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夏天》郑九斤

9、第 9 章 今天上午最

　　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新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紧不慢："今天我们讲春秋战国时期的重要变革，大家注意做笔记。期末考重点考察这一块，占比不小。"
　　林圆竖起耳朵听，跟着他在课本上划线、标注。讲到秦国的商鞅变法时她有些犯困，瞌睡虫往上涌，她掐了自己一把，勉强撑住了。下课后她翻看自己做的笔记，虽然零散，但比之前毫无章法的乱记好多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冬天白天短，五点多钟就擦黑，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暖黄。林圆裹着围巾在车棚等陈枳礼。等了十来分钟他才出来，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走吧。"他说。
　　两人骑了一段路，经过学校旁边那家奶茶店时，陈枳礼刹了车："你等我一下。"他进去几分钟后出来，递给她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天冷，喝点热的。"
　　林圆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烫得她缩了一下。她捧在手里，暖意沿着掌心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谢谢。"
　　"不用谢。"
　　她捧着奶茶坐上后座，暖意在手里蔓延开，那股冷了一天的闷气不知不觉被驱散了大半。她低头看着杯盖上凝结的水珠，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最近想的太多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对谁都好。只不过她刚好是那个离他最近的人，所以每次都能恰好被照顾到。
　　回到家，赵莲正在厨房里忙着炖排骨。满屋子都是肉香，林子硕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笔都快要戳进本子里了。林圆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帮忙摆碗筷。
　　"今天回来得晚？小礼妈妈说他今天社团活动延长了？"赵莲随口问。
　　"嗯，他参加元旦晚会排练了。"
　　"哦对，听你王姨说了。小礼要上台唱歌是吧？这孩子真有出息。"赵莲感叹着，把排骨盛出来，"你呢？你们班元旦有没有节目？"
　　"没，我就当观众。"
　　"观众也行，看看人家是怎么玩的。"赵莲把排骨端上桌，招呼林子硕过来吃饭，"圆圆啊，最近学习怎么样？听你们刘老师说，你这次月考进步了一点？"
　　"嗯。"林圆夹了块排骨，"比上次高了几分。"
　　"那不错啊，继续保持。"赵莲难得没有接着唠叨，而是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多吃点，补补脑子。"
　　林圆低头啃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她嚼着嚼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浮了上来。家里人对她的期待从来不算高，可她总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份"不算高"的期待。比上次高了几分，这算什么进步？根本都不够看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里的饭一粒粒吃干净了。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摊开陈枳礼给她的历史提纲，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时间线顺着他的笔迹一格一格往前走，从秦到汉，从唐到宋，脉络清晰得像是从历史长河里捞出来的一条线。她顺着那条线往下看，记不住的年份和事件在脑子里慢慢串起来，比课本上的大段文字好理解多了。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开始临摹他的方法。先画时间轴，再把重大事件标上去，最后在旁边写因果。写错了一行就划掉重来，反复改了三四遍，终于理出一条勉强能看的脉络。
　　林圆写了很久，长时间漏在外面的手冻得发冷，哈了口气搓了搓指尖。
　　抬眼看去，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贴着路灯的光飘落，白茫茫一片。
　　“竟然下雪了。”林圆喃喃自语道，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林圆正要合上笔记本，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陈枳礼发来的消息："下雪了，出来看看？"
　　她偏头往窗外望了一眼。雪比刚才更密了，路灯底下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谁在地面上筛了层细盐。她套上羽绒服，围巾胡乱绕了两圈，轻手轻脚下了楼。
　　楼道口，陈枳礼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戴帽子，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你怎么不戴帽子？"林圆问。
　　"忘了。"他笑了一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今年的初雪还挺大。"
　　两人沿着小区那条窄路慢慢走。这条路白天走惯了，晚上被雪一盖，忽然显得陌生起来。路旁的冬青树顶着白帽子，自行车棚的铁皮顶棚上积了薄薄一层，偶尔有雪块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走到小区中心那棵老槐树底下时，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三四个小孩在空地上堆雪人，四周的空地真是干干净净。他们袖口和膝盖都湿了一大片，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看见他们，脆生生喊了一声："姐姐！你们也来玩雪吗？"
　　林圆蹲下来，看着还没自己小腿长的雪人说道："你们堆的？挺像样的嘛。"
　　"他堆的。"小女孩指着旁边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他手最巧，我们就是帮忙运雪。"
　　胖男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又往雪人身上糊了一把雪。陈枳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放在雪人头顶当帽子。"这样更好看。"
　　小孩们哄笑起来，围着雪人转圈。林圆也跟着笑，弯腰捏了个雪球朝陈枳礼扔过去。他闪了一下，雪球擦着衣袖飞过去，砸在树干上散成一片白。
　　"偷袭？"他挑了挑眉，弯腰也捏了一个。
　　两人在空地上追了两步，小孩们见状也跟着起哄，分成两拨互相扔雪球。雪地里很快踩出一串串脚印，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林圆躲到老槐树后面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她靠着树干，看着陈枳礼被两个小孩追着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棵槐树底下。
　　那年她六岁，正是满院子疯跑的年纪。
　　有一天中午，她带着几个小伙伴在树下挖蚂蚁窝，听见花坛那边传来哭声。跑过去一看，三个半大不小的男孩正围着一个个子比他们矮半头的小孩推搡，嘴里嚷嚷着"大城市来的了不起啊""装什么装"。那小孩被她推得往后趔趄一步，后背抵在花坛边上，眼圈红了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林圆当时个子还没长起来，嗓门倒是不小。她从花坛后面蹿出来，叉着腰喊了一声："你们干嘛呢！"
　　那几个男孩回头一看是她，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林圆在这片孩子里出了名的能跑能打，上个月刚把欺负女生的两个男生追得满院子跑。领头那个嘟囔了两句"关你什么事"，但在林圆瞪着眼往前逼了一步之后，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弟”，到底还是拉着同伴撤了。
　　等他们走远，蹲在花坛边上的小孩才抬起头来。他脸上蹭了一点灰，眼睛却干干净净的，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怕，他们不敢再来了。"林圆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咧咧地说，"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叫林圆，这片都归我管。"
　　小孩眨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圆豪气万丈地挥挥手，"你叫啥？"
　　"陈枳礼。"
　　"行，陈枳礼，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她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江湖做派，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后来几天她带着陈枳礼在小区里转悠，指给他看哪棵树上的枣子最甜、哪家阳台底下有野猫下崽、哪片草丛里能逮到蚂蚱。陈枳礼一开始话不多，就跟着她走，看她和别的小孩疯跑疯闹。直到有一天，她爬上槐树帮邻居家小孩够风筝，陈枳礼仰头看着她在树杈间灵活地挪动，等她跳下来稳稳落地时，忽然喊了一声："女侠。"
　　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你学得还挺快！"
　　打那以后，陈枳礼就跟着这些小孩喊。夏天傍晚，一群孩子在槐树底下玩捉迷藏，那时候这棵槐树比现在矮一些，枝丫伸出去能在底下罩出一大片阴凉。老人们坐在树下摇扇子，蝉鸣一阵一阵的，日子好像怎么过都过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