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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保安 车驶出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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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出街道的时候,秦淮把车窗降了半指宽的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后街道上残留的潮湿气味,把车内一夜未散的沉闷空气一点一点置换出去。温亦彦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保安的笔录你看了?”秦淮开口。
“看了。你让我等在门口的时候,我跟郑副队长要了一份复印件。”温亦彦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保安叫李国柱,在这间画廊做了四年夜班,每晚九点到岗,凌晨六点下班。巡楼间隔大约两小时,昨晚十一点左右他第一次经过一楼展厅,那时候门是关着的,他没有进去。”
“他闻到味道是几点?”
“凌晨两点半。他第二次巡楼,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闻到了松节油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说气味不浓,但和他的记忆里所有的味道都不一样,所以推开门看了一眼。”
“门当时是锁着的吗?”
“没有锁。他推了一下就开了。周永年跪在展厅中央,身上没有外伤,他一开始没看出来人已经死了。走近了才看见眼睛上的线。”温亦彦顿了一下,“他当场吐了。然后跑出去打了110。”
秦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他有没有提到监控室的情况?”
“提到了。他说昨晚九点半左右,他在监控室里看屏幕的时候,一楼展厅的画面突然黑了。他以为是线路跳闸,重启了一次设备,画面没有恢复。他本来想打电话给物业电工,但那天晚上雨很大,他想着等天亮再说,就没报修。”
“九点半。”秦淮把这个时间点和通话记录对齐了一下。周永年九点三十三分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九点四十分监控彻底掉线。凶手在周永年打电话的同时或者前后几秒钟内进入了监控系统。“他在保安重启设备的时候做了手脚。可能在保安重启之前就已经切断了信号,等保安重启之后发现还是黑屏,就会以为是设备故障,不会立刻报警。”
“保安说他当时没有想太多,因为那栋楼的老线路经常出问题。但他在笔录里提到了一件事,他巡到二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味,不是香烟,是某种烧过东西的味道。他在二楼的走廊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火源。”
秦淮偏头看了温亦彦一眼。“二楼有烧过东西的味道?”
“对。他本来以为是哪间办公室的咖啡机忘记关了,但味道不是很浓,他就没有深究。”温亦彦说,“我后来让秦若在二楼楼梯拐角附近的墙面上查了一下,没有找到燃烧的痕迹。但是走廊尽头的天花板通风口附近,有一小片被热风烘过的区域,那个位置的通风格栅和一楼展厅是连通的。”
“凶手把某种热源用完之后通过通风系统排掉了。”
“可能。也可能他烧掉了一部分材料,在现场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通风系统把气味和残留物都带走了。”
秦淮在红灯前停下。他转头看着温亦彦,后者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区域,把他的表情照得比平时更浅一些。
“你翻到保安笔录的时候,”秦淮说,“有没有注意到他描述嫌疑人的那一段?”
温亦彦抬起眼。“你说的是他那段关于‘昨晚十点不到周永年带了一个人上楼’的描述?”
“对。他说周永年脸色不太好,带了一个穿深灰色长大衣的人上楼。那个人戴了一顶宽檐帽,全程低着头,从进门口到上楼都没有露脸。但保安看见了他的手,说手特别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温亦彦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你昨天晚上在现场的时候,”秦淮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没有。保安描述的那种‘白’和‘手指长’的观察角度,通常是从侧面或者低处看过去的。保安说那个人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垂着手,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凶手的手部特征和某些人的手部特征有相似之处,他不一定需要长得像那个人,他只需要在那一瞬间让人产生一个‘像’的印象。”秦淮说,“周永年带人上楼的时候,保安只看了那双手。他没看见脸,没看见身高,没看见体态。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有那双手。”
温亦彦沉默了大约三秒。“所以你怀疑那个人的手部特征是被设计过的。”
“一个人要故意戴手套很容易,但要故意露出手来让别人看见一个特定的特征,需要更精心的安排。”秦淮打了转向灯,车拐入一条更窄的街道,“凶手可能想让保安描述出一个特定的形象,来把视线引向另一个方向。”
温亦彦偏头看向窗外。车正在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两侧的楼房不高,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灰绿交杂的颜色。他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保安有没有描述那双手的具体细节?”
“有。他说那双手‘不像干活的’,‘细长’,‘指甲盖是粉白色的’,‘关节不突出’。”秦淮说,“你见过几个常年画画的人的手?”
温亦彦转过来。“顾怀冰的手你见过。你昨天在展厅里看到的周永年的手你也见过。画家和画廊老板的手,特征是相似的,细长、关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整齐。但保安的描述里有一条不一样,他说那双手‘指甲盖是粉白色的’。常年拿画笔的人,右手的指甲盖会因为摩擦笔杆而有一定的磨损,颜色会偏暗。粉白色的指甲盖说明那个人不是以画画为主要职业的,或者那双手近期没有做过大量笔头工作。”
“所以那个人可能不是画家,而是某个经常接触艺术品但不直接创作的人。”
“比如策展人。比如画廊主。比如收藏家。”秦淮停了一下,“比如徐青尧。”
温亦彦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车前方的道路正在从窄街变成更开阔的县道,两侧的建筑逐渐稀疏,行道树的密度开始增加。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更响了,带着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
“保安昨天晚上看到那个人之后,有没有注意他到几点走的?”温亦彦问。
“没有。他说他后来去巡逻了,没看见那个人出来。但监控掉线之后他也没办法确认二楼的人什么时候走的。”秦淮说,“所以那个人的离开时间可能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也可能更晚。他在二楼待了至少一个小时以上。”
“周永年十点带他上楼。周永年的死亡时间法医推算是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那个人可能一直待到操作完成才离开。”
“也可能他就是操作者本人。”
温亦彦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指尖上。戴着手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你在想什么?”秦淮问。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穿深灰色的大衣。”温亦彦说,“如果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自己更不显眼。选择一件在那个光线条件下最容易和阴影融为一体的颜色,说明他很熟悉光线的变化。他在进门前就算好了,保安在哪个位置能看到他的哪一部分。”
秦淮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路面上没有车,只有空荡荡的柏油路面在晨光里延伸出去。他把车速提了一档,朝着青石镇的方向继续开。
“你刚才说徐青尧。你和他住了四年,他的手指是什么样子的?”
“他手指不细。”温亦彦的声音很平,“他是做文字工作的,手指关节比普通人突出一些,常年敲键盘的人指节会变粗。保安描述的那双‘细长’‘关节不突出’的手,不是徐青尧的手。”
“那可能是谁的手?”
温亦彦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不断变换的光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可能是顾怀冰的。也可能是周永年自己的。也可能是……”他停了一下,“也可能是一双我们还没见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