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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易     阿 ...

  •   阿果怎么也没想到,昨日那个“公子”竟然是小姐,只是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装扮成男人,用自己本来的面目见人,难道不是更好吗?这位小姐生得不丑,又是富贵人家,出行应该讲究排场才对,可她不仅不带仆从,还着男装,是个有自己主意的。

      自己跟着这样有主意的人,也能变得有主意吗?阿果心里默默地想,她很羡慕小姐,可以按照自己的主意来做事,而自己毫无主意,只能拼尽全力活着,然后等阿吉回来。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定要等阿吉回来吗?如果不等他会怎么样。可是。阿果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不等阿吉回来,自己不就过不上好日子了吗。

      “小姐,阿果给小姐问好。”于是,阿果抛下那些危险的想法,学着刚才那些仆从给何姑姑行礼的样子,给小姐行礼。

      “何姑姑给你包扎了吧。”

      阿果伸出手,抬到与肩同高的位置:“嗯。谢谢何姑姑,谢谢小姐。”

      小姐颔首,伸手拿起茶碗,轻轻拨着盖子:“你昨夜说,有个哥哥?”

      “是。”

      “可知道他追随哪一位将军吗?可有名姓?”

      阿果摇头,她哪里认得那些军队是哪位将军的人马,士兵们穿着一般无二的甲胄,梳着一样的发型,远远看着和照镜子一样,谁能分得清。

      “也罢,也罢。”小姐轻声说道,“权当他战死殉国了吧,往后你改了名姓,他想找你见你,只怕也不能。”

      阿果听这话文绉绉的,也不知道“殉国”什么意思,只听得“死”一字,立马急了:“死?小姐,阿吉不会死的!他答应我要带我过好日子的!他如果死了,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小姐!”她唰一下跪倒在地,“小姐,我求求你!你不要让阿吉死了!你救救他好不好!小姐……你把他也带到这里,让他像四叔一样,给你赶马车,帮你喂马好不好?小姐,阿吉力气很大的,他……他比我高很多……能拿刀砍柴,能举起很多根木头……小姐!”

      小姐皱眉,让她站起来回话。

      “小姐……”阿果小声抽泣,两手捏着衣角。

      “你……会写字吗?”小姐叹气,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书桌上拿几张纸铺开,把笔递到阿果身前。

      阿果没见过这样的笔,也不曾用过,只以为是与阿籍教她写字的那些树枝一样,只不过更漂亮贵重些。她点点头,“认得一些,也会写一些。”话毕,她拿过笔,随即蹲在地上划拉,却是怎么也划不出痕迹,奇道,“小姐,这……”

      “做什么!”小姐被她突然蹲下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腾了一步。

      得知原由,小姐哭笑不得,伸手把她拉起来,按到书桌跟前,抓着她的手把毛笔握好。“写字是需要坐着的,你蹲着如何能写好?来,把你认识的,会写的字都写出来。”

      阿果答应一声,手腕一沉,在纸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墨疙瘩。她尴尬地看一眼小姐,见小姐没有生她的气,于是继续用力握着笔,凭记忆写了几个阿籍教她的字。

      屋里有一股很淡雅的气味,不知是从何处飘来的。

      小姐站在桌旁看见阿果的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丑得惊为天人,无奈地把所有纸团成一团,扔到一边。“算了,日后让何姑姑教你吧,写字而已,只要肯用心,自然能写得端正,我也不求你写出什么风骨章法来。”

      阿果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只为自己能学写字而高兴,就像阿籍所说,学写字就能读书,就能吃饱饭。她放下笔站起来,高兴地谢恩:“多谢小姐肯教我!”

      “你先别高兴。”小姐冷冷地说道,“我叫你来,是要你办一件事。你若答应,往后你所想的吃饱饭必能实现,荣华富贵更不必说。你若是不答应,就去何姑姑那里领了银子走人吧。”

      “我答应的!自从小姐愿意收留我,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有怨言!”阿果又跪下磕头,“小姐要我做什么?”

      小姐用力把她拽起来:“你先听着,如果你做不到,我不勉强,大不了再换个人就是了。我所要求你做的事情,就是把你的过往,全部割舍。亲人也好,朋友也好,往后不能与她们再有任何瓜葛。就是她们站到你面前,也必须不认识她们。”

      “阿吉也不行吗?”阿果怯怯地问。亲人朋友,这些人阿果本来就没有,亲近一点的无非李婶婶和阿吉。李婶婶如今不知去向,为着马老三的事情,她必不会回来找自己,也不希望自己去找她。至于阿吉,阿吉以前不曾丢下自己,自己现在却要抛下他不管,这样岂非显得自己很无赖?

      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是转过去背对着她,良久,她开口道:“你听说过方家吗?”

      “没有。”阿果如实回答。

      “自开国以来,我方家世代与皇室联姻,与其他的贵族亦有通婚,族中子弟皆在朝为官,女子最显赫者为皇后。只是皇帝猜忌,族人想要辞官隐遁而不能,险些遭到灭顶之灾。”

      阿果听她长篇大论,根本无心听下去,于是开始走神,眼神飘飘忽忽,目光在房间里游离。

      “从太祖父那辈起便不再一味追求仕途,而是靠着多年的门第声望和家族底蕴苟活至今。”

      说到此处,小姐的神色忽然变了,似有些愤恨,又似遗憾:“男子固然可以选择出仕或是避世,可是……我只恨自己……”忽然,她噤声,闭了闭眼睛,“唉,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只问你,你能做到吗?”

      忽注意到小姐问她,阿果回过神来,听见小姐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一时犹豫了。

      她脑中浮现出阿吉的脸,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酝酿着。记不得是哪一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多,她蜷缩在草堆里发着高热。阿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半碗热热的白粥,上面居然飘着几根菜叶。他蹲在她旁边,拿勺子往她嘴里送,迷迷糊糊地,她看见阿吉的手冻得通红,手背上全是冻疮。

      阿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的笔似是玉做的,很光滑,冰冰凉凉的。她想,阿吉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可他好的时候她也在饿肚子,如今他走了,她还在饿肚子。今日被小姐赶出去,拿着银子她又能到哪里去?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容身之处。可如果她留下呢。

      想至此处,阿果愣愣地望着小姐,心里忽然有些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好日子,小姐现在就能给她,可阿吉呢?他走得太慢,太慢了。

      小姐见她沉默良久,没再劝她,只是把何姑姑叫进来,让她带着阿果去领赏,然后打发出去。

      “小姐!”阿果看到何姑姑走进来,再不犹豫,赶紧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小姐别赶走我!我愿意!我愿意的!”闻言何姑姑停下动作,识趣地走出去,带上门站在门外等候。“那小姐,要我做什么?”她仰头看着小姐,看见小姐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还有像连着的起伏的山峰那样的眉毛。

      “我要你成为方家的女儿。”小姐低头,抬手抚摸阿果的发顶,轻轻地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成为我,嫁给皇帝。”她顿了顿,捏住阿果的下巴,让阿果直视她的眼睛,“从此以后,阿果就死了,世上再不会有这个人。”

      阿果看见小姐的眼睛里充满坚定,一时心里生出无尽的敬佩,不由得问道:“我成了小姐,那小姐是谁?”

      下巴上的束缚松去,阿果望着小姐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精致的发簪,然后解下自己的发髻,用那一根发簪把头发盘起来。阿果看得呆住了,这装束,不就与昨晚一样么。

      “我自然,就是公子了。”小姐轻轻笑着,“我是方家流落的长子,我有新的名字。”

      阿果更不明白了,好好的女子不做,当男子做什么?她也不理解小姐为什么不愿意嫁给皇帝。嫁给皇帝不是当了贵人么,分明是个富贵的好去处,不愁吃不愁穿的,就算小姐嫌弃那里过得差,只是过得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小姐惊讶于她的天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同样,她也不理解阿果,难道不愁吃不愁穿就算最好的去处了吗?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们这些清流世家的贵族,何以天天借酒消愁,写出些诗来,做出许多故作洒脱的状态来,岂非无病呻吟?

      二人互相不了解对方的想法,却又不知道怎么劝说,只好让所有的误解都保留,反正她二人如今并不是知己,只是同盟。

      “方蕙兰。蕙质兰心,这是我原本的名字,如今给你。”方蕙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兰花纹样的玉钗。“这是我出生时便带着的,如今也给你。往后你需记住,你就是方家的女儿,事事要以方家的利益为先。”

      “可是小姐,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选了我?”

      方蕙兰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是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不对。不对。你不过是众多平凡女子中的一个而已,我选你仅仅是因为……在你之前,我选过数百个女孩子,唯有你。何姑姑进来要拉走你时,你答应得最干脆。”

      原来是这样。阿果心想,幸好她答应得快,要是晚了,已经拿了银子出府门,想要后悔可来不及。再说了,她一个小孩子,拿着这样多的银钱到处乱走,不是更容易被青面营那样的人盯上吗?还是留在这里的好。至于阿吉,其实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谁带着谁,又有什么分别呢?从前阿吉护着她,往后,也该换她来护着阿吉了。

      “小姐不想嫁给皇帝?那小姐想做什么呢?”

      方蕙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阿果听不大清楚,只是听她的语气,却是能听出些许遗憾和不满。可她不知道怎么宽慰人,只好尴尬地站着,等方蕙兰的安排。

      “你不用管我想做什么,你只需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往后你就是方蕙兰,你那个从军的哥哥便不再是你的哥哥,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我,我才是你的哥哥。”方蕙兰目光灼灼,阿果被她看得很不自在,赶紧低下头。

      见状,方蕙兰的音量提高了些许:“抬起头来!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把你的腰挺直了,站稳了,从前那些卑躬屈膝的习惯都给我改掉!”说着,她拉起阿果的手,语气放得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你是重情义之人,如今我救了你,给你指了一条荣华富贵的路,难道你还要想着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日子吗?好妹妹,你所说的好日子,是要自己挣来的,等,是等不到的。”

      阿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蕙兰又说道:“如今我们各取所取结成同盟,这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你心里想着的,无非吃饱穿暖,天家富贵,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情。而我,我志不在此。可是我生为女子,有许多事情想为而不能为,必要穿着男装,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她泫然欲泣,用手绢擦擦眼角,“好妹妹,你念着我救你一命,权当还我的恩情吧。往后你安安心心地在宫里生活,有方家给你撑腰。”

      “那,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小姐吗?”阿果心里很忐忑,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得救的原因居然是代替小姐嫁给皇帝,她既没见过皇帝,也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概念,“我不喜欢皇帝怎么办?小姐,我要喜欢皇帝吗?”

      “我说过,这里唯一的小姐只有你,你得记住!”方蕙兰甩开她的手,“不喜欢皇帝有什么要紧,皇帝喜欢你不就可以了?左右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质,留在宫里而已。”

      “那皇帝不喜欢我怎么办?他不喜欢我,我还能有我想要的吗……”阿果被她甩开,知道自己说错话惹她生气了,于是只好扯起笑,“哥哥……哥哥会来接我回来吗?”

      闻言,方蕙兰欣慰一笑:“很好,就是如此。皇帝不喜欢你,你就让他喜欢你,就是这么简单。入了宫,有了宠爱,你若是能生下皇子,还担心荣华富贵不能长久吗?别担心,何姑姑会教导你,大约三年时间,宫里会来人再相看一次,随后依礼法聘你为妃。”

      见阿果仍然忧心忡忡的样子,方蕙兰拍拍她的手:“好了,傻妹妹。你且记住我一句话,任何事情都需要自己给自己挣,你干等着,什么都等不到的。”她抬手示意房间里的一切华贵物品,“这些东西,很漂亮吧?你若有本事,能让皇帝喜欢你,拥有的可比这好上千倍万倍。当然,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方蕙兰呵呵一笑:“等你拥有了,就会知道。只是拥有它的过程会很艰险,你需得有极强的心志。”

      极强的心智。阿果默念这个词语,她不理解,但想她应当是有的,就算没有,为着以后的好日子,无论如何也要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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