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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奔   阿吉自 ...

  •   阿吉自知莽撞无礼,赶紧也退后一步,规规矩矩行礼问安。阿果低着头,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回礼,“将军若无别的事,请恕我先行一步。”

      “你别走。”阿吉看见阿果抬脚要离开,心里一急,大跨步上去拽住阿果的手腕。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硌得阿果的手微疼。

      阿果用力往回抽了抽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话虽如此,其实阿果心里不大愿意他撤开手。小的时候,在她受人欺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双粗糙宽大的手拉住她,护住她,安抚着她让她别怕。阿果自小就是孤儿,天涯沦落,若非遇上阿吉,只怕早就是孤魂野鬼一个,又如何能活到这般年纪,如何能有机会过上三年的富贵日子。何姑姑待她严厉,虽有时会有亲厚的一面,左右也是因为阿果听话;方蕙兰与她更是陌生,今日对她好的种种,无非是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名声地位,人在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都会变得亲近一些的。

      可阿吉的好,不需要她听话,也不需要她有用。

      “亭子里晾好了新茶,小姐可愿意赏光?”阿吉松开手,却稍稍走近一些。

      阿果垂首:“多谢将军美意。”她慢慢地跟在阿吉身后,凝视他的背影,险些又落下泪来。

      亭子建在半坡,新沏的茶搁在石桌上,瓷盏里赭色茶汤很是澄澈,热气早已斜斜地散在风里,带出几分清苦的香气。阿果扶着石桌缓缓坐下,抬头看见阿吉一直盯着自己,心下叹气,悄悄地背过身去,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

      “当年初到军营,我完全不习惯那里的作息,总是夜里睡不着。”阿果看不见阿吉的动作,但是隐隐能感觉到他似乎坐了下来。“军营就驻扎在山脚,山上有瞭望塔。”

      ”夜里巡逻的时候,我总是很羡慕那些可以登高望远的士兵,于是求了将军让他也安排我去。”阿吉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以为我能看见一些什么的。总归是我痴人说梦,那个地方什么都看不真切,我想看的什么也看不到。满目都是漫山遍野的树林,除了绿色再没有别的,无趣得很。后来跟着将军见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所见都是火光和血色,倒是怀念起以前的绿色了。”

      “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阿果悄悄伸直脚,低头望着绣花鞋上的花纹。

      “我在军营里学会了写字。”阿吉说,“我每每将所见所闻都写下来,写到信里,我想告诉你我的情况,我想让你放宽心。如今我见小姐遍身绮罗,可见当时,你确确实实再放心不过了。”

      阿果猛地回头,撞进一对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眸:“信?”

      “小姐很惊讶?”阿吉移开目光,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坐到阿果身边,“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怪我没有写清楚,让小姐平白浪费了年华,枉自担心了许久。”

      阿果盯着他的侧脸,语气加重几分:“你又何苦一声一声‘小姐’来挖苦我呢?我且问你,你的信寄给了谁?”

      阿吉沉默片刻,对上她的目光。“我能寄给谁难道小姐心里不知道吗?”

      闻言,阿果只觉得心里似有一道防线崩塌了,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黑便要往后倒。阿吉眼疾手快捞住她,“阿果!”

      阿果发狠似的推开他,两手紧紧扣住桌沿,指尖发白,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你骗不了我……你若真的写信来,怎么我不曾收到?你想我回心转意,不去高攀富贵,也该编一个真一点的,如今这样算什么?”

      阿吉被推开,往后踉跄了两步:“阿果!”他压低声音,双臂微张,随时准备着去扶住阿果。他直勾勾地盯着阿果的脸,看见她脸上的残妆泪痕,心下不忍,语气放软几分,“阿果,我何时骗过你,我又何必要骗你。”

      偶然有两只鸟从树梢掠过,惊起树叶唰啦的声响。阿果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低头看见手帕上洇了一团淡红的胭脂。阿果不敢再开口,生怕自己说出一个事实,一个自己接受不了的事实。

      忽然,她似想到什么一般,两手拽住阿吉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神色慌张:“阿吉,你,你见过李婶婶了吗?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们……你带我去找她,我们去问清楚好不好?阿吉,你说话呀!”

      阿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抽出手来回握,轻轻拍拍阿果的手,坐到阿果身边:“好。”只见阿果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那双眸子仿佛浸过水,亮晶晶的。一时间阿吉的心乱得很,鬼使神差地伸手要将她脸上泪痕抹去。柔软的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皮肤,还有凉凉的泪珠,阿吉见她没躲开,干脆直接捧着她的脸。指腹顺着泪痕的走向缓缓滑下来,从眼下到腮边,拇指轻轻蹭到她的唇角。

      良久,阿果的眼睫颤了颤,微微偏头,往后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原处,目光在阿果脸上流转,哑着声音说道:“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只是你再不要哭了,好不好?”

      “将军……还请坐远一些吧。”阿果没回答,垂眸岔开话题,“若是旁人看见了,只怕要惹出不少非议。将军如今炙手可热,纵然不把流言蜚语放在眼中,但还请将军怜惜我,顾及我的名声吧。”

      闻言,阿吉苦涩一笑,往后退开几步,坐到阿果对面。行军打仗,将军要他出奇谋破敌军,他尚且有一丝办法,可面对阿果,他却是束手无策。从前在军营里,他便恍惚地想过,这份朦朦胧胧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份自幼便认定要护她一辈子的亲厚究竟是在哪一个晚上悄悄变了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是等到他有所察觉时,这份亲近早就偏得回不了头了。

      也罢,也罢。阿吉盯着阿果发髻上的金钗,暗暗想道,世间万物若真的能轻易回到过去,古往今来所有感慨流光易逝,物是人非的人岂不都在无病呻吟?那些圣贤人圣贤书的话岂不都是废话?

      “当年,我奉将军之名前去镇压起义,路过马家庄。”阿吉见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给她换上温温热的一杯,“当时整个庄子都在火光冲天里,我带着人赶紧去灭火,在废墟里找了好几圈。我既没找到你,也没找到李婶婶。”

      他的话仿佛一记惊雷落在阿果心上。

      “我让手下把整个庄子的尸体都翻出来,可是什么痕迹也没有。”阿吉端起茶杯,“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只恨我自己无用,不能早一点回来见你。后来我手底下的人救下几个存活的,一问才知原来是马二干的。他弟弟被人杀了,于是他要整个庄子的人为他弟弟陪葬。于是我又杀了他。”

      阿果皱眉闭了闭眼,似在强迫自己努力接受阿吉所说的话。此刻她的脑袋疼得厉害,喉咙发紧。她原以为自己失手杀了马老三已是罪孽深重,不料却让整个庄子的人都遭了劫,竟连李婶婶也……她心里发苦,悄悄用指甲掐自己的腿,追问道:“你当时……可有官职在身?”

      阿吉点头:“当然。当日我尚且只是一介小小的千人督,若非我镇压起义立了功,岂有今日之身份。”他说着,目光投向阿果,“那时我一直安慰自己,既然见不到尸体,说不定你还活着,在哪个地方等我。我,可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他顿了顿,“阿果,你知道吗?追随将军平定西部叛乱的时候,我几乎要死了……可是,可是我担心你。我怕你找不到我受人欺负,我怕你怪我食言……我还担心,万一九泉之下来接我的人,如果是你怎么办?我不敢死,我要活着。”

      “所幸,你真的活着,还过得很好。阿果,你怨我吧。你不要这样冷冷地对待我,好不好?我情愿你恨我,恨我入骨,恨我追求荣华富贵抛下了你……”

      当年遥遥一见,那马上之人原来就是朝思暮想的故人。偏偏就是这一错过,而后生出许多别的事来。阿果心里不知道怎么办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当年划破的伤口早已经痊愈,留下一条很淡的疤。

      她怎么会恨他呢?阿果很想告诉阿吉,自己心里很在乎他,也不想冷冷地对待他。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果望向阿吉,似要把他重新记住一遍——那双红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阿吉……”良久,她艰难开口,声音微颤,“如果……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就好了……”

      远处有鸟振翅,掠过山巅。

      回到方府,阿果一个人坐在窗边。也不说话,何姑姑问她什么也不回答,还推说头疼得厉害,却又不许人叫医官来。她看见太阳慢慢西斜,日光一寸一寸沉下去,慢慢由暖黄变成青灰,最终消失不见。

      她心里乱得很,胡乱将书桌上的纸和书拨到一边,一不小心“哗啦”——竟全扫落桌面。阿果蹲下身子去捡,意外看见一封没写完的信。

      是当初写给阿吉的。

      只这一瞬,阿果心里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她想,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吉了,怎么办?她再不犹豫,立即找了一套家中侍女的便衣,收拾了金银细软便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一路小跑到和阿吉约好的地方。

      白日她们说好了,要是阿果今夜想通了,要回心转意的话,就来见他。

      果不其然,阿吉已经在等她了。见她小跑着来,阿吉大喜,也朝着向阿果的方向奔去。他张开双臂,一把将阿果捞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几欲哭出来:“阿果!阿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阿果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用力推了推他,没推动。她缓声说道:“阿吉,你先放开我……”

      阿吉知道自己险些伤着她,赶紧松开手,拉着她坐到旁边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里坐下。这小院子原是荒废了的驿站,留着桌子和长椅,也许是阿吉为她接风洗尘,那桌子上摆着两道小菜和一大坛酒。

      “阿果,你来。”望着阿吉准备的小菜,阿果略皱了皱眉,自她成为方蕙兰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简单朴素的菜式了。

      “阿吉,我不饿。”

      阿吉停下为她夹菜的手,尴尬地在空中停留一瞬,随即抱来酒,用大碗装满了一碗放到阿果身前。“今日为我们重逢而高兴,来,喝酒!”他咧开嘴一笑,猛灌下去一碗。酒液顺着脸淌下来,滴在衣襟上,阿吉也顾不上,只是重重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又满上第二碗。

      第三碗第四碗下肚,阿吉拉着阿果的手,“阿果,你如今是富贵了,可我也不差,我有军功在身,假以时日升官发财,我们就是门当户对的了,对不对?阿果,你别担心……明日我去筹备聘礼,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往后你就是将军夫人,看谁敢轻视了你!”

      阿果听着他说些疯话,宽言劝道:“阿吉,你糊涂了……”

      “我没有!”他大声喊道。片刻功夫,阿吉又喝下去几碗,他抬起眼眸,酒气将他的脸熏得微红,眼神却亮亮的,“我清醒得很!这些话我从前不敢说,我怕你笑话我……可是这些年我反反复复地想,想得我几乎夜夜失眠。阿果,我从小护着你,我本不应该……可是,我一想到你对着我哭,心里就乱得要命,我不想别人看你,我见不得你受苦——我……”

      阿果坐在他对面,直直地望着他。月光将他的脸镀上一层银灰色,他还是记忆里的那副模样。

      渐渐的,阿吉的话变得多起来。他说起军营里总和他不对付的校尉,还有待他亲厚如兄弟的少将军,说起西部罕见的大雨,还有流矢,战马……阿果回握他的手,也不打断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来,阿吉抓着阿果的手,眼眶红红的:“你不要做什么小姐了好不好?我明日去回了将军,就说我要解甲归田,我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我们一起搭个院子,种地也好,砍柴也好,我什么都不管了。”他往前坐近一些,阿果的脸近在咫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阿果深深望着他,神色复杂。她竟不知,原来阿吉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阿吉,你醉了……我扶你去歇息好不好?”

      “我求求你……我求你继续依赖我,不要抛开我,好不好?”阿吉再往前坐近,两手捧着阿果的脸,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落在她身上,“阿果,我不要你当小姐,我不要你离我而去,你就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和我说,什么事情都问我,好不好?”

      像以前一样。阿果听着他的话,心里究竟软下来几分,从前过的虽不是富贵日子,但好在她也不是一个嫌贫爱富之人。何姑姑与她说过,入宫意味着卷进纷争,成为一颗棋子,一颗为家族而生的棋子,有的是身不由己的时候,能凭自己决定的事情少之又少。她这一生从来就由不得自己,如今有一个能够自己做主的机会摆在面前,又有什么理由不抓住呢?

      沉默良久,就在阿吉以为她不愿意,要松开手时,阿果轻轻一笑,抬手覆上他的,“好。”

      此时树梢上斜斜地挂着半片月亮,疏疏的淡白色漏下来,远处是青灰色的山影。

      “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阿果轻轻拍了拍阿吉的手背,正要起身时,被阿吉一把捞进怀里。她轻轻挣扎了几下,终是放弃,两手环住阿吉的腰身,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阿吉……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成了方小姐吗?”

      阿吉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轻轻点点头。

      “我失手,失手杀了人……”阿果斟酌片刻,隐去部分经历,开口道,“我本意不是这样的。”

      阿吉的手往上抚摸阿果的背,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我知道。我知道。杀个人算什么,我在战场上杀的人又何止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着他如此稀松平常的语气,阿果有些震惊。她不知道阿吉经历了什么,竟把人命看得如此轻,虽然死的人死有余辜,但左右也是个人。可她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说是阿吉在战场上看惯生死,如果真要一直这么纠结拧巴,岂非要心志消沉,郁郁寡欢。她抛开所有的想法,脑袋靠在阿吉胸前,听见沉稳的心跳声,只觉得心安。

      有个人愿意让自己依靠,愿意照顾自己,哪里还管得了他是德行高尚还是人品卑劣呢?阿果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说起自己从前的经历。“阿吉,你知道吗?自你走了之后,李婶婶被欺负得很可怜,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本来想等你回来问你的,可是,可是我如果不动手,我就见不到你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李婶婶好人有好报,她会平安的,对不对?”

      良久,见阿吉没有回答她,阿果才注意到他几乎已经睡着了,半眯着眼睛,脸上是酒气逼出来的红晕。感受到怀中人离自己远去,阿吉猛地睁眼,凑近了瞧,二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阿果……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说着没头没脑的话,手上又去摸酒碗。

      阿果赶紧拦住他,把酒碗往远处推了推:“阿吉……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够了!”他的声调变得奇怪起来,用力掰开阿果的手,阿果吃痛,一发狠攥起拳头重重地往他手腕上砸去——

      哐当!

      桌上的烛台被阿吉抄起来往阿果的头上掷去,半截蜡烛倒在草地上,微弱的火苗扑腾了几下便熄灭了。变故来得如此快,阿果来不及躲闪,竟被那烛台砸中额角,一行温热的血顺着额头缓缓滑落。霎时间巨大的恐惧盖过疼痛,她倒在地上仰头望着喘着粗气的阿吉,眼里充斥着难以置信。

      那是一张……极陌生的脸。

      阿果往后腾挪了半步,却见阿吉飞快地扑过来抱住她,两手捧着她的脸,粗糙的嘴唇贴在她的嘴角,一边道歉。他用力钳住阿果的脸,不让她转过去,满是粗茧的手掌在她的脸上蹭着,刮得她生疼。“阿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满嘴呓语,用指腹将阿果脸上的血抹掉,“原谅我……原谅我……”

      阿果皱眉,想挣脱他的束缚却不能,鼻腔里灌满了他身上难闻的酒气,她强忍着恶心,握住阿吉的手,“……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你在这里别动。”

      他连说好几个“好”,手上却是不松开,阿果没办法,只能用指甲去掐他,逼得他不得不放她走。脑袋上的痛感一顿一顿,阿果拿出手帕按住伤口,踉跄着跌坐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堆里。

      不能这样。

      她心想。温热的血黏腻地粘在她的指间。方才阿吉的神情着实诡异,就好像……她想起李婶婶。自己才不要变成李婶婶。绝对不要。

      她低头看见手帕上晕开的血迹,一瞬狠戾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

      灶台旁边靠着一把已经生了锈的柴刀。借着月光,阿果的目光落在上面。

      良久,她又移开目光。

      来来回回好几次。

      阿果心想,很快结束的,就像当时她对马老三一样。

      “阿吉,你别怨我……”她伸手触摸到冰凉的刀柄。

      她把柴刀藏在身后,胡乱从水缸里舀一碗清水上来,却看见阿吉伏在桌上,似乎已经睡过去了。她稍稍往前走了两步,见阿吉没动静,又再往前走。直至走到桌边。

      那一袋金银细软被他压在胳膊肘下,阿果轻轻放下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心里的石头骤然放下,阿果长吁一口气,彼时夜风吹面而来,额上的伤口一凉,疼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她头也不回地往方府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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