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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的人 八年后,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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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宋然在一扇落满雨痕的玻璃窗里,再次看见了左恒。
十点前的五分钟,她躲进会议室隔壁的休息间,将右脚从短靴里退出来。连续一夜没有合眼,靴筒勒得旧伤发胀。她撑着桌沿,刚把鞋跟踩下去,身后的门便开了。
“唐乔,帮我把门——”
话停在一半。
玻璃窗映出门口的人。深灰色大衣,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会议资料。他站在半开的门前,目光落在她悬空的右脚上。
宋然将脚放了回去。
靴子没穿稳,鞋跟歪了一下。她扶住桌子,男人已经向前走了两步,又在她站直时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
雨水沿着整面玻璃往下走,将楼下的车灯洇成一片。宋然望着他,许多原以为早已模糊的东西一齐涌到眼前,真正看清的,却是他领口那颗没有扣好的纽扣。她的手指在桌沿动了一下,很快收住。
从前他赶早课,总会漏掉最上面一颗。她一边催人出门,一边把他拽回来,仰头替他扣。左恒嫌勒,她便勾着领口吻他一下,问还勒不勒。
宋然收回视线。
“不是周六到?”
“改签了。”
左恒的声音比记忆里沉。长途飞行使尾音带着一点哑,落在这间没有旁人的休息室里,近得让她不适应。
“爷爷还说要去接你。”
“落地后给他打过电话了。”
说完,他把手中的文件换到另一边。纸页被握得微弯,最外面那张留着一道窄窄的折痕。宋然认得他这个动作,小时候有事不肯说,他总先忙着把手边的东西收好。她看着那张纸,忽然问,怎么不也给自己打一个。
左恒抬眼。
她已经低下头:“我好让行政提前安排。”
“现在安排也来得及。”
他说得平稳,手里的文件却又换了回去。
宋然点点头,手指摸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串待处理的消息弹出。她看清最上面的名字,竟松了口气。
“我先接个电话。”
电话是她拨出去的。
唐乔在那头说,恒序的人已经到了,邵成洲请她回会议室。宋然答知道,将手机放进西装口袋,弯腰去提靴筒。
左恒俯身把那把椅子转向她。
“坐着穿。”
她的手停住。
椅背上搭着他的手,指节修长,腕表边缘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那只曾被她一把攥住就能拉走的手,如今轻轻抵在那里,她竟无端觉得没法绕过去。
宋然抬眼笑了笑:“左总刚回来,就开始管合作方?”
左恒看着她,将椅子又往前推了一点。
“这里没有别人。”
宋然脸上的笑淡下去。
她坐下,拉好靴侧拉链。拉链齿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声音,他就在旁边,没碰她。她却觉得右脚比方才更难放稳。
门外有人经过,低声说了一句左总。左恒转头应声,侧脸落进走廊的光里。宋然这才有空认真看他。
二十八岁的左恒,已经很难找见当年那个青年留下的痕迹。眉眼仍清,肩背却撑得起一件剪裁利落的大衣,回答工作问题时语速不快,不用把话重复第二遍。
同事离开后,他顺手将门打开得更大些。
宋然发现他的右手虎口多了一道疤。颜色很浅,横在骨节下面,随着他握住门把的动作露出来。她看了一眼,左恒便低头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
她移开眼:“没什么。”
虎口那一点浅色被灯照得分明。宋然记得自己曾握着这只手,从指缝里一根根穿进去,嫌他冬天手凉,非要藏到被子里。如今腕骨上多了一块表,衬衫袖口压得整齐,她望着那截陌生的衣料,没再往前伸手。
左恒似乎在等她问,门把一直没有松。
宋然把散在桌上的几页材料拢齐,边角抵着桌面敲了两下:“贺知远也回来了?”
“在会议室。”
“上次来谈项目,还是夏天。”
“听他说过。”
宋然哦了一声。她记得那个夏日傍晚,自己请恒序团队吃过饭,贺知远接过一通电话,称呼对方左总。她当时就在旁边,端着酒杯,等他将电话打完。
竟然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然起身,拿过会议资料:“走吧。”
擦身而过时,她闻见一点陌生的木质香气。很淡,混着外面带来的冷雨味。她的脚步只顿了一瞬,左恒便侧过身,让出了整条路。
“宋然。”
她回头。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被衣领压住的头发上移开。
“早餐吃了吗?”
“左总,我们要迟到了。”
宋然走在前面,拐进走廊时,伸手把颈后的那绺头发拨了出来。
会议室的钟刚过十点零七分。
宋然回到主位,先将事故调查进度推到桌子中央。十七岁的顾星禾昨晚在南城基地训练时受伤,目前正在医院等候手术。训练前出现过的三次风险提示被人为删除,谁删的、谁允许她继续练,都需要查清。
“暂停同类训练,先复核医务意见。顾家的住院安排我昨晚确认过,后续有人专门对接。”宋然说,“今天先定第三方调查和九十天整改计划。”
邵成洲从她对面站起来,为双方作介绍。
左恒的大衣已经交给助理。他走到桌边时,宋然跟着起身,将右脚往椅子里侧藏了半寸。
“恒序创始人,左恒。”
邵成洲说完,笑着问他们是不是见过。
宋然伸出手:“运动训练设备和技术这一块谁没有听过左总的大名,毕竟是和欧洲各大俱乐部都有深度合作的恒序创始人。”
左恒看了她一眼。
他的手掌合上来,温度比她高很多。食指侧面擦过她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力道一顿,宋然已经准备抽手,他才开口。
“宋总,久仰。”
邵成洲还在谈恒序近年的项目。宋然坐下,将资料摊平,右手平放在纸页上,等掌心那点热度散去。
左恒坐在她斜对面。
有人递给他咖啡,他说谢谢,接着报出团队分工。涉及数据的问题答得很简洁,对医学判断则请顾问确认。宋然提出由三方共同保存证据,他点头,让助理记进协议。
两人交替说话,一页页把原本散乱的安排捋顺。邵成洲原先准备的几个问题,没来得及问,就已经有了结论。
翻到最后一项时,陈立调出后台记录。
删去预警的账号写着SR-01。
宋然的最高管理账号。
杯盖轻轻碰了一下瓷沿。有人问她是否登录过,宋然答没有,随后让法务封存记录,调取登录设备信息。
“能不能直接确认操作者?”她问。
左恒看完屏幕:“还不能。先找早期绑定过这个账号的终端。”
陈立想起南城有一台旧管理平板。宋然当即指定法务带外部取证人员过去,其他人不得接触原始设备。
邵成洲提出让她回避随后的内部讨论。
“可以。”宋然合上文件,“调查独立进行,顾星禾的治疗和公司的日常安排照常。有人需要补充情况,直接向三方调查组提交。”
她起身时,脚下的疼痛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她撑住桌沿,缓了一瞬。
斜对面,左恒的椅子向后挪了半寸。他的手已经按住扶手,目光停在她撑着桌沿的指节上。
宋然站稳,隔着桌面朝他轻轻摇了下头。他停住,直到她拿好文件,按着扶手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她走出去。身后的门合上,隔着毛玻璃,有人问左恒能不能给出初步判断。
他的声音传出来:“账号属于她,不等于操作属于她。先查证据。”
宋然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休息室里还放着方才那把椅子。
她没有进去,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透气窗。冷风扑在脸上,才发现耳根仍然热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背景里有人提醒车到了。她问宋然有没有遇见左恒,又说自己把周末的商务行程挪开了,父亲也能赶回来,让她记得把晚饭的时间留给爷爷。
宋然回复好,正要将手机收起,新的语音紧接着进来。
“对了,怀瑾说沈医生最近还在约你?有空就吃顿饭,别总让人等。要是处得不错,周末也可以一起带回来。”
她没来得及调小音量。
身后的脚步在几步外停住。
宋然锁了屏,转身。左恒拿着两份待修改的协议,目光落在她手机上,又抬起来。
“阿姨让你周末回去?”
“嗯。”
“你答应了?”
“有问题?”
左恒把协议放到窗边的高桌上,纸页被风掀起,他伸手压住。两人中间只隔着一角桌沿。
“没有。”他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宋然笑了一下:“我回去看爷爷,跟想不想见你是两回事。”
风把窗帘吹起来,拂过左恒的袖口。他的目光留在她脸上,宋然笑了片刻,渐渐笑不下去。
走廊另一头,秘书正抱着文件向他们过来。她下意识拿起协议,左恒却已经问了下一句。
“沈医生是你男朋友?”
宋然翻页的手指停了。
秘书脚步一顿,随即转身走向茶水间。
宋然等那道身影消失,才看向他:“这也需要回避?”
“需要知道。”
他答得太认真,宋然本来准备好的那点轻松忽然没处可放。八年前,她有许多问题要问他;这人八年后回来,先问的却是她有没有男朋友。
她把签字笔拔开,又扣上。
“是呢?”
左恒的手仍压在协议上。纸页被风扯了一下,边缘折出一道细痕。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宋然望着那道折痕,抬手将笔插回胸前口袋。
“那是我的私事。”
说完,她转身往会议室走。
走出几步,左恒从身后叫她。宋然以为他还要问,停住,却听见他说窗边太冷,让她把外套穿上。
她没回头。
“谢谢。我助理会拿。”
会议室门口,唐乔果然抱着她的大衣在等。宋然接过来,穿衣时听见身后左恒与秘书说话。他还站在窗边,正在确认驻场安排。
九十天。
宋然扣好一颗衣扣,又解开。衣领里面压着头发,她伸手拨了两次,始终有一绺勾在扣眼里。
“宋总?”唐乔提醒她。
宋然松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左恒已经走到身后。她还没有开口,他的指尖便勾住那绺长发,轻轻拨出来。
“好了。”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抬头。宋然握着门把,后颈那小片被碰过的皮肤,迟迟没有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