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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   郊外。 ...

  •   郊外。

      这是阿果第一次参加集会。从前她也听何姑姑说起过,只是自己是一个粗鄙的小丫头,旁人如何能相信这是方家养出来的女儿,因此只能羡慕地看着听着。如今也轮到自己亲眼看看这些集会的盛况,而且是跟着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一起来的,心里的底气到底足了些。

      一下马车,入目是绵延百里的步障,青碧色的绫罗在风里微微鼓荡,远远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春水。集会的主人是征西将军的小女儿,阿果没听说过她,何姑姑只和她讲过几句朝中的重臣,可那不是她需要关心的,因而也就没有细讲。

      “来吧。”方蕙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伸出手让阿果扶着她下来。

      有迎宾客的小厮揣着手小跑着过来,递上两枚玉牌,领着她们往里走。席间有几位女子聚在一起坐而论道;有的在独自饮酒,偶尔与经过的相识的人打声招呼;有的干脆脱了鞋,踩在草地上,掷了酒杯和三两好友揽在一起说笑。阿果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好奇心大起,她悄悄从步障的缝隙中看去,里面坐着的都是衣着华贵的世家小姐,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彼时轻柔的风吹过,阿果偶然看见一位女郎的奇特装扮,只见她也贴了额黄花钿,却是窄袖长靴的胡服装扮。那女郎似乎也注意到阿果的目光,于是二人对视,互相点头示意友好。

      “客人请上座。”领路的小厮撩开步障,里头已经有两位端着酒壶的侍女,见她们一行人过来,立即起身行礼,将一切布置妥当后方徐徐离去。

      方蕙兰一撩衣摆坐下,阿果挨着她,才发现原来步障是沿着小溪两岸设置的,隔着潺潺流水,还能看见对面的人。她们这个位置倒是极佳的视角,能看见主人,坐在溪水下游的宾客们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阿果把自己的位置往外挪了挪,悄悄侧头往上游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瘦削的小姐坐在榻上,身后立着一扇彩绘漆画屏风,肘边倚着一只凭几,两边各站着一排神色恭谨的丫鬟,一边是手里拿酒杯酒壶、雉尾障扇的;另一边的手里拿了各式乐器,有拿横笛排箫的,也有别了腰鼓的,还有拿着筚篥和埙篪的。众人腰上都系着素绦,松松地打一个结,被风吹起,飘飘然灵动如仙子。

      阿果移开目光,却在看见某个身影的一瞬愣了神。

      那位主人小姐的旁边,还另设一个座位,那是一位穿着轻甲戎装的将军,此刻他正与另一位书生模样的公子交谈。

      阿果赶紧坐直身子,脸上虽平静,心中却仿佛有暴风骤雨,一时间掀起巨大的波澜。

      那位将军,怎么和阿吉这么像?

      方蕙兰注意到她动作异常,于是也探出头去,只是她并未见过阿吉,自然也不知道阿果的心里在想什么,只认为她是第一次来这样的集会,不大习惯。“你若是觉得坐着不自在,大可出去走走,与其他人说说话。”

      话音刚落,旁边的溪水忽然发出“咕咚”一声,却是一枚桃子。方蕙兰再度望出去,却见下游不远处有几位贵女拿着袖子掩面偷笑,目光流转落在她身上,还有一位胆子大一点的贵女举着酒杯朝她示意,方蕙兰了然一笑,拾起桃子,举了酒杯回礼。

      阿果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望去时,却见几位贵女也朝着她偷笑,于是问道:“哥哥,她们在笑什么?”

      “只怕她们等一会就要来找你了。”方蕙兰坐好,把桃子递给她,“这样也好,你闷在府里这么些年,就算何姑姑教得再多,也要出来见见人,涨涨见识。”

      果不其然,片刻的功夫过去,刚才那一群贵女相互簇拥着,让丫鬟通报,说要与阿果结识。

      “去吧。”阿果得到方蕙兰的许可,走出去与众人结识。方才那位胡服装扮的小姐竟也在,阿果向各位小姐行礼问安,那些人匆匆回礼便问阿果的姓名小字。

      阿果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有些慌乱:“我,我是哥哥的妹妹……”

      那位着胡服的小姐咯咯地笑起来:“早就听闻方家小姐不爱出门,喜欢清静,却不想是这样一个有趣腼腆的人呢。过几日是陆小姐的生日宴,方小姐也会去吗?”

      “陆小姐的生日宴?”阿果猜着,这所谓的陆小姐不会就是这次集会的那个主人小姐吧。“可我与她并不熟识,她会邀请我吗?”

      另外一位性格爽朗的小姐拉着她的手:“熟不熟识的有什么要紧?那陆小姐心气高得很,不一定瞧得上我们,可你家却不同。方小姐的兄长素有才名,她爹爹是征西将军,正是需要拉拢这样可以为他所用的人才,他日举荐给皇帝,她将军府岂不是有功一件?”

      “说这些做什么?”着胡服的小姐打断她的话。“我姓张,爹爹是光禄卿,方小姐不嫌弃的话,便称呼我毓容吧。只是方小姐还未告诉我们该怎么称呼呢。方小姐可有表字?”

      阿果点点头:“有的,哥哥给我起了一个,众位姐姐喊我仲淑吧。”说着,她又回礼。毓容性子活泼,她最喜欢与阿果这样腼腆的人交往,说上几句逗笑的话就能看见她们略有些窘迫的样子,可好玩了。

      “仲淑何必这样多礼。”一群人簇拥着阿果说笑,一边拉着她跑到略空旷的草地上,叽叽喳喳说起各种有趣的事情来。阿果毕竟是半路成为的小姐,与她们聊天时总担心露馅,因而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听,偶尔附和两句。她知道毓容有意与她来往,于是便一直待在她身边,听她说话。阿果插不进嘴,于是百无聊赖地到处看,偶尔目光扫过那位将军,心里总是忽然跳得飞快,于是只能强压下去,扯着笑容应酬众人。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有侍女来回禀,说陆小姐有请。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见阿果回来,方蕙兰笑着招呼她过来坐下,一起品尝各人投掷来的鲜果。闻言,阿果这才注意到,方蕙兰身前堆满了滴水的各式鲜果,就连她的袖子也湿了一大片。

      “谢谢哥哥。”阿果两手捧着一个桃子,端坐在方蕙兰对面。“哥哥,那位陆小姐……是什么人?”

      方蕙兰示意何姑姑也坐下,还给何姑姑丢去一枚青梨。“你久在府中不出门,自然不知道她。说起来这可是奇女子呢。当初征西将军前去平定西部叛乱时,她是家属随军陪伴,小小年纪骑着战马从刀光剑影里把将军的爱将从鬼门关里捞了回来,后来这位幸存的将官屡建奇功,当时这事情还惊动了皇帝,得了很多赏赐呢。”

      “原来如此。”阿果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桃子摩挲着转一个圈,犹豫片刻方开口,“那,那陆小姐旁边的那位将军呢?”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生怕方蕙兰和何姑姑觉察出什么。

      方蕙兰抬眸看了她一眼,阿果见状赶紧补充道:“我……我还以为只有像哥哥这样的学士才能来这样的集会呢,原来……原来将军也可以吗。”话毕,她心虚地撇开目光,又悄悄地观察方蕙兰的表情,见她平静无异,暗自松下一口气来。

      “那位,就是得救的将军爱将,如今封了威烈将军的。”方蕙兰啧啧称奇,“他也是一个传奇。据说当时他身负重伤,几度昏迷,军营里的医官都束手无策了,却是拼着惊人的意志,愣是醒了过来,还养好了伤。后来军队被敌军偷袭,他一人一马一刀,从数百人中挑落敌方军旗,还重伤对方主将,这才让敌人退了大军。皇帝龙颜大悦,赏了他不少东西。”

      阿果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不确定那人是不是阿吉,若不是,那便与她没什么关系,可若是呢。如果那人就是阿吉呢,这不就意味着,阿吉在生死战场上浴血的时候,她却在方府里享受荣华富贵吗?这让她心里如何过意的去?她轻轻皱眉,转念一想:阿吉既然已经是将军的爱将了,怎么不来找她,莫不是从前的话只是玩笑,他随口说出来哄自己高兴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桃子,思忖片刻,暗笑自己自私。当初自己不也是贪生怕死,舍了他去求荣华富贵吗?如今彼此安好,难道不是很圆满的结局吗?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责备他呢?

      见阿果不说话,方蕙兰似是明白了什么,她笑道,“这位威烈将军,说起来也是陆小姐的救命恩人呢。当年一役,陆小姐险些被抓去当成人质,是这位将军带了人马把她救下来的。”

      “那她们不就是互相为对方的救命恩人吗?”阿果撇去脑袋里的想法,奇道,“真是巧了。”

      方蕙兰举起酒杯,半遮着脸,“这有什么巧的。妹妹和我,不也是互相为对方的救命恩人吗?我的身份,你的身份,都是欺君大罪。”她一字一字地吐出来,轻轻的,却说得郑重其事。话毕,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手里的酒一饮而下。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阿果哪里听不明白,于是恭恭敬敬拿起酒杯回敬:“哥哥的教诲,妹妹没齿难忘。”

      未等阿果发话,便见陆小姐远远地举起酒杯,向众人致辞。阿果根本无心听她说什么,满脑子都是想见那位将军一面,好确认身份。“妹妹,不如你搬过来,与我同住吧?”

      阿果没有理由推拒。虽然她深知自己搬过去就等同于生活在方蕙兰的监视之下,可她还是答应了。彼时恰好有其他学士邀约方蕙兰一同游玩,她深深看一眼阿果,随后找个由头支走何姑姑,然后自己也跟着出去了。

      阿果端坐在原地,她心里纠结得要命。她是出去确认身份了,之后呢?之后又如何?那人是不是阿吉都和她没有关系了,早在三年前,她答应方蕙兰成为方蕙兰的那一刻起,阿吉就应该像死人一样,需要被她抛诸脑后的了。阿果低头紧紧攥着衣角,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绸缎上摩挲。

      就看一眼。左思右想,阿果还是放不下,决定就出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她提起裙摆,悄悄地走出来,远远地看见那位将军和另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她一步一步走近,假装四处欣赏风景,绕到能看见正脸的方向,躲在树后。阿果深呼吸一口气,悄悄探出头去。

      是了,那熟悉的眉眼。

      阿果的呼吸猛得一滞,她赶紧转回身子来倚在树上,两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慢慢地顺着树干蹲下来。她大吸一口气,指甲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不会错的,她看了十来年的脸庞,无比熟悉的轮廓,不会认错的!

      阿吉!

      真的是他!

      彼时有几位贵女经过,阿果吓得一激灵,赶紧背过身去,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裙。她的手抖得厉害,想要把衣裙捋顺却是不能,渐渐的,她的眼前变得模糊,想要抬手用袖子擦去眼泪时却不知怎的越擦越多,几乎止不住了。她把脸埋到臂弯,心跳声清晰可闻,愈跳愈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闭了闭眼,再一次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悄悄用裙子把眼泪抹干净。是了,阿吉还活着,这不是很好吗?如今还封了将军,当初想要的好日子不是已经过上了吗?阿果在心里责备自己,这是大喜的事情,怎么还哭了,她应当高兴才是。

      真是可惜了,她又暗自想到,今日是第一次盛装打扮,却平白无故地哭花了妆,实在不值,若让别人看了去,岂非要笑话她。于是她长吁一口气,胡乱抹一把脸上残余的泪痕,低着头想要赶紧躲回去,总归是确认了阿吉还活着。既然活着,那便没什么牵挂的了,从今往后各走各路,再不见面也就罢了。

      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等她缓过来,探出头去再看一眼时,阿吉却是不知跑去了哪里——

      “阿果?”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果僵在原地。

      “……别来无恙。”

      阿果没有勇气面对他,也不敢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脸。她背对着阿吉,强行把哽咽的声音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常。

      “将军认错人了吧,这里没有什么阿果。”阿果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久居深闺,将军不认得我也是正常。

      阿吉没有接话,二人陷入沉默。

      良久,久到阿果以为他已经离开,却见他慢慢绕到阿果身前,轻轻说道:“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也要对着我说谎吗?”

      一别经年,阿吉长高了不少,也比以前壮了不少。阿果别开脸不去看他,“我……”她实在忍不住了,哽咽着出声。她很想扑上去抱住他,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想和他倾诉这些年自己受过的苦,她很想告诉阿吉关于李婶婶的事情,方家的事情,还有她将来要做妃子的事情。这一切一切,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说。

      她与阿吉之间岂止隔了这么多年,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发生了,她二人也不再是从前的阿果和阿吉了。

      一行清泪从阿果脸上划过,阿吉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擦去,却见阿果往后腾了一步,注意着与阿吉保持距离。“将军……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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