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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亦彦 秦淮回到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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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回到展厅的时候,温亦彦还站在那面空墙前面。他没有靠近画框,也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站着,视线落在画框内框那条被光线切开的边界线上。秦淮从侧面走过去,看见他插在兜里的右手指尖在布料表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隔着口袋触摸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秦淮问。
“压痕的位置。”温亦彦没有转头,“画框内框底部的压痕是横向水平的,和地面的水平线完全平行。挂画的人用了水平仪。不是随手挂的,是精确测量过的。”
秦淮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条压痕确实和地面完全平行,误差几乎肉眼不可见。他之前在脑中已经重构过这个现场很多次,但温亦彦提到的“水平仪”是一个新的碎片。凶手准备得太充分了,连挂画的角度都校准过。
“你刚才说那幅画有十七格,”秦淮开口,“前面十六格有图,第十七格是空白。周永年对应的是哪一格?”
“第五层倒数第二格。名字叫‘罪眼缝’。”温亦彦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本速写本,翻开到中间的某一页,递过来。秦淮接住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指缩得很快,像是不习惯让东西在自己的手里多停留一瞬。速写本上是一幅纵向长卷,铅笔临摹的,线条干净克制。分了三层,每一层又切成若干格,每一格里都有一个独立的人物和场景。有的是火,有的是绳索,有的是扭曲的人体姿势。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格画着一个人跪在地上,面朝墙壁,双眼被线缝合。温亦彦的手指隔着手套在那一格的右下角点了两下。
“这里是周永年的位置。”
秦淮低头看着那幅临摹画。和现场比对了几秒之后他把速写本还回去。“这一格后面是什么?”
“后面一格叫‘拔舌地狱’。画上是一个人的嘴被撑开,舌头被夹住。”温亦彦合上速写本,但没有放回口袋,“如果按顺序执行,下一笔就是这一格。但这幅画目前只完成了一笔,凶手可能不打算按顺序走。”
“为什么?”
“因为原图里‘罪眼’和‘拔舌’是连着的。两张图之间没有分隔线,共享一条暗色的带状物。古人画画的时候会把相关情节放在同一层,用连续的线条来表示因果。周永年被缝了眼,下一格如果是‘拔舌’,对应的人和事应该和周永年有关。”
秦淮站在那里,脑中把顾怀冰的名字和“拔舌”放在了一起。三年前周永年用言语压低了顾怀冰的画价,那段评价在圈子里传了一段时间。如果用“罪眼”的逻辑来翻译,周永年“看见了”顾怀冰的价值但没有尊重它,这是“罪眼”。“拔舌”对应的“妄言”正好可以是周永年说过的那段评价。
“凶手可能在用周永年自己的逻辑惩罚他。”秦淮说,“周永年用语言压过别人,凶手就用剥夺视觉来对应‘看见了却无视’。第二笔如果对应‘拔舌’,受害人可能是一个用言语伤害过别人的人。”
“或者一个被周永年的言语伤害过的人。”温亦彦接道,“顾怀冰可能同时符合两个条件。”
秦淮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展厅角落那扇窗户前面,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正在变亮的街道。雨水在路面上积了一滩一滩的水洼,倒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站在窗边,玻璃上映出身后温亦彦模糊的影子,还站在那面空墙前面。
“你刚才提过沈渡。”秦淮开口,“他的论文里对《地狱变》的解读,是怎么说的?”
“他认为这幅画的核心不是刑罚本身,是‘视角’。每一格地狱的构图都固定了一个观看位置,观众必须站在那个位置才能看到完整的画面。如果站错了角度,看到的东西是不完整的。”温亦彦停了一下,“他说这是一幅需要‘被站在特定位置’才能理解的作品。”
秦淮转过身。“如果凶手也读过这篇论文,他可能不只是复制古画的构图,他还在复制那个‘观看位置’。”
“你在现场发现的光束角度,画框挂的高度,周永年跪姿的朝向,这些都是在引导一个特定的视线方向。凶手想让某个人从某个角度看到这个现场,就像在古画里必须站在特定位置才能看到完整画面一样。”温亦彦抬眼看着秦淮,“那个角度可能不是警察查看现场的角度。可能是某个人从展厅入口走进来的角度,或者是二楼楼梯拐角往下看的角度。”
秦淮的视线越过温亦彦的肩膀落在展厅入口的方向。从入口走进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周永年的侧脸,不是正面。但如果那个人是从二楼楼梯走下来,居高临下看到的正好是周永年跪姿的头顶和那面空画框的完整画面。凶手可能把某一个特定的观看位置留给了某个人。
“周永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二楼有没有人?”
“保安说三楼办公室在案发时段没有人。二楼办公区也锁着。”温亦彦说,“但楼梯拐角的墙面被擦过一段,大概在扶手以上四十公分的位置,范围比手掌大一些。秦科长已经取样了,可能有人在那里靠过墙。”
秦淮把这个信息也拼了进去。凶手可能在行凶之前或之后在二楼楼梯拐角站过,从那个角度往下看,正好能完整地看到周永年跪在射灯光斑里的画面。如果凶手把自己也放在了“观众”的位置上,那他不仅仅是在执行一幅画,他还在确认这幅画的视觉效果。
“你从省厅过来,”秦淮走到温亦彦面前,“秦若跟你说了多少?”
“她说有一起命案,现场可能和艺术相关,让我来看看。”
“就这些?”
“就这些。”温亦彦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提死者是谁,没提死因,没提任何细节。我只知道是一间画廊。但到了之后我发现我可能知道这幅画。”
“因为沈渡的论文?”
“因为沈渡的论文,也因为林映秋的失踪案。我去年翻那个案子的时候看过《地狱变》的零散图片,当时没往深处想。”温亦彦顿了一下,“但今早到现场之后,我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了。”
秦淮看着他的眼睛。温亦彦的语气仍然平稳,但秦淮注意到他说“连起来”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身侧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捏了一下。他在克制某种冲动。
“你刚才在门口碰过门框,”秦淮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温亦彦沉默了一秒。“你注意到我碰了?”
“我看到你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那扇门被人反复开合过。最近的一次在昨天深夜,时间比周永年死亡时间更早。有人在前半夜就来了,然后又离开,半夜又回来。”温亦彦的声音很轻,“门框上还残留着一种很淡的油墨味。不像是打印机的墨粉,更像手工印刷用的油墨。”
“你闻到的?”
“不是闻。是接触到那层表面的瞬间,我的指尖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粘稠残留感,和指纹不同,是更均匀的涂层。那种油墨在纸上干透之后会形成一层极薄的膜,不容易脱落,但会在接触面上留下可识别的质地。”
秦淮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是怎么在手套覆盖下“感觉”到那层油墨的。他转过身,走到展厅门口,重新查看了一下门框内侧的漆面。在靠近门锁的位置,确实有一小片区域的漆面比周围光滑,像是被某种东西反复擦拭过,或者被触摸了很多次。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碰东西的时候,”秦淮没有回头,“能感觉到多少?”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温亦彦的声音响起来:“取决于那件东西承载了什么。如果是金属或者漆面这种致密表面,能感觉到的东西很少。如果是织物或者纸张这种多孔表面,能感觉到的东西更多。”他顿了一下,“我只是通过接触表面感知残留的物理信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读取记忆’。”
“我没想过是‘读取记忆’。”秦淮转过来,“我想的是,你刚才碰门框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那个人在门框上留下过别的东西。”
温亦彦看着他。展厅的晨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暖白色光带,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侧的墙面上。“有一种情绪。很淡,快要消散了。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做完一件事之后回头看了一次的确认感。”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把每一步都做完了。”
展厅安静了几秒。秦淮没有打破那段安静,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温亦彦。后者依然站在那面空墙前面,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暖一半冷的色温。
“你跟我去青石镇。”秦淮说,“现在。”
温亦彦把速写本放回风衣内袋。“好。”
两个人走出展厅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街道上的积水正在被逐渐升高的日光蒸发出一层薄薄的水汽。秦淮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侧过身看了温亦彦一眼。
“你那个速写本上,”秦淮说,“第十七格空白的部分,你有自己的推测吗?”
温亦彦站在副驾门边,风衣下摆被风吹动了一角。他沉默了一秒。“有。但我还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出来,你可能会开始往那个方向查。而那个方向不一定是对的。”
他弯腰坐进车里,关门的声音很轻。秦淮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映出一片细密的亮斑。雨刷刮过第一下,视野清朗了一瞬,又迅速被新一层的水汽覆盖。
车驶出路边的时候,秦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间画廊。玻璃门已经重新关上了,拉起的警戒线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二楼的窗帘还是那扇没有拉严的窗户,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
“你刚才说沈渡那篇论文里提到‘视角’。”秦淮说,“凶手可能也在创造视角。他杀人,但他也在布置画面。每一幅画面都在等一个人来看。”
“他在等他选好的观众。”
“观众是谁?”
温亦彦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晨光在他的侧脸上缓慢移动,把灰风衣的肩线染成了一种暖调的浅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也许那个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