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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套 顾怀冰没有 ...

  •   顾怀冰没有再说话。那支铅笔在他指间停住不动了,像是一截卡在某道缝隙里无法继续转动的东西。他的视线落在桌面那幅画的背面,“盲鱼,等你”那四个铅笔字正对着他,他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上面,而是越过那行字,落在桌子边缘的一道旧刻痕上。

      “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幅画的?”秦淮问。

      “四天前的早上。我开门倒垃圾,看见信箱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地址,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拆开就是这幅画和那张纸条。”

      “纸条上除了‘盲鱼,等你’,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顾怀冰抬起眼,第一次直接看向温亦彦,“但信封里面还有一个东西。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圆形的洞,从下往上拍的,上面有光漏下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温亦彦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洞。文化宫锅炉房天花板上那个洞。他写了那本书之后就没有再去过,但三年前他站在那个洞下面仰头看的画面在那一瞬间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拍的。

      “照片还在吗?”秦淮问。

      “在。夹在那幅画的装裱背板后面。”顾怀冰把画翻过来,手指沿着画纸边缘摸了一圈,在右下角的位置挑开一层覆背纸,从里面抽出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照片的纸面光滑,不是普通相纸,是打印店常用的那种高光照片纸,边缘被裁得整整齐齐。画面上是一个圆形洞口,从下往上仰拍,洞口边缘光滑得不像是自然破损,上方有光线透过木条缝隙漏下来,在相机的镜头里形成几道平行的亮线。

      温亦彦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角度和他三年前拍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连光线的入射角都相近。区别只在于他当年用的是老式胶片机,光圈开得大一些,拍出来的暗部层次更丰富,而这张照片的明暗对比更锐利,像是用手机或者数码相机补拍的。

      “他重新去拍过。”温亦彦说,“他去过现场,确认过那个洞还和照片上一样。”

      秦淮接过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记。他抬头看向顾怀冰:“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不知道。我收到之后一直没弄清楚这个地方在哪儿。”顾怀冰说,“但他在纸条里写了,等你来之后你会带他去。”

      温亦彦没有接话。他仍然看着那张照片,视线没有离开那个洞口上沿漏出来的光。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他在用我的书做导航。他把这本书里唯一一处有具体坐标的场景挑出来,作为下一笔的落点。”

      “那我们就去那个落点。”秦淮把照片收进外套内袋,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他侧过身,看了温亦彦一眼:“你跟他一起出来。”

      温亦彦跟上来。两人走出正屋的时候,院子里的竹林风迎面灌过来,比他进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温亦彦站在竹影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木门,顾怀冰还站在桌边没有动,那支铅笔仍然夹在指间,像一截已经不需要再书写的笔。

      “他也会被人盯上。”温亦彦说,“凶手把那幅画寄给他,他已经是地图上标记过的一个点了。”

      “我知道。”秦淮拉开院门,“所以我们要在他变成第二笔之前走到凶手前面。”他偏头看了温亦彦一眼,目光在他的左手上停了一瞬,“你那只手套今天换过了吗?”

      温亦彦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黑色的手套,从昨晚到今天一直戴着,没有换过。和保安描述里那个“手指很长、指甲干净”的嫌疑人特征只差了一层颜色。秦淮没有说“你现在戴的这只太容易和凶手混淆”或者“你换一个颜色会省掉很多麻烦”,他只说了一句:“今天回去换一双深蓝色的。保安的笔录里提到的那双手是没戴手套的,你戴手套出现的时候,至少颜色上要和那个形象拉开距离。”

      温亦彦把手放下来。“我没有深蓝色的手套。”

      “我车里有。备用的,新的,你戴完不用还。”秦淮已经走出了院门,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落在竹林的风里,被竹叶的摩擦声切得有些碎,但温亦彦听清了。

      他跟在后面出了院子。两个人穿过那条窄窄的土路回到车边的时候,秦淮拉开后备箱,从角落里的一个收纳袋里取出一双深蓝色的薄手套,材质和他自己戴的差不多,偏柔韧的织物面,适合长时间触碰物品而不影响手指的灵活度。他把手套递给温亦彦,接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隔着织物短暂地接触了一瞬,温亦彦感受到了温度,但对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上车。”秦淮关了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温亦彦在副驾驶座上换下了黑色手套。深蓝色的织物比黑色那副更薄一点,指尖处的触感也更敏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会影响操作手机和纸页,然后把换下来的黑色手套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车里常备手套?”他问。

      “有时候现场需要临时取证,不戴手套不能碰。多备几双放在车上比在队里来回取方便。”秦淮发动了车,“你戴的那个尺寸和我的一样?”

      “一样。”

      “那就好。”秦淮打了转向灯,车驶出竹林边缘的土路,重新拐上县道。晨光已经从侧面的车窗照进来,把副驾驶座上的安全带扣反射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斑。

      温亦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换的深蓝色手套。颜色比黑色更接近他在夹克袖口的色调,混在一起的时候不太引人注意。他靠着椅背,窗外正在从竹林向田野过渡,灰绿色的作物成片地向后退去,把视野拉成一种连续的、匀速流淌的色块。

      “你刚才说凶手重新去文化宫拍过那张照片。”秦淮开口,“他看过你的书,知道你的书里写了那个洞。他可能在你写那本书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个地方了。你写第六章的时候,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你参考的是真实地点?”

      “没有。那本书的出版稿里没有标注来源。但我手稿的原始版本里有详细的场景说明,包括地址和实地照片。手稿存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里。”

      “那个笔记本谁碰过?”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但出版社编辑看过初稿,我当时通过邮件发过一版给他。编辑已经离职两年了,我昨晚联系过他,他说他对那部分没有印象。”

      “邮件记录还在吗?”

      “在。但他走之后,那封邮件还留在我的已发送文件夹里。”

      秦淮沉默了几秒。“如果有人进过你的邮箱,或者侵入了你的电脑,那封邮件的附件是可以被下载的。你的密码什么时候换过?”

      “去年年底。当时系统强制更换,我设了新密码。”

      “新密码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但我的手机和电脑用的是同一个密码,我在公共场合解锁过很多次。如果有人近距离看过我输入,是可以记住的。”

      秦淮没有追问。车速稳定地保持在限速的上沿,车载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正在逐渐缩短。温亦彦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和秦淮的聊天窗口,把昨晚整理好的《地狱变》资料重新发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附带任何文字说明,只是在发送完成之后锁了屏。

      “资料我发你了。”温亦彦说,“全卷摹本、作者考据、流传谱系、还有沈渡那篇论文的摘要。你回去有空的时候看。”

      “现在就看不了。开车。”

      “我知道。所以我说‘回去有空的时候’。”温亦彦把手机放回口袋,“但你刚才在顾怀冰那里提到了一件事,你说凶手可能在我写那本书之前就已经知道文化宫那个地方了。”

      “一个人要提前三年准备好一幅画、一个地址、一个特定的人名,等另一个人写了一本书之后再把这几个东西串在一起,那他的准备时间就不止三年。”秦淮说,“他可能更早之前就知道了。”

      “程远零九年就死了。如果他是在程远生前或者死后不久接手了程远留下的资源,那他的准备时间至少有五到六年。”

      车驶过一段路面不平的旧路,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温亦彦扶着车门扶手,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面上。阳光已经从侧面完全照进了车厢内,把他的手套表面染成一种接近黑的深蓝。

      “你那个速写本上,”秦淮忽然说,“第十七格空白的那部分,你现在愿意说吗?”

      温亦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过了大约五六秒才开口:“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我自己根据现有信息拼凑出来的推断。”

      “先说。”

      “第十七格的文字描述是‘极暗之中,一人立于光下,面不可见’。沈渡在论文里提到,这句话可能不是描述地狱的最后一层,而是描述站在地狱外面观看的人。”温亦彦的声音低了一些,“凶手把自己放在第十七格的位置上,他不是在完成古画,他是在把自己画进那幅画里。”

      秦淮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路,车速没有变化。但温亦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在用画布杀人,然后把自己放在最后一格的位置上。”秦淮说,“那最后一笔不是留给别人的。是留给自己的。”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挡风玻璃正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同时照得明亮。秦淮把手套箱里的眼镜盒取出来,换了一副略深一点的墨镜,重新戴好。

      “你手机里那张照片,”秦淮说,“文化宫锅炉房的。拍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下午。日照最充足的时候,那间屋子没有灯,只能靠天光照明。”

      “凶手拍的那一张也是白天拍的,光线的入射角和你那一张差不多。他可能特意挑了你当时拍照的同一个时间段去的。”秦淮说,“他在还原你当年的观看位置。不只是地点,还包括你站在那个位置时看到的角度和光线。”

      温亦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他在按照我的视角布置现场。”

      “不是你的视角。是你书里那个主角的视角。他读的不是温亦彦写的书,他读的是‘盲鱼’写的书。他等的人一直是盲鱼,不是温亦彦。”

      车继续向前开。田野逐渐退去,远处的建筑轮廓开始重新密集起来,城市的边缘正在前方的天际线上缓慢地铺展开。温亦彦靠着椅背,视线落在他刚换上的深蓝色手套上。

      “那我应该继续用盲鱼的身份走完这条路。”他说,“至少在他完成最后一笔之前。”

      秦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一档,比导航上建议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像是想在天黑之前把下一段路提前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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