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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顾怀冰 车下了县道 ...

  •   车下了县道,拐进一条比之前更窄的路。两侧的行道树换成了更高更密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摩擦出一种持续的低哑声响,像远处有潮水在进退。温亦彦把车窗完全关上了,那道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声消失之后,车内变得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旧柏油路面的低噪。

      “顾怀冰住的地方没有门牌号。”秦淮说,“但那条路上只有一户人家是白墙灰瓦的旧院子,在竹林后面。车开不进去,要走一段。”

      “你查过他的背景?”

      “查了一点。三年前周永年压价事件之后他没有再跟任何画廊合作过。卖画走私人渠道,不接展览邀请,不见媒体。住址没有变更记录,他搬到青石镇之后住了三年。”

      “三年前出事之后就搬过来了。”

      “对。他的生活半径很小,镇上的人说他偶尔去一趟菜市场,其他时间都在院子里待着。不跟邻居来往,也没有访客。”秦淮顿了一下,“直到前几天他收到那幅画。”

      车在路边停稳。前方已经没有车道了,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穿过竹林,通向不远处的灰白色院墙。秦淮熄了火,拔了钥匙,但没有急着推门。

      “你在车里等我。”他说。

      温亦彦刚要解安全带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顾怀冰真的是凶手,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但他不知道‘你’来了。他在那幅画背面写了‘盲鱼等你’,那说明他对你的定位和对我这个警察的定位不一样。我需要先确认他是想见警察,还是想见你。”

      温亦彦把安全带重新扣好。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多久?”

      “二十分钟。如果二十分钟我没出来,你打电话给郑九,号码在车载屏幕的通讯录里。”

      秦淮推开车门,走向那条竹林小径。竹叶在头顶交错成一个半拱形的通道,把他的影子切成细碎的碎片,投在脚下的黄土路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从四面涌过来,像一层持续的白噪音,盖住了他自己脚步的声响。

      院门是旧木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框上没有门铃,没有门牌,只有一块铁皮信箱,上面的白漆写着“顾”字,漆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秦淮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灌满整个空间,又退下去。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大约过了三十秒,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从屋子深处一步步走过来的。脚步声在门背后停了,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先露出一只眼睛。浅褐色,眼白微微发红,像是熬了很多夜。然后整张脸露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瘦得颧骨几乎要撑破皮肤,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铅笔,笔尖磨得很钝,木头部分被攥出了深深的指痕。

      他看了秦淮两秒。“刑警?”

      “市刑侦支队,秦淮。周永年死了,昨晚。”

      顾怀冰的手没有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铅笔,像是确认它还在。“我知道他会死。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

      “他给你打了电话?”

      “四天前。”顾怀冰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他说有一幅画要还给我,让我去取。他说他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了多久”这几个字在秦淮的脑中停顿了一下。周永年四天前就在电话里对顾怀冰说过这句话,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他有没有说那幅画是谁寄给他的?”

      “没有。他只说那幅画是他压价之后收到的,他一直藏着,没敢处理。现在撑不住了,想还给我。”

      “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那幅画几天前寄到了我这儿。”顾怀冰侧过身,给秦淮让出一个进门的缝隙,但没有完全打开,“要进来吗?”

      秦淮没有立刻跨进去。他站在门口,偏头朝竹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竹叶的缝隙,他隐约能看到停在路边的那辆车的轮廓。车窗的深色膜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灰白色的亮痕。“我还带了个人。”

      顾怀冰的视线越过秦淮的肩膀落在竹林深处那辆车上,停了两秒。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认出了什么又不太肯定的表情。“让他一起进来吧。那幅画背面的字,我认不太全。可能需要他认。”

      秦淮朝车的方向走了几步。车窗降了下来,温亦彦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两个人一起走回院门口的时候,秦淮低声说了一句:“他认出你了。”

      温亦彦的脚步没停。“不可能。我没见过他。”

      “他可能见过你的照片,或者你书上的作者照。他认的是‘盲鱼’那两个字。”

      温亦彦没有再回答。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了那扇木门。院子不大,地面是旧青砖铺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墙角堆着几摞空画框和绷了画布的板子,画布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窗帘拉着,只有几条窗缝漏进来细长的光柱,照在屋子四处堆叠的画作上。

      墙上挂着画,地上靠着画,桌面上摊着画。全是同一个主题,一个背影跪在圆形空间的中央,脊背微微佝偻,双手垂放。角度略有不同,色调冷蓝或者冷灰,少数几张带了一点点赭红,涂在背影的肩胛骨位置,像一小簇没有烧起来的火。秦淮的目光在那些画上快速扫了一圈,脑中自动比对出三组重复出现的构图参数,但他没有停在那里,他的视线落在墙角一摞画板最底下的那张纸上。纸色比周围的白,边缘没有被翻过很多次的磨损痕迹。

      “那幅画。”秦淮指了一下。

      顾怀冰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幅画抽出来。他没有翻面,保持着背面朝上的姿势拿过来,放在屋中央那张旧木桌上。然后他翻了过来。

      画面的构图和昨晚展厅里那个空画框完全一样,跪姿的人影,脊背挺直,双手垂放,面朝一面漆黑的圆形。但秦淮定睛细看,那面黑色圆形不是空的。上面用极细的银灰色线条画了一个小孩,蜷缩在圆形空间的底部,仰着脸,像是在透过什么缝隙往上望。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毛笔字。字迹和“罪眼,第一笔”完全一致。

      温亦彦从秦淮身后走上来,看见了那幅画。他的呼吸顿了一拍,但没有伸手去碰。他的视线沿着那行字往下移动,然后他轻声念了出来:“第二笔,妄言。”

      顾怀冰站在桌子对面,那支铅笔还夹在他手指间。“你认识这个字迹?”

      “我见过。昨天晚上刚见到的。同样的字出现在周永年的尸体里。”

      顾怀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带着这个问题来找他。“他给我寄这幅画的时候,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

      “写着什么?”

      顾怀冰把画翻了面。背面的右下角有四个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盲鱼,等你。”

      温亦彦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他恢复了平常的站姿。但他旁边的秦淮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僵硬,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温亦彦和那幅画之间。

      “寄件人是谁?”

      “没有寄件人。放在门口信箱里的,没有邮戳没有快递单。”顾怀冰说,“只有这幅画和那张纸条。”

      秦淮把那幅画重新翻到正面,视线落在银灰色线条画出的那个小孩身上。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喊什么没喊出声。“他留这幅画给你的意思是,你是下一笔。”

      “我知道。”顾怀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收到的时候就知道。”

      温亦彦站在秦淮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越过他去看那幅画。“你认识程远吗?”

      顾怀冰的目光从画面上抬起来,落在温亦彦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我第一个老板。我在他的画廊打过工,十七岁那年。他教过我画画。”

      “他教了你多久?”

      “两年。他死之后我就没再去过那间画廊。”

      屋子里的光线从窗缝里斜切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幅画的右下角,把那行“第二笔,妄言”照得发白。秦淮站在桌边,隔着那幅画看着顾怀冰的眼睛。

      “你收到这幅画之后,”秦淮说,“为什么没有报警?”

      顾怀冰低着头,那支铅笔在他手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因为他说如果我报警,第二笔就不会来。他说他只等一个看见那幅画的人来。”

      “他说的是谁?”

      顾怀冰抬起眼,目光越过秦淮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的身上。“他说的是你。他说你会来。”

      温亦彦站在原地没有动。窗缝里的光落在他肩上,在灰风衣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的手套在手侧微微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了。

      “他说等我做什么?”

      顾怀冰把那幅画重新翻到背面,指尖点在“盲鱼,等你”那四个字下面。“他说等你看见这幅画的时候,你会知道下一幅画在哪里。”

      温亦彦没有回答。秦淮挡在他面前,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温亦彦的视线从画上移开,落在秦淮墨镜片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里。

      “画背面写‘等你’。”秦淮说,“他不是在等顾怀冰去死。他是在等你读完这本书。”

      屋外竹林的沙沙声灌进来,在安静的屋子里铺开一层持续的白噪音。顾怀冰站在桌子对面,那支铅笔依然夹在指间,没有放下,也没有再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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