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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果然,一字不差   "喂, ...

  •   "喂,秋,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怎么妈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电话刚接通时,那头传来的刺耳声音仿佛还在耳膜里回响。秋当时把手机拿开了一些,那声音太尖,像指甲刮过黑板,隔着听筒都能让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哦,最近公司在加班,手机坏了没有时间去修理,刚买了一台,是有什么事吗?"她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语气尽量平淡,尽量像个正常的、在正常生活着的女儿。
      然后母亲就抛出了那枚炸弹:"是这样的,你弟不是谈了一个对象吗,他们最近打算结婚,妈想着你市区内不是还有个大平层,空着也就空着,不如给你弟弟当婚房怎么样?"
      秋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公司茶水间的角落里,左手捏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右手举着手机。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嘴角扯起来、眼里却没有光的笑。大平层。一百六十平,市中心,南北通透,她攒了整整五年的钱,每个月还贷像背着座山,装修的时候自己拿着尺子一间一间量,沙发是跑遍三个家居城才选到的,窗帘的颜色调了四遍才满意。这些母亲不知道,也不在意。
      "不怎么样,"秋当时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辛苦挣得的,凭什么给他,他想结婚自己去买啊!"
      她的尾音有些发抖,但咬字很清楚。她以为这么多年了,自己早该学会心平气和地拒绝,可当那句话真的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烧了很多年,从没熄灭过。
      "你这没有姐弟心的,谁家姐姐不为弟弟着想?况且我们都是一家人,哪有分什么你我之类的!"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秋甚至能想象出她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的模样,就像小时候每次弟弟抢她玩具时那样,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头顶的排风扇转得歪歪扭扭。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指节,另一只手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洗手池,黑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流下去,像被冲走的一点什么情绪。
      "妈,我说实话吧,"秋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我前阵子投资赔了一些钱,所以把房子卖了抵债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临时到青年旅馆住的,一百块钱一晚上。"
      这句话是谎话。大平层她确实卖了,但不是因为投资赔钱——重生回来后,她通过中介把房子出手,换来的现金都变成了空间里的物资。她确实住在外面,但是小区高层五千多块钱干净整洁的三房两厅的出租屋里,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床头有台灯和书,远比一百块钱的青旅床位要舒服得多。
      可她就是要这么说。她知道母亲听了这话会是什么反应,她甚至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什么?你这个赔钱货,做什么不好,你学人家投资?安安静静上班不也有钱吗?你现在整得你弟弟婚房都没有了!"
      果然。一字不差。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赔钱货"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了。像一根扎了很多年的刺,终于被拔出来的时候,那个伤口其实已经长了一层厚茧。
      "行了,妈,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秋没有等那边的回话,拇指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喂,喂——"母亲的声音被截断在听筒里,耳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孜孜不倦的嗡鸣。
      秋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在白色陶瓷的边缘,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盯着池底那一圈浅浅的水渍,看了很久。胸腔里那块地方闷闷地涨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没有哭,至少当时没有。
      直到推开自家出租屋的门,踢掉高跟鞋,把包扔在玄关地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的那一瞬间——那些被压制了一整天的东西才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秋把脸埋进沙发的靠枕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出声,但眼泪洇湿了那块浅灰色的棉麻布料,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她哭得无声无息,像小时候每次被说"赔钱货"之后躲在被窝里那样,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吞咽回自己的肚子里,用身体的颤抖来消化,不让任何人听见。
      "原本说不在意了……"她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鼻尖通红,睫毛糊成一团,声音嘶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但是再次听到偏心的话,心还依旧是很痛很痛……"
      她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泪水顺着小腿滑下去,在脚踝上汇成一小滴,然后啪嗒一声掉在沙发垫子上。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像一只躲进洞穴里的动物,小心翼翼地、独自舔舐着那道反复被撕开的旧伤。
      过了很久,久的窗外的车流声都稀疏了,秋才慢慢抬起头。她伸手在茶几上摸到一包纸巾,抽了两张,用力擦了把脸,纸巾上沾着粉底和睫毛膏混成的一片灰黑色。她擤了擤鼻子,又抽了两张把眼泪揩干净,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准确无误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好了。"她哑着嗓子对自己说,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哭够了。"
      秋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肿得像两颗核桃,颧骨上还残留着没擦匀的粉底痕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好几秒,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疲惫但倔强的笑。
      "赔钱货?"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行啊,那就赔吧。反正你那宝贝儿子,很快连一瓶干净的水都买不到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客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条足足有六十秒。秋没有点开,长按那条消息,选择了"删除"。然后她翻开通话记录,把今天那通电话的记录也一并清掉了。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涌进来,带着五月末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秋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广阔的空间。果园区的榴莲码得整整齐齐,海产区的冰柜散发着白雾,医药区的药盒像图书馆的书脊一样排成行,能源区的油罐稳稳当当,军火区的钢铁冷光让她心里莫名踏实。这些东西都在,都是她的,谁也抢不走,母亲不能,弟弟不能,末世也不能。
      秋睁开眼,嘴里含着那颗草莓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一些。
      "还有三个月,"她轻声说,嘴角的弧度比之前真切了一点点,"三个月后,他们求着我当姐姐,我都未必有空呢。"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走向卧室。经过书桌的时候,她拿起那本《热带作物种植手册》,随手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四角豆的栽培方法与营养价值"。秋认真地看了两行,然后合上书,把它收进空间的"阅读区",和另外几本种养指南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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