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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习 何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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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姑姑是资历很老的教导姑姑了,方蕙兰小时候也受过她的指导,如今阿果也要在她手下学规矩。方蕙兰知道阿果出身草根,资质不好,特意叮嘱了何姑姑不要拿培养世家明珠的要求来培养阿果,只需她熟读诗文,写得一手好字,懂规矩就好。
“小……哥哥不是说,宫里的人会来相看吗?”阿果换上轻薄的丝绸衣服,与之前穿的厚重的土布麻衣不同,浑身不自在,“我和小……哥哥差距太大,她们难道分辨不出来吗?”
方蕙兰冷笑一声:“你以为她们在乎吗?皇帝又不曾见过你,只要有个人能选上去交差罢了。”
原来是这样。阿果明白了,只是需要方家小姐这个名头而已,就像青面营那些人,需要自己给自己一个身份,这样做起事来才更有理由。
方蕙兰又交代了一些别的事情,便丢下她与何姑姑,不知道去哪里做她自己的事情了。阿果拿到何姑姑给她的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书简,却是看不懂几个字。何姑姑这才想起来,阿果识得的字十分有限,需从头教起。
“姑姑……哥哥平时都读些什么诗文?”
何姑姑从书架上翻出许多书,堆到阿果身前,让阿果拿好笔,却见阿果的握笔姿势极为难看,轻轻叹一口气:“诗文于你而言还太难,今日我们不学那些。”话毕,她坐到阿果身后侧,一手托着阿果的手腕,一手扶正她的后背。
“执笔讲究双钩悬腕,坐姿要端正……”何姑姑耐心地指正她,阿果只觉得自己手腕累极了,后背僵硬,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着。也许是何姑姑扶着她也累了,于是拿来一根长戒尺,并不打人,只是偶尔托起她的手腕,轻点她的后背,提醒她端正坐姿,不要塌下去。
练了半日,阿果只觉得手腕酸痛,拿笔的手似乎不是自己的了。何姑姑见状,允她休息片刻。“别的小姐五六岁时便启蒙,如你这样的年纪已经能熟读百家诗文了,你需得用些功夫才好。”她坐到阿果身前,为她铺开一张纸,“文房器物,大多四样。笔墨纸砚,最是缺不得的。你瞧,这纸洁白如玉,匀细光滑,是剡溪来的藤纸,只是一般不用于写字。”说着,她又铺开别的纸,“这是麻纸,这是皮纸。你摸一摸,好分辨它们。”
阿果从来不知道纸也有分这么多种,只觉得新奇。“姑姑,纸有这么多种,那其他的呢?其他的也应该有很多种不同的吧?”
何姑姑点点头,转身从书架上拿来一个笔筒,里面装着各种毛笔。她一一介绍:“这是韦诞笔,是曹魏韦诞所制,如今大多富贵人家都用此种笔书写。这支的笔管是犀角制成的,公子方才给你的是玉制的……”
“犀角是什么?象牙又是什么?姑姑,这些东西我都没听说过……”
许是何姑姑一下子给她说了很多东西,阿果听得头都晕了,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叫声。她略有些尴尬,悄悄观察何姑姑的神色,却见她毫无生气之意。“姑姑,我有点饿了……”阿果放下手里的笔。
何姑姑何等周全的人,听她开口,马上让人从厨房端来一碗乳白色的浆液。
“好香啊!这是什么?”阿果赶紧接过来,也不管烫不烫,舀一大勺往嘴里递,却是被烫到舌头,惊呼一声将所有都吐出来。“嘶——呼!”
“糊涂东西!”何姑姑赶紧接过阿果手里的碗,转头训斥旁边的人,“也不知道晾凉些才端来给小姐吗?”
那些人吓得赶紧跪下,阿果赶紧要去扶她们,却被何姑姑拦住,她说:“你记着,如今你再不是漂泊无依的孤女,而是名门闺秀,是世家明珠,往后行事举止再不许这样鲁莽。”
“我记着了姑姑。”阿果为了避免其他人因自己再受到责备,赶紧转移话题,“姑姑,刚刚我吃的是什么?甜甜香香的,你能教我怎么做出来吗?”
何姑姑吩咐下去,让端一碗新的过来,务必要晾得温温的才行。“这是杏仁酪,你若想吃,吩咐下去便是,何需自己来动手。”话毕,她从一堆书里翻出一本,翻开放到阿果前面,“这是《急就章》,你先学认字,懂得各个字的形、音、义,等你用完杏仁酪,我们就开始。”
阿果心里高兴极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学堂里的先生一样可以读书识字,她追问何姑姑学完《急就章》之后学什么,何姑姑见她求学心切,欣慰一笑,拍拍她的手要她别急,于是和她说起前朝的诗文和历史。何姑姑的声音很温和,讲起故事来娓娓动听,她不严厉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阿果听得入神,连杏仁酪都忘记吃,可惜她现在还不识几个字,大多诗文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能观察着何姑姑的神色猜上一二。
日复一日,何姑姑有时抓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画写字,告诉她练字讲究蚕头燕尾;有时候何姑姑会坐在一旁帮她研墨,一边留意她纸上抄写的诗文。何姑姑手里常拿着一块贴了金漆的墨条,只是她也不记得这块墨是什么时候用完的,只是记得何姑姑的手腕轻轻转着圈,墨条就渐渐消瘦下去。
书房外种着玉兰和海棠,花开了又谢,大约已经有三回了。偶尔月照中天的时候,阿果会想起阿吉,他如今生死不明,也不知道在哪里,在做什么,阿果每次想写信给他都不知道要寄往何处,渐渐的也不想了。
等到阿果发现写字的书桌似乎不再高高的,坐得人难受时,距离她来到方府,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些日子,方蕙兰偶尔来看看她和何姑姑,叮嘱几句话又不见人影。眼见阿果的身量越来越高,行事风格愈来愈像一位小姐,何姑姑每每看着她,心里油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高兴,满脸都是对自己教导有方的满意。
“小姐,请起来走两步吧。”
“是。”
阿果的诗书进步飞快,何姑姑虽是按着方蕙兰的吩咐教的,只是相处下来,她觉得阿果秉性脾气各方面都好得很,还很愿意向她请教,于是存了私心,礼仪才艺也都教了些。可惜她到底不是富贵人家出身,琴棋书画之类也只学了皮毛,并不精通,饶是如此,阿果也比从前更好了。
唯有一点,何姑姑再怎么用心教,阿果也实在学不会。
“步态倒是很沉稳了,很好。”何姑姑拉着她的手,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她周身的衣裙搭配。何姑姑怎么也想不到,黑色的窄臂大袖,怎么就配了一件褐色的围裳。“小姐今日的衣着……倒是很有想法。”
阿果一听何姑姑夸她,笑得眉眼弯起来:“好看吧姑姑,今日我在琴房练曲子,忽然想到的。”
何姑姑不好打击她,于是跟着附和。二人正说着话,有丫鬟来回禀,说是方蕙兰来了。
“哥哥!”阿果一听,拽着何姑姑便要跑出去迎接,却是迎面撞上。方蕙兰眼疾手快,赶紧把阿果捞进怀里,等她站稳,方开口说话:
“多大的人了!怎么,这么多年的礼仪都白学了吗?”
阿果赶紧站好赔笑,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她抬眸,对上方蕙兰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眸,眸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薄薄的嘴唇边挂着和煦的笑容。她的眉目生得英气,原先的尖下巴随着年岁渐长变得不那么明显,身量高挑,臂长腰细,一身男装倒是完全看不出来女子的模样。阿果看得呆了,她竟不知,原来方蕙兰竟是如此美丽的人,美得雌雄莫辨。
“看什么?不认识我了?”方蕙兰径自坐下来,挥手吩咐丫鬟给她倒茶。
“不是……只是哥哥的模样,与从前大不一样了。”阿果赶紧否认,她坐到方蕙兰身边,示意丫鬟退下,自己给她倒茶。
方蕙兰按住她的手,也凑近了仔细瞧着阿果的脸。阿果如今学会了上妆,再不是灰扑扑的小女孩,那细长的眉毛仿佛远山,脸上扫了额黄、点了面靥、描了斜红,耳朵上也穿了耳铛,若非知道她的身世,只怕也会以为眼前人是完完全全的世家贵女。
“你还说我,难道你不是与从前大不一样吗?”方蕙兰稍稍坐直,喝一口茶让阿果站起来给她看看。“真好,我当初没有看错人。”
阿果点头笑道:“哥哥没看错我,何姑姑也教得好。只是……”她走近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哥哥把名字给了我,我却还不知道哥哥的新名字。”
何姑姑走上前笑道:“小姐可是忘了今日为何上妆?”
“啊!我想起来了!”经何姑姑提醒,阿果这才想起来,今日原是要出门去参加一个集会的,说是很多风流名士,各家的姊妹小姐都会在场。最重要的是,最近声名鹊起的方公子、方学士也会在场。既然姓方,保不齐与方家有关,阿果正要去看看究竟是哪个旁支的兄弟呢。
“哥哥,我和何姑姑都有所耳闻,那位方学士据说酷爱饮酒,行事不羁,更是神采非凡,有龙凤那样的华丽姿容,城中学子争相效仿他的言行和仪表,大赞其风骨。”阿果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双眸亮晶晶地看着方蕙兰。“哥哥,今日你既然来了,你与我同去可好?”
方蕙兰笑意渐深,她悄悄看一眼何姑姑,何姑姑马上会意,走到阿果身边说道:“小姐,你可知道那位方学士的名姓?”
阿果摇摇头,正要再问清楚,却瞥见她二人都藏着笑意,一时间明白过来,笑道:“啊!我知道了,难道那位方学士,就是哥哥吗?”
“你不相信,你哥哥我有那样的本事吗?”方蕙兰扬起嘴角,也站起身来。她比阿果高一个头,二人站在一起倒是与真的兄妹并无分别。她整理好衣衫,“那你我同去吧。我且问你,可曾读过‘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一句?”
“何姑姑以前教过,只是我不爱阮籍的诗。”
方蕙兰走在前面,也不回头:“爱不爱的有什么所谓。我年少时常遗憾自己是女儿身,心中总是郁郁不平,某次春日出游时偶然读到这一篇,忽然间想明白了许多。谁都有失意的时候,更何况是环境所迫。他阮籍固然有济世之志,难道我便没有么?天下学子便没有吗?只是世间许多事不能顺遂心意,岂止我一人求不得。总执着一件事,岂非太蠢。放着满目春色不去欣赏,岂非天下第一愚蠢之人。”
说至此处,她稍稍顿住,大约觉得自己失言,正要把话头引到别处去时,阿果接话:“哥哥有济世之志,那不是很好吗?哥哥能救我一个人,也能救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个一个人救,总有一天能救天下人。”
闻言,方蕙兰停住脚步,她回头深深地看一眼阿果,神色复杂,似是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这么些年我没与你说起我的名字,倒是我的疏忽了。光者,曜也,因此我给自己取了字叫做伯曜。”
“伯曜,很好听。”阿果点点头,问道,“那我也有字吗?哥哥给我也取一个好不好?”
彼时几人已经走到府门,方蕙兰示意阿果与自己同坐一辆马车,自己先行站上去,然后伸出手让阿果扶着上来。“你若实在喜欢,我帮你想一个就是了。”方蕙兰伸手帮阿果整理衣服,撩开帘子让她坐好。“伯仲叔季,在家你排第二……不如就叫仲淑吧。淑者,善也,你是品行淑良之人,这个字最适合不过了。”
其实取什么字倒不要紧,阿果对这些并无追求,她只是觉得世家小姐们似乎都有自己正经的名和字,自己也取一个,听起来更名正言顺一些。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阿果悄悄掀起身侧的窗户帘子,看见外面的街景徐徐地往后退,偶尔偶然有微凉的风扑到脸上,倒是很舒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