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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运动会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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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最后一天的清晨,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浮着细碎的潮气,像是随时要落雨的样子。
林圆推开窗,下过雨的空气带着一股带着泥土气息,凉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缩回脑袋,转身去衣柜翻出秋季校服。赵莲在厨房里忙碌,锅里煎蛋的滋滋声伴着油烟飘上楼来。
"圆圆!今天降温,多穿点!"赵莲的声音穿透墙壁。
"穿着呢!"林圆一边套外套一边应声,低头瞅了一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早饭桌上,赵莲照例絮叨个不停:"今天有什么项目?你爸昨晚打电话回来,说正好休息两天,下午能到家,说想看你比赛呢。"
林圆夹煎蛋的手一顿,"我爸回来?不是说要下星期吗?"
"临时调了班。"赵莲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爸最近跑长途跑得勤,说想趁年底多攒点钱。也是,家里开销大,你们两个又都上上学,那辅导资料、补习班,哪样不是钱。"
林圆没接话。她知道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林伟常年开大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每次回来总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疲惫。她低头咬了口煎蛋,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妈,要不我以后少吃点零食,省点钱。"
赵莲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你想省那三块五块的能省出什么?行了行了,你管好你自己学习,别的不用操心。"
这话听着轻巧,却像根细细的针,扎得林圆心头一酸。她没再多说,把剩下的粥喝完就起身去洗漱。
推开门,陈枳礼已经等在窗外的坡道上了。今天他也穿上秋季校服了,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衣领,整个人立在薄薄的晨雾里,像一株刚被洗过的翠竹。看见林圆出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眼神清朗,看不出丝毫因为早起而困倦的神色。
"今天降温了。"他开口,声音被雾裹得有些模糊。
"嗯,我穿了外套。"林圆跨上后座,手指攥住车座边缘,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车子沿着熟悉的路驶向学校。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比昨天大了,林圆缩了缩脖子,余光瞥见前方少年的背影,宽阔、安稳,像是能挡住所有风雨。她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某个雨夜,两人被困在巷口的屋檐下,陈枳礼脱下自己的外套举过头顶撑出一小片干爽天地,两人一起嬉笑跑回家的情形。那时候的雨声很大,脚下的水花溅得很高。
"到了。"
陈枳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圆回过神来,跳下后座时才发现自己手指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对了。"陈枳礼停好车,转头看她,"今天下午接力赛,你别忘了。"
"我记得。"林圆点头。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要是下雨的话,看台那边会淋到,你带伞了吗?"
林圆怔住。她出门时只想着穿外套,完全没记起带伞这事。
看她那表情,陈枳礼就明白了,叹了口气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递过来,"拿着吧,我书包里还有一把。"
"那你——"
"我多带了一把,本来是备用的。"他语气稀松平常,仿佛这不过是顺手的事。
林圆接过伞,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一触即离。伞柄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烫得她耳根发红。
"谢、谢谢。"
"嗯。"陈枳礼已经转身向学校走了,背影在晨雾里渐渐融进去,只剩外套边沿露出的那一小截黑色发尾。
林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伞,黑色的折叠伞,普通得很,可就是舍不得塞进书包。最后她把它握着手里,一直走到教室门口才放下来。
白晨晨今天来得格外早。林圆进门时,她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手边摊着一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听见动静,她抬头,两只眼睛底下挂着明显的乌青,"圆圆!你来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一定要把王喇叭那事补救一下。"
"嗯?怎么补救?"
"我写了一封道歉信。"白晨晨拿起一张对折的纸晃了晃,"真情实感,感人肺腑,我连自己都被感动了。等会儿送到他办公室去,态度诚恳一点,堂堂主任,总不至于肚量这么小吧?"
林圆凑过去看了几眼。信写得确实恳切,措辞也正式,末尾还认认真真签了名。她拍了拍白晨晨肩膀,"可以的,你加油。"
"但愿吧。"白晨晨叹了口气,把信小心收好,转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跟陈大帅哥……昨天我走了之后到底聊啥了?老实交代。"
"就是说了说补习的事,别的什么都没有。"林圆面不改色。
"就这?"
"就这。"
白晨晨将信将疑地眯了眯眼,最终没追问下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仿佛什么都看穿了似的。林圆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赶紧翻开课本假装背单词。
上午的赛事照常进行,但天始终阴着,风越来越大,看台上大家都缩着脖子裹紧了外套。到了十一点左右,终于飘起了毛毛雨,不密,但带着一股湿冷,顺着领口往里钻。
林圆去厕所,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林圆!"
回头一看,孙目大步追上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脸颊被风吹得发红。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你跑得真快,我喊你好几声了。"
林圆有点意外,"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招呼了?"孙目挠了挠后脑勺,眼睛亮晶晶的,"就昨天认识了一下,今天看见你就叫一声呗。对了,陈枳礼在那边,你们是一块回家的吗?"
他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林圆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陈枳礼正从操场侧门走进廊下,身边跟着几个男生,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侧过头与同伴交谈,说话时唇角微扬,整个人松弛又自然。
林圆收回视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们,也不总是一起回,看情况。"
孙目"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朝她挥挥手就跑去自己的班级了。
这场雨下得断断续续,到了中午,阳光隐约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水雾。下午接力赛照常进行,林圆和班上几个同学一起挤在看台前排,手里捏着写好的加油稿,准备在适当时候交到主席台。
男子一千六接力的枪声响了。第一棒冲出去时,全场的呐喊声像是要把看台掀翻。林圆攥紧了手里的纸,眼睛紧紧盯着跑道。陈枳礼是第三棒。
当接力棒递到他手中的那一瞬间,少年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他跑起来步幅很大,节奏均匀,风把他的短发吹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场边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林圆忍不住也站了起来,嘴唇紧抿,心脏跟着他的脚步咚咚跳动。
"陈枳礼!加油!"旁边班的女生们喊得声嘶力竭。
林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她没喊出来,只是用力握紧拳头,连指尖嵌进掌心都没察觉。
第三棒交到第四棒时,他们班已经落到第三。第四棒的男生咬牙追赶,最后几十米冲刺超过前面一个人,最终拿到了第二。场边爆发出一阵喝彩。林圆松开拳头,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陈枳礼从跑道外侧走回看台,额角全是汗,胸口微微起伏。孙目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把搂住他肩膀,又蹦又跳地说着什么。陈枳礼笑着推开他,掀起衣摆擦了把脸,露出一小截腰线。
林圆别开目光,耳根发烫。
白晨晨从身后探出脑袋,贱兮兮地压低声音:"看见了吧?这就是青春的□□——"
"白!晨!晨!"林圆转身就是一掌拍在她胳膊上。
"哎呦喂我错了我错了!"
闹腾间,陈枳礼的目光隔着半个看台扫过来,和林圆对上。他笑了笑,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整个人还喘着粗气,却还是腾出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圆还没想好该回什么表情,他就被孙目拽走了。那抹笑容却像夏日午后橘子汽水里晃荡的光斑,在她脑海里晃了一整个下午。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雨彻底停了。空气被洗得干净通透,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浓烈得像打翻了颜料盘。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晚霞的颜色。
晚上的放学路。
"今天跑得不错。"林圆说。
"还差一点。"陈枳礼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最后冲刺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步。"
"第二已经很厉害了。"
"嗯。"他偏过头看她,"你昨天那个铅球录像,我看了。"
"什么录像?"
"学校拍的挑了几个幸运儿,发班级群里了。"陈枳礼嘴角弯起来,"你扔出去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林圆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那个……你别看了。"她声音闷闷的。
"已经看完了。"
"……"
"不过挺帅的。"
林圆猛地抬头。陈枳礼正推着自行车走上坡路。他说那句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林圆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回到家,林圆关上门靠在门板后面,捂着发烫的脸站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赵莲从厨房探头的询问声:"圆圆回来了?你爸到家了,在楼上歇着呢。"
"知道了!"
她蹬蹬蹬跑上楼,推开卧室门,果然看见林伟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面容比上次见到时又黑瘦了些,眼角的纹路也深了。看见女儿进来,他放下手机露出笑容,"回来了?听你妈说你运动会拿了第三名?"
"嗯,铅球。"林圆在床边坐下来,"爸你这次在家待几天?"
"三天,后天一早走。"林伟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茧子粗粝厚重,"长高了啊,是不是又瘦了?"
"没瘦,我都一百三了。"林圆嘟囔。
"一百三也好看,健康就行。"林伟笑了笑,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爸给你买的。"
那是一支钢笔,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不贵重,但打磨得光滑。林圆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笔身折射着窗外的霞光。
"好好写作业用。"
“爸,我高中了,用不上钢笔。”
“那练字使。”林伟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了些犹豫,"爸知道你在学习上可能有点吃力,但咱也不要求你考多好多好,尽力就行,考个差不多点的学校,以后出来能养活自己就行。"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林圆鼻子一酸。她把钢笔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当晚,林圆坐在桌前摊开数学笔记本,翻到陈枳礼标注的最基础的那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看起。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桌角,薄薄一层。
日记本被翻开新的一页。她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了些乱七八糟的,最后一句写下:“爸爸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