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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跪姿 秦淮没有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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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没有急着往前走。他靠在门框边,看着温亦彦站在尸体前面,看他怎么观察。
温亦彦没有碰任何东西,也没有蹲下。他站在距离尸体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视线从死者的头顶开始往下移动,速度不快,在肩部停了两秒,在手指停了三秒,在膝盖停了一秒。然后他沿着那对缝合的眼睑的弧线走了一遍,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面空画框上,没有再移开。
“你看完了?”秦淮问。
“看完了。”温亦彦转过身,“你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了什么?”
“门槛内侧有一道擦痕,长三十七公分,深度均匀,没有中断。不是鞋底留下的,是某件硬物在地面上拖过的痕迹。你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门轴了吗?”
“注意到了。开门的后半程才有响声,前半程是滑开的。有人近期给门轴上过油,而且涂得很均匀。”温亦彦顿了一下,“他进来的时候不想让门响,但出去的时候已经不在乎了。”
秦淮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带着一件东西出去的。那件东西比进来的时候重,或者体积更大,门轴在承受额外压力的时候发出了声响。”温亦彦说完这句话,目光从空画框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秦淮脸上,“那件东西可能是一幅画。”
秦淮没有接话。他走回展厅中央,蹲在尸体侧面。这一次他看得更细,视线从死者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
头发梳得很整齐,偏分,左侧有一缕被血水浸过,现在已经干成暗褐色。秦淮用手指轻轻拨开那片头发,头皮上没有外伤。头部的支撑角度被调整过,颈椎的曲度呈一条自然的弧线,下巴微收但不压迫气管。凶手在摆弄尸体的时候用了不少心思,或者说用了不少时间。
他低头看死者的双手。手指修长,指关节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圈很淡的灰褐色痕迹。不是血,是某种矿物粉末,颗粒极细。秦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放大镜凑近看,粉末的质地像是干透的颜料残留。周永年是画廊老板,手上沾到颜料不算反常。但这个位置的指甲缝太干净了,只有这一圈残留,像是近期才沾上去的,还没来得及彻底清洗。
膝盖的裤料被压出了两道深褶,膝盖正下方的地板上没有积灰。说明周永年跪下去的时候这位置地面是干净的,而他保持这个姿势至少二十分钟以上,裤褶才能压得这么死。
“他死前没有挣扎。”秦淮说,没有抬头,“你怎么看?”
“同意。”温亦彦的声音从两步外传来,“颈部没有撕裂伤,手腕勒痕皮下只有轻度充血,没有抗阻痕迹。如果他在被控制的时候反抗过,手腕内侧会有深层的软组织挫伤。他没有。他很顺从。”
“或者他动不了。”
“动不了和顺从是不一样的。”温亦彦说,“如果他不能动,肌肉会有脱力后的松弛表现,嘴角的肌群会往下坠。他的嘴角被人为固定过,像是被撑开过一段时间然后取掉了撑开物。这不是顺从,是被控制。”
秦淮抬头看了他一眼。温亦彦依然站在原地,两只手都插在兜里,没有靠近。他的表情平静,说话的时候语速均匀,像在陈述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你碰过的东西,能感觉到什么?”秦淮问。
温亦彦顿了一下。“我还没碰。”
“为什么?”
“因为不确定该不该碰。现场没有我的操作权限。”他抬起视线看向秦淮,对上他的目光,“您是现场负责人。”
秦淮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伸手摘了右手手套,换上一副干净的乳胶手套,走到尸体侧面蹲下,捏住死者的下颌骨两侧微微用力让嘴张开。嘴里没有异物,舌根正常,牙龈完整,但下牙和上牙之间有一道横向的凹陷痕迹,宽度大约两指,形状扁平。像是被一根薄片状的物体卡在牙关之间,撑开了口腔。
“他嘴里的压痕,你觉得是什么?”秦淮问。
“硬质薄片。可能比卡片厚一点,边缘光滑,没有倒刺。如果他被塞过东西,那件东西的棱角要足够圆润才不会在口腔内壁留下割伤。”温亦彦说,“口腔内壁没有割伤,说明那件东西是定制的。”
秦淮站起来。他摘了手套,把乳胶手套翻面裹成一个小团扔进证物袋。“定制”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瞬。凶手在杀人这件事上做了准备工作,缝线的丝线是特制的,堵嘴的固定物是定制的,连墙上那个画框都是提前一周挂上去的。
他走到那面空墙前面重新查看画框。这次他站的角度比之前更偏,从尸体跪姿的左侧方望过去,画框内沿的阴影和墙面之间有一个很小的夹角。他蹲下来,从尸体头部的高度平视过去,看见画框内框的底部边缘有一条细细的横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画框正前方,用手电筒贴着画框内沿平扫。那条横线在斜光里变得清晰起来,是一条大约两毫米宽的压痕,从画框内框的左侧延伸到右侧,笔直,均匀。高度大约在画框垂直方向的中线位置,和跪姿人脸的高度几乎平齐。
“墙上挂过一幅画。”秦淮说,“那幅画的下沿刚好在周永年平视的高度。他跪在这里的时候,视线和画的下沿齐平。”
“挂画的人知道周永年的身高。”温亦彦说,“知道他的跪姿高度,知道他的眼睛位置。他提前测量过。”
秦淮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凶手提前测量过周永年的身体数据,也许是在周永年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也许是通过别的渠道获取的。他回到尸体旁边,再次查看周永年的脸。这张脸在射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浮肿,是窒息死亡后□□回流造成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永年嘴角两侧的法令纹没有因为死亡而完全松弛,左右两侧的深度基本一致,说明他在死前的一段时间里保持着一个相对平稳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
“他死的时候很平静。”秦淮说,“至少在被缝眼之前是平静的。”
“他可能在专注地看某样东西。”温亦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视觉被剥夺之前,他的注意力被完全占满了。眼睛被缝上的时候他可能没来得及恐惧,因为他还在看。”
秦淮站起来。“你刚才说墙上挂过画。画现在不在。凶手带走它的时候,周永年已经死了。”
“所以凶手完成‘罪眼’之后又多停留了几分钟。取画、清理地面、收工具、擦指纹。他不是在做完一切之后立刻离开的。”
秦淮站在展厅中央,重新看了一遍这个空间的布局。墙上的空画框,地面被拖把绕过的区域,角落里残留粉末的工具箱,门槛内侧的擦痕。他在脑中重新排列这些碎片的位置和顺序:凶手先进来,布置画框和灯光,然后等周永年到场,控制他,执行操作,带走画和部分工具,离开。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了一个小时以上。
“周永年的手机找到了吗?”秦淮问钟白。
钟白从证物袋里夹出一只黑色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机身完整。“在展厅角落的地面上,关机状态。已经送去技术科了,应该能恢复最后几条通话记录。”
“监控什么时候掉的?”
“九点四十分。技术科正在查具体原因。”
秦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碎裂的纹路呈放射状,中心点在屏幕左上角,像是被用力摔过。但地面上没有相应的撞击痕迹,手机可能是被带出去之后摔坏的,然后又被放回了现场。
他放下手机,走出展厅。门外的天已经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街道的轮廓重新勾勒清晰。秦淮站在廊檐下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他看着对面那排灰蒙蒙的居民楼,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碎片。
脚步声从身后靠过来,停在他旁边大约一步的位置。温亦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开口。
“你刚才说,”秦淮没有转头看他,“你在来之前不知道任何细节。”
“不知道。秦若只告诉我地点和时间。”
“那你看到尸体的时候就知道那是古画的构图?”秦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提前做过功课。”
温亦彦沉默了大约两秒。“我研究过这幅画。去年做另一个案子的时候,在资料库里翻到过它的零散图像。我当时不知道会用到。”
“那个案子是什么?”
“一桩失踪案。受害者是一个研究民间宗教图像的中年女性,失踪前最后接触的资料就是《地狱变相图》的相关文献。她后来找到了,人还活着,但这个案子一直没有定性。”
“她叫什么?”
“林映秋。”温亦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她是沈渡的母亲。”
秦淮把烟收回了烟盒里。“沈渡是谁?”
“程远画廊的最后一个助手。”温亦彦说,“零六年发表过《地狱变》相关论文的那位。零八年从远山离职,之后没有再出现在公开信息里。他的母亲零九年失踪,后来找到的时候精神状态已经不稳定了。”
“这件事发生在程远死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程远零九年七月去世,林映秋同年九月失踪。”
秦淮把这两个时间点默念了一遍。程远去世两个月后,他的助手的母亲失踪。当年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你刚才说周永年的手机摔碎了,”温亦彦忽然开口,“屏幕碎裂的中心点在左上角,说明他是拿着手机往外摔的,不是向内砸。如果是被别人摔的,碎裂中心应该更偏向屏幕中央,因为施力方向不同。他可能自己摔了手机。”
秦淮转过来看着他。温亦彦的视线落在街道对面那排灰蒙蒙的楼顶上,没有和他对视。
“你看了多久?”秦淮问。
“三秒。”
秦淮没有追问。他把烟盒放回口袋,站直了身。“进来说。周永年死前最后一周的通话记录应该已经调出来了,看完之后我们出发去青石镇。”
温亦彦转过来。“青石镇?”
“顾怀冰。三年前被周永年压价的那位画家。”秦淮转身往展厅里面走,“如果周永年是第一笔,凶手不会等很久才开始准备第二笔。顾怀冰和他有仇,凶手可能已经联系过顾怀冰了。”
温亦彦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展厅时,晨光正好从东边那排窗户里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