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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主的迭代 终于,塞西 ...

  •   塞西莉亚第一次意识到"忘记"是一种选择,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天。
      那天早晨她醒来,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磨旧了的绸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意识从睡眠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先是听见鸟叫,然后是楼下厨房隐约传来的锅铲声,然后是走廊里侍女们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那件叠好的淡黄裙子。
      记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想起母亲倒下的样子,想起父亲抱着母亲消失在人流中,想起伊莱莎离开时黑色大衣的下摆。她想起自己口袋里那颗银色子弹——此刻正躺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被她用一条手帕裹了三层。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子弹还在。
      冰冷的,沉甸甸的,像一颗缩小的铅球。她把子弹攥在手心里,坐回床上,膝盖蜷到胸前。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她听见管家在楼下吩咐什么,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像是在安排一场普通的花园茶会。整座庄园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塞西莉亚知道,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消失。
      她去了母亲生前常待的几个地方。先是花房——玻璃顶棚下,那些铃兰还开着,白花花的一片,母亲生前每天清晨都会亲自浇水。塞西莉亚推开门走进去,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花架前,看着那些低垂的白色花朵,幸福何时能归来。
      塞西莉亚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冰凉,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母亲的手指——细长的,苍白的,总是在抚摸花朵时微微颤抖。
      然后她去了书房。那间塞西莉亚从未被允许独自进入的房间,此刻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书桌上有半杯冷掉的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书架上的书一排排整齐排列,最上层的牛皮封面烫着金字,有一股陈旧的墨香。
      塞西莉亚走到书桌前,犹豫了一下,拉开了中间的抽屉。
      里面有一只信封。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母亲的笔迹——娟秀的,微微倾斜的斜体——
      "亲爱的塞西莉亚: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妈妈已经不在了。请不要哭,至少不要为我哭。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看着你长大。你是我的希望。你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额头磕在地毯上,红了一小块。你没有哭,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爬起来接着走。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塞西莉亚是个坚强的孩子。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在每个秋天起风的日子回来,在你耳边说话,在你睡着的时候帮你掖被角。你闻到空气里铃兰的气味,那就是我来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身体。擦亮眼睛看人,你的眼睛能看清很多东西,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我亲爱的塞西莉亚,我会永远爱着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塞西莉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上还残留着铃兰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把这封信放进自己房间的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把手伸进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母亲去世后的第六天,她的父亲回来了。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塞西莉亚正在上钢琴课。琴声从练习室里传出来。她的钢琴老师坐在旁边,闭着眼睛,随着节奏轻轻点头。
      忽然琴声停了。
      塞西莉亚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她听见了——庄园大门打开的声音。铁门轴转动的嘎吱声穿过花园和走廊,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然后是汽车引擎,轮子碾过碎石,刹车,车门打开又关上。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厅前面,车门敞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宽阔的肩膀,笔挺的脊背,走路的步伐从容而准确,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练习室的窗户,塞西莉亚看见了他的脸。
      是父亲。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钢琴老师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坐回琴凳上。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弹错了两个音。
      "塞西莉亚小姐,你今天不太专注。"钢琴老师说。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我有点累。"
      老师也不再多说什么,放她离开了。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银色子弹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她盯着那颗子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把子弹放回抽屉。她把它揣在睡裙口袋里,躺在床上,感受着口袋里那一点点重量。她闭上眼睛,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沉重的,有规律的,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停住了。
      塞西莉亚屏住呼吸。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塞西莉亚差点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塞西莉亚翻了个身,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颗子弹。金属被她的体温焐得微热,不再那么冰凉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母亲站在瞭望塔下面,淡黄的裙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帜。母亲朝她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塞西莉亚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想跑过去,但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水,她往下沉,水漫过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她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光,沉入水底。
      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套湿了一片,她摸了摸脸,是泪。她坐起来,窗外的瞭望塔还矗立在黑暗中,塔身上那些暗色的斑痕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被墨汁泼过。
      第二天早上,她走到管家面前,问:"瞭望塔需要修缮了。"
      管家正在整理信件,听到这个问题,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那双灰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那里,只有家主有资格处理,小姐。”
      “我想现在的我拥有这样的资格。”
      管家看着塞西莉亚那双坚定眼睛,心底涌起了苦涩与欣慰。
      “当然,小姐。”
      “带我去那看看吧。”
      “小姐,您接下来还有课程。”管家顿了顿,“福赛尔先生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塞西莉亚没有回话,抬头望了眼窗外的瞭望塔,转身离开了。
      塞西莉亚推开法语教室的门,伊莱莎的继任者——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士——正站在黑板前等她。塞西莉亚坐下来,打开课本,听着对方用法语念出今天的课文。那些音节她听得懂,每个词她都认识,但它们从耳朵进来,还没有抵达大脑就消散了。
      她依旧很在意昨晚的那场梦,那是她这么多年来做过的,最令人难过的梦。
      "今天先到这里吧。"塞西莉亚合上课本站起来,"我有点不舒服。"
      她走出教室,没有回房间,而是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那条楼梯通往地下室,她从来没有下去过。台阶很窄,很陡,两侧墙壁上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石灰和霉味。她一步一步往下走,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地下室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锁着,钥匙孔落了一层灰。
      塞西莉亚站在铁门前,伸出手指碰了碰锁孔。冰凉的金属在指尖留下了一小片灰色的污渍。她没有钥匙,但她知道这把锁需要用什么样的钥匙才能打开。
      她转身往回走。台阶很长,她走得很慢。口袋里的子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着腿侧,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她回到地面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斜斜地照进走廊。她在光里站了一会儿,感觉暖意一点一点爬上手背和脸颊。
      而后她又看到了各色的野花,正□□的开在绿篱周围。
      塞西莉亚喊来园艺师“上一次修理是什么时候?”
      园艺师看了眼不再整齐的绿篱,摸了摸头,“半个月前克莱尔先生就未曾批款了,小姐。”
      她走进管家的办公室,平静地说:"账本在哪。"
      管家站起身来,为塞西莉亚领路。
      她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花园里铃兰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气味灌进肺里,微凉的,清苦的,像母亲手心最后残留的温度。
      母亲,你在看着吗。
      塞西莉亚在心里问。
      风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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