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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条 秦淮走出展 ...

  •   秦淮走出展厅的时候,温亦彦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了一排,又在他们走过之后逐盏熄灭。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透了,灰白色的光线从毛玻璃窗面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柔和的长条光带。

      “周永年体内的纸条,”秦淮没有回头,“钟白说是在食道上端取出来的,不是胃里。”

      “食道上端说明被吞下去的时间很短,没有足够的时间滑到胃部。”温亦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纸条是在他死亡之前被吞下去的,吞咽反射会在死后停止。纸条停留的位置就是他被缝眼那一刻的位置。”

      秦淮在走廊尽头停住,转过来。“你意思是纸条被吞下去的时候,周永年已经进入接近死亡的状态了?”

      “不一定。吞咽反射和呼吸反射是分开的。周永年可能在还能自主吞咽的时候被逼着吞下了纸条,然后才被堵住口鼻。纸条卡在食道上端,说明他吞下之后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它继续往下走。时间间隔很短。”

      秦淮看了他两秒,转身走进展厅旁边的侧室。那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区,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面上摊着几份散开的证物袋。最上面的那只透明袋子里装着那张从周永年体内取出的纸条,被展开后平放在一张白色衬纸上,边缘微微卷曲,墨迹在胃液的侵蚀下有一些模糊,但整体还能辨认。

      秦淮走过去,在桌子前站定。他低头看那张纸条,没有碰。宣纸,质地偏厚,边缘裁得很齐,不是随手撕的。上面四个字,从上到下竖排,每个字大约拇指盖大小,笔画的粗细控制得很均匀,起笔和收笔处有明显的顿挫感。写字的人用毛笔练过,不是第一次写这组字。

      “罪眼,第一笔。”

      “罪眼”两个字之间留了一个字的间距,像是一种标注格式。字体是楷书,偏瘦,间架结构紧凑。秦淮掏出手机翻出之前在展厅里拍的那张古画局部图,把屏幕并排放在证物袋旁边对照。字形笔画的倾斜角度、起笔的轻重、收笔的回锋方式,相似度极高。

      “他照着一幅现成的文字范本在写。”秦淮说,“不是他自己设计的风格。”

      温亦彦走到桌子对面,隔着那张圆桌站着,视线落在纸条上。他没有碰证物袋,甚至没有靠近到能看清每一个笔画的距离。他只是站在大约一臂之外看着,看了大约五六秒,然后直起身。

      “笔画的走势和落笔的角度是一致的。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也可能是在复制同一份字帖。”温亦彦说,“但写在纸条上的这个人写字的时候情绪很平稳。没有激动,没有愤怒。指尖的力度控制得很均匀,没有因为紧张产生的颤抖。”

      “你怎么知道?”

      “笔画转折处的墨色饱和度。如果写的时候手指在抖,转折的地方会因为笔锋偏离纸面而导致墨色变浅,有间断。这张纸条上的笔画转折是连续的,墨色过渡平滑。”温亦彦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秦淮脸上,“他写这些字的时候,和他在做其他事的时候一样冷静。”

      秦淮重新看向那张纸条。“‘第一笔’这个标注,他是写给谁看的?警察?还是周永年自己?”

      “周永年。”温亦彦说,“纸条在被吞下之前曾经被展开过,然后被对折了两次才塞进食道。如果是写给警察看的,他完全可以留在尸体口袋里或者捏在手里。塞进食道是一个动作,是过程的一部分,不是事后标注。周永年在咽下纸条的时候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他让周永年带着纸条死。”秦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正在重新排列时间线,“纸条在食道里,食道没有擦伤,说明吞的时候没有剧烈挣扎。周永年是被迫的,但他没有反抗。”

      “因为反抗也没用。而且他知道纸条上写的是‘第一笔’。如果他看见了墙上的那幅画,又看见了纸条上的字,他会知道自己只是起点。后面还有。”

      秦淮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他重新走到展厅中央,站在周永年尸体曾经跪过的位置旁边。射灯的光还开着,在他肩头落下一圈暖白色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那块被拖把绕过的区域,灰尘的边界依然清晰。他蹲下来,从这个高度重新看向那面空墙。画框的位置正好在他的平视线以上大约五公分,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完全看到画框内沿。周永年比他矮大约四公分,所以从这个角度看画框的中线时,周永年正好需要微微低头。凶手调整了光的角度、画框的高度、死者的跪姿,让所有视觉元素在特定的视角下形成一个完整的构图。

      “他把那幅画挂在这里给周永年看的时候,”秦淮站起来,“周永年看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中长。他跪在那里,没有挣扎,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看那幅画。”

      “原画里‘罪眼’这一格的人物表情不是痛苦,是专注。被缝眼之前,画面里那个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某样东西上,所以没有挣扎的迹象。”温亦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凶手在按照原画的逻辑执行。画里的人怎么跪,周永年就怎么跪。画里的人怎么被缝,周永年就怎么被缝。连表情都保持一致。”

      “他把一幅静态的画变成了一段动态的流程。”秦淮转过来,“周永年活着走进来,在凶手布置好的舞台上完成了自己的部分,然后变成画里的一部分。”

      温亦彦没有说话。他站在圆桌旁边,视线落在证物袋里那张纸条上,隔着一层透明的塑封膜看着“罪眼,第一笔”那四个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但没有碰任何东西。

      “你在想什么?”秦淮问。

      “在想他为什么要把纸条塞进食道。”温亦彦说,“如果只是为了留下标记,有很多更简单的方式。他选了最复杂的一种,让纸条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经过喉舌进入体内。那张纸条在周永年的食道里停留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但它和死者之间建立了一种物理的关系。它不是后来贴上去的证据,是过程的一部分。”

      “过程。”

      “对。‘第一笔’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开始。”温亦彦抬起眼,“他会继续写‘第二笔’。而且第二笔的预告可能已经发出去了。”

      秦淮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侧过身。“那我们现在就去确认第二笔在谁手上。你跟我上车。”

      温亦彦从圆桌边离开,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展厅的时候,门外的晨风迎上来,带着雨后街道上湿润的灰尘气味。秦淮站在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但没有立刻让温亦彦坐进去。

      “你刚才说那幅画的核心是‘视角’。”秦淮说,“凶手在完成‘罪眼’之后,可能不是立刻离开的。他可能在某个位置站着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二楼楼梯拐角。那面墙上有靠过的痕迹。”温亦彦说,“他可能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把自己放在观众的位置上。”

      秦淮没有再问。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间画廊。二楼的窗户窗帘依然拉着,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警戒线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郑九正站在门口打电话,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秦淮踩下油门。车驶出路边的时候,温亦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自己放在观众的位置上,”温亦彦说,“那就意味着这幅画还有别的观众。他安排了不止一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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