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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凌晨四点十 ...

  •   凌晨四点十二分。雨还在下,但比最密的时候小了一些。

      秦淮的车停在画廊对面那条街的路边,没有打双闪。他坐在驾驶座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对面那栋建筑二楼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道暗红色的光,颜色和沿街那些路灯的暖黄不一样,更偏冷,像某种展陈用的射灯。他记得资料上写这间画廊的二楼是办公区,不应该有需要恒温恒湿照明的藏品。但那道光确确实实亮着。

      郑九的电话打进来。秦淮接了,没开免提。

      “你到了吗?”郑九的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像在喉咙里摩擦过一次才放出来。

      “到了。在街对面。”

      “保安还在三楼,秦若让我先跟你说一声,尸体在一楼展厅,状态有点……特殊。你自己看吧。”

      “监控调了吗?”

      “九点四十分左右掉线。物业说那一带线路老旧,打雷下雨跳闸是常有的事。但我也让技术科查了,掉线时间比雨最大的时候早了十分钟。”

      秦淮挂了电话,推开车门。雨丝落在脸上,温度比想象中的低,带着一种刚入秋时特有的沁凉。他穿过马路的时候没有撑伞,外套的肩部很快就暗了一块。走到警戒线前,执勤的片警认出了他,抬手把隔离带举高了一些。

      画廊的玻璃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里面射灯的白光和松节油的气味。秦淮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视线扫过门槛内侧的一道擦痕,宽度大约两指,从门框边缘向内延伸了三十多公分然后消失。擦痕的边缘是新的,没有被灰尘覆盖,也没有被水渍浸过的痕迹。

      有人拖过什么东西进去。

      他跨过门槛。展厅比外面暖和,暖得有些过头,像是有人特地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松节油的气味混着某种木质调的香薰,甜中带一点苦,在这种场合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展厅的灯开着,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顶部一共八盏轨道射灯,六盏照向墙面展区,两盏指向展厅正中央,比周围的光束低了大约五度,像是被人刻意压下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尸体。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米色的棉麻西装,双膝着地跪在展厅的正中央,脊背笔直,双手垂放在大腿两侧,十指微微蜷曲。他的脸正对着前方那面墙壁,墙上挂着一个镀金的空画框,下沿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五。那两盏被压低了的射灯的光刚好落在那面空墙的中央区域,形成一个暖白色的光斑,边缘虚化得干净利落,像是被仔细调过的。

      秦淮走近了几步。他看到了丝线,黑色,极细,从死者的眼睑上缘入针,绕过眼眶,从下缘出针。左右对称。针脚的间距均匀,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结头藏在鼻梁凹陷里,打了一个很小的平结,两个线头被剪得一样齐。

      他蹲下来。视觉皮层自动把这组针脚拆解成了数据:左眼十四针,右眼十四针。针距均值二点一毫米,标准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缝合路径的曲率和眼眶骨的弧度完全吻合,像是按照某个精确的模板走的。

      展厅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雨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能听见门外郑九压低嗓音交代事情的说话声。他蹲在那里,视线始终停在死者那对缝合的眼睑上。丝线的颜色在射灯下偏暗,不是纯黑,更接近一种深炭色,在光下几乎不反光。这种线不会在摄影灯下留下明显的光泽,如果有人在远处拍照,很可能拍不到缝线的细节。

      他伸手在丝线表面悬停了一下,隔着一厘米左右的距离感受温度。线本身没有温度异常,但周围的皮肤比正常尸体温度低了一点点,像被冷敷过。他不确定这和缝合顺序有关,还是凶手使用了某种降温手段来延迟尸僵。

      钟白从身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有什么想法?”

      “针脚太均匀了。”秦淮说,“这不是一次性的操作,是在别的地方练过很多次之后再下的手。他第一针下去就知道后面每一针该在什么位置。”

      “我同意。我测了左右眼的缝合角度偏差,几乎为零。这种精度在尸体上很难控制,因为皮肤失去弹性之后受力会变形,他必须用一种手法抵消皮肤本身的回缩力。可能是每缝一针之后就固定一次,也可能是他使用的工具本身带了稳定装置。”

      “他带工具进来的。”

      “工具箱在那边。”钟白朝展厅角落扬了一下下巴,“铝合金的,里面空了,但底部有一层粉末。我取样了,像是石膏。”

      秦淮站起来走到那只工具箱旁边,蹲下查看。箱子是常见的便携式工具盒,银色铝合金外壳,把手处的漆面被握过很多次,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滑的亮面。他打开箱盖,盖子上没有指纹,被仔细擦过了。箱底残留的白色粉末很薄一层,分布均匀,不是倾倒留下的,是工具长时间放在箱子里自然落下的积尘。

      他把盖子合上,没有碰箱底。

      “周永年嘴里的压痕,”秦淮走回尸体旁边,“你刚才说可能是撑开器。有具体形状吗?”

      “横向的,长度大约六到七公分,两端略宽于中间。像是某种扁平的环形结构,卡在上下牙之间。”钟白蹲下身,用手电筒侧着光打在死者嘴角,“这里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印记,和普通直尺留下的压痕不一样。那件东西是弯的。”

      秦淮看着那道压痕,在脑中还原。横向圆弧,两端卡在磨牙位置,中间撑开口腔。这不是医疗用的开口器,也不是随手找的东西,它的弧度是根据口腔形状定制的。

      “他做了一件专门用来固定嘴巴的东西。”

      “对。而且做得很贴合,没有在口腔内壁留下任何割伤。”

      秦淮站起身。他的视线从死者脸上移开,扫过整个展厅的天花板。那两盏调低了角度的射灯,墙上的空画框,地面被拖把绕过的那片区域,门槛内侧的擦痕,角落那只残留石膏粉的工具箱。凶手在现场做了四件事:布置环境、控制受害人、执行缝合、清理痕迹。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你先忙,我去门口透口气。”秦淮对钟白说了一声,往外走。

      展厅外是一条窄走廊。秦淮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户是毛玻璃的,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扩散。他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看到的数据。他闭上眼,把那些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定制工具、反复练习过的缝合法、提前调整的光束、提前挂好的画框。凶手不是临时选了这个地点,他可能提前来过这里很多次。

      身后的展厅里传来钟白收拾工具的声音。秦淮睁开眼,看向窗外。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灰白色正在缓慢地撑开,雨声也越来越小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一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站在窗边,没有动。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秦淮没有回头,但他在脚步声距离自己大约两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展厅里那个工具箱,你碰过吗?”

      脚步声停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我只看了它一眼。”

      秦淮转过来。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走廊里,高,瘦,穿一件浅灰色风衣,肩头湿了一片。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的表情平静,视线和秦淮对上之后没有移开。

      “你是省厅的?”秦淮问。

      “温亦彦。犯罪心理侧写。”那人说,“秦科长让我来的。她说这个案子可能需要我。”

      秦淮看了他几秒。雨停了。走廊尽头那扇毛玻璃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地亮起来,灰白色的光穿过窗面,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柔和的长条。

      “进来吧。”秦淮侧了侧身,“里面有一具尸体,你先看看。”

      温亦彦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展厅。秦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停在周永年的尸体前面,低头,沉默,没有伸手触碰任何东西。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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