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观画》渡卿月辞

9、黎明 车开回城里

　　车开回城里的路上，温亦彦一直没有说话。他靠着副驾驶的椅背，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逐渐密集的建筑之间，像是在把今天早上从三点半到现在经历的所有画面重新排列一遍。秦淮也没有开口，车速维持在一个平稳的节奏上，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面的路面。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温亦彦才开口。“他留下‘盲鱼等你’这四个字的时候，用的是铅笔。”

　　“嗯。”

　　“铅笔不像毛笔那样需要提前准备墨和纸，他是随手写的。也就是说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到了那个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写在画背面的空白处。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十秒。”

　　“你怎么知道是到了那个位置才写的？”

　　“因为笔画的倾斜角度和正面那行毛笔字的入笔方向不一致。毛笔字是坐着写的，纸面平放在桌面上，笔锋的走向是顺着桌面的水平线走的。铅笔字的角度更陡，像是纸面被人拿在手里或者靠在墙面上的时候写的。”温亦彦说完停了一下，“他把画送到顾怀冰那里去之前，自己又翻了一遍，然后在背面补了那行字。”

　　“他后来才决定写上‘盲鱼等你’这四个字？”

　　“可能。也可能他早就准备好了这行字，但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他等到顾怀冰把那幅画翻过来看了三次以上，才确定顾怀冰会等。”温亦彦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顾怀冰不是他的目标。顾怀冰是他的信使。”

　　“信使把信送到了。现在该收信人去读它了。”

　　车进入城区。两侧的建筑物开始变得密集，行道树的枝干在头顶交错，把正午的日光切成一格一格跳动的光斑。秦淮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了温亦彦一眼。“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我请假了。秦若帮我向省厅报的案假。”

　　“那直接回支队。我需要你把那本速写本的临摹图扫描一份存档，然后把你手机里关于《地狱变》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出来。”

　　温亦彦点了一下头。车重新动起来，在午间的车流里缓慢向前移动。红灯绿灯交替，行人从斑马线两端穿过，街道上的声音被车窗隔绝之后变成一种模糊的底色。温亦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深蓝色的手套在日光里显得比实际颜色更浅一些，像一层沉静的水面。

　　“你早上碰画廊门框的时候，”秦淮说，“感觉到了什么？”

　　温亦彦的手指在手套里轻轻收了一下。“很淡的情绪。像是某个人做完一件事之后站在那里回了一次头，确认自己把该做的都做了。不是得意，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完成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什么时候的？”

　　“昨天晚上。不会超过十点。门框表面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室温，说明触碰发生在最近几个小时内。”

　　“九点到十点之间。”秦淮说，“正是周永年带人上楼到死亡的那段时间。凶手做完‘罪眼’之后离开画廊，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展厅的方向，然后推门出去。”

　　“也说不定，”温亦彦的声音低了一点，“他回头看的不是展厅，是门框上的某个位置。那扇门的漆面上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光滑，像是被不同的人反复触摸过。也许有人在那扇门上留下了某些信息，被后来的人看到了。”

　　秦淮没有立刻接话。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支队的大楼已经在前方不远处了，灰白色的外墙上挂着深蓝色的警徽标志，在午后的光照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静一些。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但没有拔钥匙。两个人坐在车里，引擎的热气正在从车头前方缓慢地散去。

　　“你回去之后，”秦淮说，“把你电脑里所有和《地狱变》相关的浏览记录和文件全部查一遍。看到哪一天哪一条你不确定来源的，标出来。你的书房被人动过，邮箱也可能被看过。现在要把所有可能的信息暴露路径理清楚。”

　　温亦彦解开安全带。他推开车门前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秦淮一眼。“你呢？”

　　“我去调程远的档案。他名下的青梧文化和远山画廊，所有能查到的记录都要翻一遍。林映秋的失踪案也要调出来重看。”

　　温亦彦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深蓝色的手套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身。秦淮正从驾驶座出来，关上车门，隔着车顶看着他。

　　“秦淮。”

　　“嗯。”

　　“你早上说你车里有备用手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会换？”

　　“没想过。因为你需要换。”

　　温亦彦没有再接话。他转过身朝支队大楼的入口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秦淮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走进楼门，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的走廊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黑色手套的指尖处还残留着一层很薄的门框漆面的触感。

　　他伸手拉了一下驾驶座的车门，重新坐进去，发动引擎。程远的档案不在支队，在档案科。他得再开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