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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想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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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
陈枳礼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他走到她跟前,头发上沾了些雪,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白,手里托着一个刚捏好的雪球,圆溜溜的,像颗白石头。
"没想什么。"林圆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后背蹭的树皮灰,"就是想起来小时候咱们也在这棵树下玩来着。那时候人可真多。"
陈枳礼顺着她的目光往槐树上看了一眼。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叉开伸向夜空,雪花落在那些交错的线条上,勾勒出瘦硬的黑白剪影。
"是啊。"他说,"那时候可热闹了。"
现在确实冷清多了。搬走的搬走,转学的转学。前年楼下住的小胖跟着父母去了南方,去年隔壁单元的莉莉也走了,说是她爸工作调动。留下来的要么是家里老人不肯挪窝的,要么是像他们家这样,还在观望的。
三中的教学质量一年不如一年,前阵子家长群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几个好老师都跳槽走了。林圆听见赵莲在电话里跟王姨叹气:"愁啊,圆圆马上高三了……"
她没敢接话。她知道自己成绩不怎么样,换到哪儿去都一样。但这话说出来只会让赵莲更愁,索性就憋着。
"三中今年走了好几个老师。"林圆低着头,用脚尖拨了拨雪,"我妈前两天还在说这事。"
陈枳礼沉默了一会儿。"嗯,我也听说了。"他把手里那个雪球轻轻搁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把周围散落的雪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小的坡。"我妈也说过,考虑下转学。"
林圆心里咯噔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她蹲到他旁边,也伸手去拢那些雪。手指冻得发麻,雪粒在掌心化成冰水,顺着指缝滴下来。
"转到哪儿去?"她问。
"不知道。"陈枳礼没看她,专注地把雪堆拍实,"说市里几个学校先看看。其实我是觉得去哪都没差。"
林圆没有再问。她看着他在雪地上用手指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某种地图,又像只是随手画的。雪越下越密了,把那条线一点点填平。
"你们在干嘛呢?"羊角辫小女孩跑过来,好奇地蹲在旁边看。
"垒个堡垒。"陈枳礼说,语气轻松起来,"帮我们多运点雪过来?"
"好嘞!"小女孩扭头招呼同伴,"快来帮忙,哥哥要建城堡!"
小孩们呼啦啦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往那个小雪堆上添雪。林圆退开半步,看着陈枳礼被一群小孩围着,耐心地教他们怎么把雪拍实、怎么修出棱角。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鼻梁上落了一片雪花,他随手抹掉了。
那些小时候一起玩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剩下他们两个还在这棵槐树底下。但她忽然觉得,哪怕有一天他也走了,这棵槐树记得的事情也不会变——记得有个江湖大侠叉着腰赶跑坏小孩,记得有个城里来的小男孩怯生生喊她"女侠",记得夏天傍晚的蝉鸣和秋天满地的槐花。
雪还在下,盖住了脚印,盖住了笑声,盖住了树根旁边那个还没修完的小雪堡。小孩们被家长喊回去睡觉了,一步三回头地摆手说明天再玩。空地上只剩他们两个,陈枳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转头看林圆。
"回去吧,明天还有早自习。"
林圆嗯了一声。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层,浅浅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到她家门口,陈枳礼停住脚步。
"晚安。"他说。
"晚安。"
林圆上了两级台阶,忽然回头。陈枳礼还站在路灯底下,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黑发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陈枳礼。"她喊了一声。
"嗯?"
"你小时候喊我的那个——"她顿了一下,雪花飘进领口,凉丝丝的,"你还记不记得?"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好事。"记得啊。"他说,"林女侠。"
林圆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行了,快回去吧,冻死了。"
她快步进去了。她看不见的地方,陈枳礼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扇亮起来的窗。雪花从他身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给这个冬天盖了一层又轻又白的毯子。
进了屋,赵莲在客厅喊她:"圆圆?外面冷吧?快进来暖暖。"
"来了。"
她换下湿漉漉的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路灯底下已经没人了,远处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立着,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夜里泛着微微的柔光。
她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指尖还留着雪冻过的麻意,心脏跳得比刚才堆雪的时候还要快。暖黄的灯光漫在玻璃上,映出她发红的耳尖。
赵莲端了杯热姜茶过来,递到她手里:“站这儿干嘛呢?刚从外面回来,冻得脸都红了,快喝点热的。”
林圆接过杯子攥在手里,暖意顺着瓷杯漫到掌心里,慢慢散开:“妈,我就是看看,那老槐树雪积得老厚了。”
“那树可有年头了,你小时候还在那爬树掏过鸟窝呢。”赵莲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林圆捧着姜茶小口小口地抿,热气扑在脸上,把冻得发僵的皮肤熏得又烫又痒。赵莲在她身边坐下来,顺手把她羽绒服领口的雪花拍掉:"你这孩子,大半夜往外跑,也不多穿点。"
"就楼下站了一会儿,没多远。"
"跟小礼一起?"赵莲随口一问。
林圆嗯了一声,低头盯着茶面上浮着的姜丝,觉得耳根又烫了一分。好在赵莲没再追问,起身去卫生间试水温,喊林子硕赶紧刷牙睡觉。客厅里只剩下林圆一个人,暖气片呼呼地响,电视还开着,播到深夜的综艺节目,笑声从音响里淌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空。
她喝完姜茶,把杯子洗了,回房间关上门。
作业本还摊在桌上,历史笔记写到一半,笔搁在旁边,墨迹干透了。她坐下来,拿起笔把那行断掉的句子续上——"商鞅变法,公元前356年,废井田、开阡陌……"写到"阡陌"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窗外又飘了一阵雪,薄薄地贴在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痕。她搁下笔,盯着那些水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扇窗,她从外面疯跑回来,满头大汗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槐树底下围了一圈小孩,陈枳礼坐在树根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她给他摘的青枣。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晃成一片碎金。
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长着呢,长到他们可以慢慢长大,长到什么事都来得及。
她把笔记合上,关灯钻进被窝。被子是赵莲下午刚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陈枳礼站在路灯底下笑的样子,一会儿是赵莲在电话里叹气的声音,一会儿又是那群小孩围着雪人转圈的笑声,搅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外面雪停了,路面被早起的人踩出一条灰扑扑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