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观画》渡卿月辞

10、信息 秦淮从档案

　　秦淮从档案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车停在支队门口，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先翻了一遍刚复印出来的文件。程远的档案比想象中薄，三页纸，一页企业注册信息，一页法人变更记录，一页注销备案。零三年青梧文化注销之后，程远名下没有新注册任何公司，也没有任何资产变更记录。但秦淮注意到了其中一行小字。注销备案的备注栏里写着“经营场所移交第三方保管”，没有注明第三方是谁，也没有移交协议编号。

　　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推门下车。

　　温亦彦在支队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摞散开的打印纸，速写本翻开着放在桌角。秦淮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看，没有抬头。

　　“找到了什么？”秦淮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渡的论文全文，我昨晚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零六年刊发，那期期刊一共只有四篇文章，他的排在第二篇，标题是《〈地狱变相图〉的视觉叙事与观看伦理》。”温亦彦把屏幕转向秦淮的方向，“他在这篇论文里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这幅画的真正内容不在画面内部，而在观众与画面之间的位置关系上。”

　　“观看的位置本身才是这幅画想表达的东西？”

　　“对。沈渡认为，《地狱变》不是一幅让人‘看’的画，是一幅让人‘站’进去的画。每层地狱的构图都预留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是给观看者的。观众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自己的影子会投射在画面前方的地面上，和画面里的阴影重叠在一起，完成整幅构图。”

　　秦淮看着屏幕上的论文摘要，把这段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如果凶手读了这篇论文，他就会知道每一幅现场都需要留一个‘观众位’。周永年的现场里，那个观众位在二楼楼梯拐角。”

　　“沈渡的论文还提到了一点。他说第十七格的文字描述和其他十六格不一样，其他十六格描述的都是‘地狱内部的景象’，唯独第十七格写的是‘极暗之中，一人立于光下，面不可见’。主语是‘一人’，不是‘地狱里的受刑者’。他认为第十七格画的是观看者本身。”

　　“凶手把自己画进了第十七格。”

　　“可能。”

　　秦淮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桌面上摊开的速写本。温亦彦的铅笔临摹图占了两页，前面十六格排布均匀，线条工整克制，每一格的构图都和原图保持高度一致。第十七格只有一道细线框，里面什么也没画。

　　“你之前说你不想告诉我第十七格是什么。”

　　“因为你一旦知道了，就会开始往那个方向查。而且那个方向不一定对。”温亦彦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现在的判断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

　　“百分之三十也够了。说。”

　　温亦彦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玻璃窗削弱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他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食指隔着手套在空白格的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第十七格描述的‘一人立于光下’，如果对应到现实里，可能不是凶手本人。可能是凶手选定的一个观众。整幅画的前十六格是展示给这个人看的，第十七格是这个人所在的位置。凶手杀完十六个人之后，会让最后一个人站在那束光下面，完成这幅画。那个人就是观众，也是最后一笔的颜料。”

　　“最后一个人是谁？”

　　温亦彦抬起头看着秦淮。“我不知道。但如果凶手是按照沈渡的理论来布局的，那个人一定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里。凶手提前三年准备这一切，不会等到最后才决定谁来站在那个位置上。”

　　秦淮靠回椅背。他把程远的档案那页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在“第三方保管”那几个字下面点了一下。

　　“程远零四年画了那幅送给顾怀冰的画。零六年沈渡发表论文。零八年程远让徐青尧做了顾怀冰的专题报道。零九年程远去世，同年林映秋失踪。这三件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人在赶时间。”

　　“程远知道自己要死了。”

　　“对。他肝癌晚期，零九年去世之前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在死之前把某件东西交给了某个人，或者某个人在他死后拿走了他留下的东西。”

　　“沈渡。”

　　“可能。也可能是沈渡之外的人。”秦淮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你电脑里的邮件记录查了吗？”

　　“查了。那封发给编辑的初稿邮件还在已发送文件夹里。附件被下载过一次，时间是去年五月。我不在家，那天我在省厅开会，手机和电脑都关机了。”

　　“去年五月。你新密码是去年年底换的。他下载那封邮件的时候你的旧密码还在用。”秦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放的几辆警车，车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提前一年就知道了那个洞的位置。然后他花了一年时间确认那个洞还在不在、能不能用、够不够完成他的操作。”

　　“他现在的进度是，已经确认了那个洞还能用，确认了顾怀冰会等，确认了我会来。”温亦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确认了足够多的东西，才寄出那幅画。”

　　秦淮转回身。“我们今天晚上去文化宫。”

　　“现在？白天不能去？”

　　“白天去容易被人看到。如果他在那里安装了监控或者定期查看现场，我们白天出现会提前暴露。”秦淮说，“晚上去，不开车灯，走侧门。看一眼就回来。”

　　温亦彦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