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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为真相 塞西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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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一夜没睡。
她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些碎片转得太快,像被风卷起的碎纸片,怎么也落不下来。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指隔着一层布料摩挲着口袋里的金属贴片,反复想着那行字——
"L7的钥匙,在芳汀的花盆底下。"
她想象不出钥匙会是什么样子。金属的?木头的?还是一张纸、一把密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父亲把钥匙藏起来,又留下线索指引她找到它,这个行为本身就像在说:我无法当面告诉你,但你可以找到它。你可以。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坐起来了。窗外的天空还是暗蓝色的,花园里浮着一层薄雾,像一张半透明的纱罩在草地上。她换上昨天那套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上软底鞋。金属贴片贴身放着,那颗银色子弹也在,它们隔着布料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花房在主楼东侧,是一栋独立的玻璃顶建筑,四面都是落地窗,白天阳光充足时像一只透明的玻璃匣子。但现在是黎明前,花房沉浸在一片暗绿色的幽光里,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塞西莉亚推开门。门没有锁,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温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湿润的叶子、腐烂的木质和某种清苦的植物汁液气味。
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走进去,踩着石板铺成的小径往里走。两侧的花架上摆满了盆栽的植物,大多是母亲生前喜欢的品种:白色和淡紫色的风信子、叶片肥厚的君子兰、修长的吊兰垂着细穗,还有几盆绿油油的香草。它们都活得好好的,说明花房一直有人打理。她在靠近最里面那排花架的时候停下来了。
铃兰。
大约十几盆铃兰整齐地排成两行,每一株都长得很好,宽大的深绿色叶片从土壤里伸出来,叶片之间挺立着细长的花茎。花季已经过了,枝叶间只挂着零星的几朵枯萎的白色残花,干瘪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纸片状。但叶子很茂盛,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塞西莉亚蹲下来,看着那一排花盆。花盆是统一的陶土质地,深红色的粗陶,大小也差不多,直径大约二十多厘米。她数了数,一共十四盆。她不知道是在哪一盆底下藏的钥匙——如果真有钥匙的话。
她决定从第一盆开始。她把花盆端起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掌抚过花盆底部的泥土表面。泥土是湿润的,有点黏,但压得很实,没有松动的痕迹。她把手指插进土里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她放回去,端第二盆。还是什么也没有。第三盆,第四盆,第五盆,直到她端起第七盆的时候,她发现这盆花的泥土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被人按过一样。
她把花盆翻过来,底部的透气孔里塞着一小块灰色的东西。她用手指把它抠出来,是一小块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扁平的物体。油布捆扎得很紧,外面还缠了一层细细的麻线。她费了一小会儿工夫才把麻线解开,剥开油布,里面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很小的一把。长度大约只有她中指那么长,齿纹简单,只有三个齿,像是一把普通的箱子或者柜门钥匙。但钥匙柄上的刻纹吸引了她的注意: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朵铃兰花,花瓣下方有一行数字——"0721"。
塞西莉亚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她确定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组数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她把钥匙收进口袋里,把花盆放回原位,把泥土表面仔细抚平,确保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然后她站起来,在花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铃兰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她轻轻地弯了弯腰,像是母亲从前的习惯动作一样。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谁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些花听的。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把钥匙和金属贴片放在一起,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坐下来,在笔记本上把那行数字写下来。0721。她翻到前面,把自己抄录过的所有日期和编号逐一比对。有一行数据引起了她的注意——庄园的工程记录册里,有一项编号为"FW-0721"的采购条目,日期是七月二十一日。采购物品的名称是空的,金额被涂黑了,但后面附了一个备注:"XJ-03,交付至L7。"
0721和L7。这两个编号出现在同一天。钥匙柄上刻着0721,而钥匙本身就是"L7的钥匙"。那么这把钥匙打开的,应该就是七月二十一日那天送来的某样东西。
采购物品的名称是空的。金额被涂黑了。交付至L7。
L7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不只是一个"人"。L7是一个代号,一个接收者的代号,一个和七月二十一日那批"特殊品"相关的人或者组织。怀特医生寄信给L7,信寄到庄园,但被截走了。截走的人是谁?截走的目的是什么?信里写了什么?
塞西莉亚合上笔记本。她决定不再等。
她走下楼的时候,管家已经在早餐室等着了。他看到她的表情,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
"小姐,今天您要出门吗?"
"去南方。"塞西莉亚喝了一口牛奶,"怀特医生。帮我安排车。"
管家点了点头。"已经在备了。您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
管家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目光垂了下去。"好的,小姐。"
塞西莉亚换了一套更正式的深蓝色裙装,把钥匙和子弹分别装在两个不同的衣袋里。她又拿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几支铅笔,把它们装进一只不大的手提箱。等她走下台阶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厅外面了,管家站在车旁,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
"路程大约四个小时。"管家打开车门,"下午能到。"
塞西莉亚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在晨雾里渐渐缩小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她不知道她这次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在别人之前先到。
怀特医生住在南方一个叫白石湾的小镇上。镇子不大,靠着海,街上种满了棕榈树,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诊所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廊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怀特诊所内科外科全科"。木牌下面的铜把手被磨得发亮,说明这间诊所有不少人来看病。
塞西莉亚推门走进去。候诊室里坐着几位病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翻旧杂志,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哭闹的婴儿,还有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捂着胳膊,像是在等包扎。柜台后面的护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看病吗?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塞西莉亚说,"我想见怀特医生。就几分钟,不会耽误太久。"
护士打量了她一下,大概是从她的穿着和语气里看出了什么,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诊室里面走去。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朝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医生请您进去。"
怀特医生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他看起来六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脸颊瘦削,但眼睛很亮,是一种锐利的、属于常年观察病患的医生特有的明亮。他看了塞西莉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
"你是克莱尔家的人。"他说。不是疑问句。
塞西莉亚在他对面坐下来。"您认识我?"
"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怀特医生靠在椅背上,声音沉缓,"我见过她几次,那几年她身体很差。你来了,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绕弯。"您给L7写过信。"
怀特医生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过来问她:"你找到钥匙了?"
塞西莉亚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诊桌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塞西莉亚从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怀特医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他的手指在那朵铃兰刻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塞西莉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母亲把这把钥匙的线索埋在花盆底下的时候,她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塞西莉亚能找到它,那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找不到,那就让它永远埋在那里。'"他把钥匙推回塞西莉亚面前,"你找到了。所以你应该知道了——这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在她去世之前那几个月就送到了庄园。你父亲亲手签收了它。但我不知道他把东西放在了哪里。"
"那您给L7写的是什么信?"
怀特医生沉默了一瞬。"是医疗记录。你母亲的医疗记录。寄过去的是原件,为了确保我手上不再有原始数据。"
"给谁?"
怀特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你父亲。"
塞西莉亚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是。"怀特医生说,"但他曾亲自安排了我寄信的这件事。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那把钥匙来找我,就把真相告诉她。"
怀特医生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塞西莉亚面前。
"这里面装着你母亲病历,但数据是不全的。你父亲当年给L7的指令是:一旦他不能亲自处理后续,就将其全部销毁。不过我私以为,获得钥匙的人应该有知道部分真相的权利,所以我没有一次性全部销毁。"
塞西莉亚接过档案袋,手指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能感觉到里面厚厚的一沓纸张的轮廓。她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它抱在怀里,指尖微微发烫。
"那种异常物质,"她的声音很平,很稳,"是什么?"
怀特医生看了她很久。诊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海风带着一股咸湿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打开档案袋。里面若是没有,那我也不清楚。"
塞西莉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着桌沿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声响。她把档案袋夹在臂弯里,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转过身来。
"那场火,您知道吗?"
怀特医生的目光沉了一下"节哀顺变。"
塞西莉亚握着档案袋的手微微收紧了,不再停留。
可惜的是,她没有注意到诊所门口,那张印有铃兰徽章的宣传海报。
走出诊所的时候,海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她站在诊所门口的白石台阶上,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潮润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管家还在车里等她。看到她怀里的档案袋,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车子驶出白石湾的时候,塞西莉亚把档案袋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封口处,但没有打开。
她看了一眼窗外后退的海岸线,棕榈树、白沙滩、灰蓝色的海面,一切都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黄铜钥匙的齿纹。钥匙柄上的铃兰刻纹在她的指腹下浅浅凸起,像一道小小的印记。
她不知道那个L7接收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那把钥匙能打开它。而打开它之后,她就会知道母亲体内那种异常物质的全部真相。
夜色落在海面上,把整片天地染成一种深沉的灰色。塞西莉亚在车后座里闭上眼睛,档案袋抵在她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知道这是她离答案最近的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