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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夜的风依旧很大   塞西莉 ...

  •   塞西莉亚在第三天清晨收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
      管家把纸条递给她的时候,手指上的白色手套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污渍,像是墨水,又像是某种深色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塞西莉亚没有问,只是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叠好放进衣袋里,和那颗银色子弹隔着布料挨在一起。
      "查到了吗?"她问。
      "车牌登记在一家名叫'雾岬'的运输公司名下,注册地址是城郊的一个仓库区。我派人去看了,仓库已经空了。"
      "空了?"
      "是的,小姐。门锁是完好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连灰尘都很均匀——"管家顿了顿,"像是有人仔细打扫过。"
      塞西莉亚垂下眼睛。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就像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把纸条从衣袋里抽出来,就着晨光又看了一眼那个车牌号,然后把纸条撕成碎片,丢进了壁炉。
      碎纸碰到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边缘卷曲、发黑,然后燃成一簇小小的橙色火焰,几秒钟后就化作了一片灰色的灰烬。
      "贝利还有家人吗?"
      "有一个女儿,十六岁,在城郊的公立高中读书。我已经让人去学校找了,但老师说那孩子这周请了病假,没有来上课。"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孩子住在哪里?"
      管家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但他看见塞西莉亚的眼睛——那双平时沉静如湖水的灰绿色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平静得不像是十六岁的人——他开口了。
      "贝利母女住在枫树街107号,四楼。我已经派人守在那边了,如果有任何人回去,我们会知道。"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她把桌上冷掉的牛奶推远了一些,站起来往书房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望了眼那座瞭望塔。
      "瞭望塔那边,还有人去过吗?"
      "应您的要求,昨天下午便有园丁去修理西边的花园了。不过瞭望塔附近没有动"
      "谁去的?"
      "园丁总管带人去的。一共四个人,其中三个是一直在庄园内工作的老人,还有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年轻园丁。新来的,之前一直在南边帮工。"
      塞西莉亚转过身。"新来的?"
      "是的,小姐。园丁总管说南边人手富裕,就调了一个年轻的园艺师到西边来帮忙。伊丽莎白是其中之一。"
      "她来过庄园多久了?"
      "不到一周。"
      塞西莉亚没再说什么。她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钥匙”。
      她又一次来到了地下室,这一次,她打开了那扇落满灰尘的铁门。
      她走向了存放灯油的地方,原本被排列整齐瓶子方阵此时因缺少了两瓶而不再完美。其中一瓶是被女仆拿走的,那还有一瓶呢。
      庄园很久没有用过这东西了,或者说,这座庄园早就没有使用灯油的需求了。
      那为何要储存?少的那一瓶又去了哪里?
      还未待细想,管家递来了一个棕色的信封。信封很普通,随手就能买到的那种。但上面的火漆印章很特殊,塞西莉亚对这个图案很熟悉,因为那日在瞭望塔附近捡到的胸章也是这个图案。
      三朵铃兰花被荆棘缠绕在一起,花头还滴着鲜血。
      "什么时候送来的?"
      "大约十五分钟前。门卫说没有看到送信人,放下就走了。"
      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手写的,墨水是黑色的,字迹是印刷体的大写字母,每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刻意不暴露笔迹特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找的人在地下室。B."
      塞西莉亚把这行字看了三遍。"你找的人"——贝利。"在地下室"——哪里的地下室?她先想到庄园的地下室,但她刚去过,她很确信那里没有人。
      她拿起信纸对着光看了看,纸张背面有一道模糊的压痕。她拿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扫了几下,压痕显出了一部分字迹——三个字母,像是信纸被垫在什么东西上面写另一封信时留下的。她能辨认出前两个字母是"Gr",第三个字母不清晰,像是"a"或者"e"。
      G r a。G r e。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格拉纳达。母亲去了"格拉纳达"。伊莱莎说那是"一个充满幸福与浪漫的地方"。她也说了那是谎言。
      格拉纳达是真实存在的地名吗?还是某个代号?或者——塞西莉亚忽然想到——那是母亲真正被送去的地方的假名?如果母亲被带走之后去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被称作"格拉纳达",而伊莱莎知道那里是什么……
      塞西莉亚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她没有告诉管家这封信的存在。她只是说:"去查一下城郊所有带地下室的废弃建筑,尤其是仓库区和老厂房。另外,帮我联系伊莱莎。"
      "伊莱莎小姐自离开后,就没有再和我们联系过了。"
      "那就找到能联系到她的人。"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想那位叫伊丽莎白的工匠……。"
      (伊莱莎其实是伊丽莎白的昵称)
      管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微微欠身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点。"明白了,小姐。"
      他走出去之后,塞西莉亚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逐渐升高了的太阳。雾气散了大半,草地上的露珠在光里像碎掉的玻璃渣。她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的落款是"B."。如果是贝利本人,她不会用一个字母来署名。如果不是贝利,谁会知道贝利被带走了,又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塞西莉亚拿起信纸再看了一遍。印刷体的大写字母,每一笔都均匀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写信人的手很稳。而且,写信人对她的处境很清楚——知道她在找贝利,知道贝利失踪了,知道她在追查什么。
      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上没有地址。写信的人知道她住在哪座庄园,知道信会送到她手上。也就是说,对方对她的了解远不止于"一个在追查真相的女孩"。
      塞西莉亚把信纸夹进笔记本,然后在封面上写了一个新的名字:B.
      她决定不被动等待。
      那天下午,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没有标识的薄风衣。她没有带管家,没有带侍女,甚至没有从正门离开。她穿过花园东侧那条被紫藤覆盖的暗道——那是她小时候和侍女捉迷藏时发现的,几乎没有人知道——绕到庄园的东围墙。围墙角落里有一扇锈蚀的铁栅栏,锁早几年就断了,灌木把铁栅栏遮得严严实实。
      她拨开灌木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是荒废的田埂,长满了野草。塞西莉亚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看见主路。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马车,报了城郊图书馆的地址。马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没认出她是谁,只当是个普通的小姐出门办事。
      她在图书馆待了一个小时,翻了一叠报纸,找到了关于庄园瞭望塔大火的报道。报道很短,只有豆腐块那么大的一篇,措辞含糊:"某私人庄园西区附属建筑发生火灾,消防部门及时到场控制火势,无人员伤亡,起火原因仍在调查中。"
      无人员伤亡。
      塞西莉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把这个版面拍下来,然后翻了翻同期的社会新闻。在同一个版面的右下角,有一条更短的新闻:"城郊一诊所发生火灾,一人轻伤。"
      她把这则新闻也拍了下来。
      离开图书馆之后,她去了枫树街107号。她没有走近那栋楼,只是在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四楼的窗户拉着窗帘,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但那条缝隙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黑乎乎的暗。
      她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公寓楼后面的小巷。
      小巷狭窄而肮脏,两侧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垃圾。她走到公寓楼背面的消防梯下面,抬头看了看四楼的后窗。那扇窗户的玻璃是毛面的,看不清里面,但窗框底部贴着一卷胶带,像是被人反复撕贴过的痕迹。
      塞西莉亚没有往上爬。她只是用衣袋里的铅笔在墙根处的角落里做了一个记号,然后原路返回。回到主路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后窗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碰了碰。
      塞西莉亚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她攥紧了口袋里那颗银色子弹,指腹摩挲着弹壳底部的凹槽。
      她知道,四楼那个房间里有人。那个人正在窗户后面看着她。
      她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紫藤覆盖的暗道里光线很暗,她几乎是凭着记忆摸回到东围墙的铁栅栏。钻过去之后,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和枯叶,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回主楼。
      管家在门厅等她。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塞西莉亚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小姐,您下午出去了?"
      "去图书馆查点东西。"塞西莉亚脱下风衣交给侍女,"有什么消息吗?"
      "您让我查的那间诊所——"管家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确实有一间私人诊所在那个时间附近发生了火灾,位置在城郊北区。诊所的主治医师姓怀特,火灾之后就关了诊所,离开了本城。"
      "那位怀特医生现在在哪?"
      "在南方一个海滨小镇,还在从医。他离开之后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但他曾向一个特别的地址寄了一封信。"
      "什么地址?"
      "庄园。收件人写的是"L7"。"
      塞西莉亚的手停住了。L7。账本上那个外聘工头的编号。怀特医生给L7寄信,而L7的收信地址是庄园。
      "信呢?"
      管家摇了摇头。"没有到过庄园。估计邮寄途中被截走了,我们查过,拦截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塞西莉亚把文件夹合上。"我要去见那位怀特医生。"
      "小姐,南方海滨小镇离这里有将近一天的路程——"
      "那就去。"塞西莉亚看着他,"明天一早出发。"
      管家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目光在塞西莉亚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微微欠身。
      "好的,小姐。我这就安排。"
      管家走后,塞西莉亚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把那颗银色子弹从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弹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色光泽,底部那道凹槽深而规整,像一把钥匙应该有的样子。
      她想起伊莱莎说的那句话:"悲剧之门的钥匙。"
      钥匙从来不会只有一把。门也从来不会只有一扇。
      她把子弹握在手心里,走到窗前。夜晚的庄园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瞭望塔在月色里矗立着,塔身上的焦黑痕迹被月光洗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色。
      今夜的风依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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