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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秘密来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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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比她想象的更沉,也更旧。
塞西莉亚翻开第一本时,一片干燥的、薄如蝉翼的东西从书页间飘落下来。她伸手接住,是一片被压得扁平、褪成褐色的铃兰花瓣。花瓣的边缘已经碎裂,但形状完好,像是被人刻意夹在这里很多年了。她把花瓣放在掌心端详片刻,然后小心地放回原来的书页间。
管家说那是母亲看过的那一本。唯一一本。
塞西莉亚换了一本,上面留有父亲的笔记。
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墨水褪成了浅褐色,但每一笔都像昨天才写上去的。他在条目旁边画了小小的三角符号,有些画了问号,有些用括号圈起来,在旁边附了简短的注释。塞西莉亚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父亲的注意力集中在某几类支出上:"庄园维护——西区"、"私人顾问——外聘"、"器材采购——专项"。
这三类支出的金额都很奇怪。第一类太大,大到可以再建半座花园;第二类没有具体人名,每次只写"顾问费",金额巨大;第三类没有明细,只在后面缀了一个字母缩写——"C.W."。
"C.W.是什么?"塞西莉亚问。
管家的目光停在那个缩写上,“我只是个管家小姐,很多事我是无法知晓的。”
塞西莉亚把这几个条目抄在笔记本上,翻开下一本。随着年代的靠近,这三类支出出现得格外密集,频率之高几乎覆盖了每个月。她把所有"西区维护"的条目圈出来,发现金额随时间逐月递增,到九月达到峰值,然后戛然而止。
八月。
她翻到九月份那一页,"西区维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笔新的支出——"花园改造——西区",金额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那个条目旁边,父亲用红笔写了一个词:"转。"
转去哪里?
塞西莉亚往前翻,把父亲画过问号的地方逐一比对。她发现"西区维护"下面的第一行小字总是相同的:"执行人:外聘,编号L7"。她问了管家,管家只说这是当年经手工程的工头,主家没有留全名。而那个编号L7的支出,在火后的账目里就再没有出现过。
她在笔记上写下"L7",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西区的瞭望塔修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月,"管家说,"家主请了一批工匠,分批次进驻庄园。工程持续了将近半年,到八月底才基本完工。但封顶之后家主又追加了一些……改造。"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其中一部分他没有让工匠经手。"
"他自己做的?"
"是的,小姐。家主在塔顶层独自待了几天,没有让任何人上去过。他在塔顶做了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问?"
管家的目光微微低垂。"小姐,我只是一个管家。"
塞西莉亚没有再追问。她继续翻账本,发现从五年前的九月中旬开始,账目里多了一类新的支出:"医疗支出——私人",没有具体医院名称,没有医生姓名,只有金额,逐月递增,到十二月到达顶峰。
整个庄园里,需要长期接受治疗的只有妈妈。
"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夫人的症状其实一直都有。起初很轻,只是偶尔的咳嗽和疲惫,夫人自己也不在意。但到后来,一到夏天,她开始消瘦。入秋的时候,她连走完一段长廊都需要停下来歇两次。家主请了好几位医生,每一位走的时候脸色都很沉重,什么也不肯说。"
"他们什么都没说?"
管家看了她一眼。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水面下暗涌的急流。"他们对夫人说,只是体虚,休养就好。但他们在书房和家主谈话的时候,我站在门外听见了——他们说夫人的血液里有某种异常物质,但查不出来源,也查不出成分。"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血液。异常物质。
她想起自己口袋里那颗银色子弹。伊莱莎给她的那颗,比普通子弹更细更小,握在手心里凉得像一块冰。伊莱莎说那是"悲剧之门的钥匙",给了她之后第二天就走了。她当时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母亲的血液里为什么会有异物?
她突然又想到,那年的十二月,正是伊莱莎成为自己的老师的日子。
一切似乎都是巧合。
但真的是巧合吗?
她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她继续翻下去,找到了一本标注着"工程明细"的册子。那里面记录了瞭望塔修缮的每一项材料采购:砖石、水泥、木料、铜管。条目非常详细,精确到每一批材料的数量、单价、供应商。但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项没有具体名称的采购,只写了一个词:"特殊品"。
金额是空白。供应商是空白。日期是九月十四日。父亲失踪的前一天。
塞西莉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瞭望塔封顶是八月底。工匠撤离是九月初。特殊品采购是九月十四。时间安排的很紧密,像在着急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瞭望塔。被烧灼的塔身像一座高耸的墓碑,伫立在那。
“庄园里还有参与过那个工程的人吗?”
管家摇了摇头。"工程大多是外人做的,仅有的一位半个月前离开了,小姐"
“是谁?”
“前任女仆总管,贝利”
"我记得她在这做了很久,怎么突然要离开。"
"上个月她的女儿病了,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她来向当时的账房预支薪资,账房拒绝了,说没有先例。而后她就离开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管家想了想。"下人的话,您听听便是了,不要放在心上。"说完,管家顿了顿“她当时说‘拥有这么大的庄园,却不守信用。”
"不守信用?"
"她是这么说的。我追问她具体是什么,她又不肯说了,说什么这是秘密,会招来杀人之祸。"
塞西莉亚把"贝利——瞭望塔——东西被动过"连成一条线。她在笔记本上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贝利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她和女儿搬到了城郊的廉租公寓。具体地址我没有留,但应该不难打听——贝利在庄园工作了这么多年,不少人都知道她的事情。"
塞西莉亚合上账本站起来。"把贝利的地址找出来。还有——"她顿了顿,"帮我查一下,贝利离职之前那几天,庄园里有没有来过什么生人。"
管家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塞西莉亚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瞭望塔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逐渐清晰。她仔细看塔身表面,发现靠近顶层的位置有几处砖块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浅一些的灰白色嵌在深灰色的旧砖之间,排列得不太整齐,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拿起望远镜对准那几块砖。灰白色的砖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裂缝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黑褐色沉积物。
塞西莉亚放下望远镜,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她走向了那座孤独的瞭望塔,身后跟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肆意生长的荆棘阻挡着她前行的路,但塞西莉亚没有退缩。她令人修剪了这荒废已久的园区,在这悲寂寥的秋日,这处新修剪的花园反而透露出勃勃生机的景象来。
终于,塞西莉亚得以近距离观察这座被焚烧的瞭望台。从斑驳的黑印来看,那场火很大。可塞西莉亚的记忆里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事件,这很奇怪。在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塞西莉亚并没有怎么离开这处庄园,不可能会对这样的大事毫无印象。
走进这座摇摇欲坠的瞭望台,更能感受到它受到的摧残之深。你几乎不能从墙壁上找出它之前的模样,全部都被漆黑掩盖了。塞西莉亚走到瞭望台里的台阶边,却没有踩上去,因为显而易见,这里的台阶已经失去了履行职责的能力。侍女们看到她并没有真的踩上去也松了一口气。
塞西莉亚环顾四周,发现上层的平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她喊来了管家派人查看,只见那人小心翼翼的爬上去,一脸迟疑的举起了手中的瓶子。即便离得远,管家也看清了那人手里的东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吩咐女仆回去取一样东西。
“你似乎看出来那是什么了。”塞西莉亚看着恍然大悟的管家问道。
“具体是何物,还要待仔细辨别后再做定夺。”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塞西莉亚的问话“那瓶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东西,需要拿去检验吗?”
塞西莉亚先是戴上手套,接过了瓶子,仔细揣摩了一下,心底略有猜测。
“送去吧。”塞西莉亚转身走出了瞭望台,又绕着它的四周走了一圈。她发现有一块草坪的生长与别处不同,而那一处正好正对着瞭望台的窗户。
草坪里有一枚造型奇异的胸针,塞西莉亚默不作声的将胸针塞入口袋里,将心底的疑惑按下,站在原地望向窗户,猛然惊觉窗框的石头上有一处黑的不自然。她令人攀上去查看,发现那竟是一个人的手印。即便已经过了五年,那个手印依然附着于石壁上,暗中彰显出其主人强烈的求生欲。
此刻管家的脸上没有了一开始的惊讶,反而变得平静了。
塞西莉亚没有错过这样的转变“你有什么发现吗?”侍女也在此刻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拿来了一个相似的瓶子。那是存放灯油的瓶子。
管家对她笑了笑,“我想等检验结果出来,以小姐的聪明才智定能明白其中的奥秘。”
“但愿吧”塞西莉亚接过了那个瓶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最终,她转身离开了这处混乱的花园,管家站在原地,抬头望了眼那碧蓝的天空,跟着一起离开了。
而后,她走向了地下室。原因很简单,侍女拿来的东西出自于地下的储藏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塞西莉亚走在那些光斑之间,一步,一步,走向长廊尽头的楼梯。她拐了一个弯,走进那条通往地下室的窄阶梯。
父亲曾严令静止自己靠近那里,虽然在塞西莉亚看来那只是一处储藏室。
她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被厚重的袜子吸收,只剩下细微的摩擦声。地下室的门还是锁着的,铁门上落了一层薄灰。她蹲下来仔细看那把锁——老式的铜锁,锁孔的形状不是常见的十字形或一字型,而是圆形的,中间有一道细长的凹槽。
她盯着那个锁孔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形状。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想了想。
捆绑账本的绳子上,拴着一个挂坠。那个挂坠,正好契合这个凹槽的形状。
她站起来穿上鞋,转身走回楼梯。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心跳的加速。
她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管家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唇线紧紧抿着。
"小姐,贝利家的地址找到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今天早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公寓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邻居说,她昨晚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了。没有人知道接去了哪里。"
塞西莉亚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衣袋,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去查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她说。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
"小姐,"他说,"您要去瞭望塔吗?"
她转身走回书房,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有些人不想让那扇门被打开。所以他们先动手了。"
她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秋日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干燥的,微凉的,带着远处花园里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气息吸进肺里。
风里有铃兰的香气。
若有若无的,像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样。
她把窗户再推开了一些,让风更大一点地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