劝时的小动作。
宋然把椅背往后调了调:“怀瑾,我们签了合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没问合作。”
“那就别问。”
他叹口气,终于换了话题,说周末带爷爷爱吃的点心回去,又问她需要带什么。
“你人回来,少说几句就行。”
陆怀瑾笑骂她过河拆桥。挂断前,他犹豫了一下:“姐,他这次——”
宋然没出声。
那边沉默片刻,最终只说:“算了,让他自己跟你说。”
屏幕暗下来,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宋然起身拉拢窗帘,将手机扣在茶几上,在沙发上侧躺下来。靠枕垫在颈后,她展开扶手上的薄毯,盖住膝头。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毯边的流苏上。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中午那句“我记得”却又贴着耳朵响起来。她将薄毯往肩头拉了拉,想起另一间屋子的清晨,自己赤脚站在玄关,手心里一把冰凉的钥匙。
五分钟后,她索性掀开薄毯,坐回办公桌前,把下午需要的文件重新核了一遍。
合作部送来恒序前期的接洽记录。项目早在事故发生前三周便已递交,一直排在下一季度评估;原定下周一进场,负责人从最初就是左恒。
她在那页停了停,翻过去,把文件交给唐乔归档。
三点半,去医院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宋然换下磨脚的靴子,穿上办公室备用的平底鞋。临走前她扫过桌边那束花,将底下的卡片放进抽屉。
沈砚洲上午发来的消息,她一直没回复。
她在电梯里给他回了电话,先道歉,说训练中心临时出了事,今晚那顿饭恐怕又要取消。
他听完,没有再说订座,问她去哪家医院。
“我下午在那里会诊,结束了去找你。”
宋然说不用麻烦,电梯正好到一楼。门外,左恒背对着她,与助理交代着什么,听见动静转过身。
沈砚洲还在电话里说:“饭可以下次吃。你今天总要回家吧?”
宋然望着电梯外的人。
左恒换了一件深色毛衣,外套搭在臂弯,领口贴着喉结。她想起中午那双倦意明显的眼睛,嘴边已经到了“你休息过了”的话,又咽回去。
“到时候联系。”她对电话里的人说。
左恒等她挂断,才走过来:“一起过去?”
宋然将手机收进包里。
“司机在等,你坐后面那辆。顾家的律师也会到。”
左恒应了,跟她一同走出大门。
雨仍在下,门外的地砖映着一排湿亮的车灯。司机替她开了车门,宋然弯腰进去以前,左恒忽然伸手,挡住门框。
她抬眼,与他离得只剩一掌的距离。
“晚上约了沈医生?”
“取消了。”宋然说完,才发现自己竟答了。
左恒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握住车门内侧的扶手:“你不用也来问我有没有空。”
他俯身,看着她:“那我换一句。”
车里暖风拂过她的耳边,左恒的声音比风更低。
“今天结束,留十分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