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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姐   阿果跌 ...

  •   阿果跌跌撞撞地跑,在废墟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隐隐约约地看见前面有条宽阔的路,修葺得比别处要平整一些,也没生什么杂草,想来是很多人走过的,她便鼓起气往那个方向跑去。

      兴许是被高兴冲昏了头脑,阿果不管不顾地从路边窜出来,迎面撞上一辆疾行的马车。那车夫眼力甚好,反应也快,立即扯紧缰绳,拽着马生生地转了一个方向。倒是马车的车轮来不及转圜,往侧边倒去,那车夫眼疾手快,当即飞身起来,不知使了什么身法绕到已经翘起来的轮子旁边,两手一用力,把马车扳正。

      阿果被吓得摔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车夫解下已经灭了的灯,重新点燃挂回去,跪在马车前请罪。

      阿果见状,赶紧学着他的模样,跪在地上请求饶恕。她不曾见过这样华丽的马车,浑身上下仿佛在发光,月色照在那帘布上,映出十分柔和的光,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从前她在马家庄的时候,曾看见马老三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四处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中阔气。尽管如此,马老三那一辆与眼前这辆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四叔,出什么事了?”

      帘子慢慢地掀起来,却不是一只手,是一把扇子。扇子的流苏微微晃动,阿果偏着头偷偷去看,只看见一双穿着长靴的脚。那长靴上修满了金色银色的线,流光溢彩,比之月光毫不逊色,甚至还有许多颗宝石。阿果认得其中有一颗绿色的,和山里的树林一样,叫做颇梨,马老三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拿了一个箱子存着,每日都要拿在手中把玩。还是李婶婶悄悄带她去看的,说一颗就值半座山。可马老三只有一颗,那公子的靴上却密密麻麻坠了一排。

      在往上,是垂在膝盖上的看上去很软和的布料,上面绣满了各种花草,阿果一个也不认得。

      “公子,有个逃难的小孩子冲撞了您,请不要怪罪她。”

      阿果闻言,十分识趣地伏下磕头:“民女冲撞公子,请公子不要怪罪!”话毕,她又马上补充道,“山下有起义军和朝廷军队打起来了,请公子不要往那边去。”

      闻言,马车上的人把帘子全部掀开,命令阿果抬起头来。只见阿果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怀里还露出半个大饼,唯有一双眼睛亮澄澄的,倒是很清澈。他让阿果站起来,阿果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他还让阿果原地转一个圈。

      借着月光,阿果隐隐看见这位公子的模样,生得很漂亮,下巴尖尖的,不似那些军队武夫的长相。

      “你倒是很聪明。先告诉我一些消息以换来我的宽恕。”那公子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听上去是个和李婶婶一样心善温和的人。“不过你不用怕,我不是残暴无情之人。你可是逃难来的?”

      阿果点头。

      那公子示意四叔起身,用布包了一块饼递给阿果,翻开来看,是阿果没见过的形状,闻起来却是很香。“去吧。”那公子好心地给她指路,“这条路是往京城的官道,沿途有驿站。我瞧你身上大概没有银钱,你和驿站的管事说一声,就说你的一切花费方家已经出了,他若不信,你把手里那块布递给他看就可以了。”

      阿果完全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驿站向来只有官府朝廷的人才能住,自己不过是个小孩子,又是出身乡野,怎么能不花钱就住在那里,甚至只需要一块布就能住。她正要多问几句,那公子已经放下帘子,准备继续赶路了。

      她攥着饼,摸了摸手里柔软光滑的布,与自己身上的土布完全不一样,心里下定某种决心,眼看着马车要启程,她大叫着冲上去拦下:“公子!公子!”

      四叔大声喝道:“放肆!公子已经宽恕你,怎的还要胡搅蛮缠?”

      阿果赶紧磕头:“公子!我知道公子是富贵人家,心地善良,一块饼或许在公子眼里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这是救命的东西!公子!您好心给我一口吃的,我念您的大恩,愿意为您做牛做马,还请公子不要嫌弃,收了我服侍您吧!”

      四叔还要阻拦,马车帘子却是掀起一条缝,阿果见状,赶紧补充:“我从小无母无父,愿意理我的李婶婶也不见了,现在无家可归,得公子救命之恩,无论公子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绝对不会有抱怨!公子多一个人服侍,难道不是更舒服吗?如果公子实在不喜欢我,要我去干粗活累活,把我赶去看不见的地方,我都是愿意的!还请公子念在我报恩的心意上,大发善心收了我吧!”

      “你是孤儿?”

      阿果听他出声询问,心知自己也许有去处了,赶紧点头:“是!从前在街上孤苦,幸得李婶婶救我。只是她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找不到她。她若还活着,得知公子救我,也一定会感念公子的恩情的!”

      “家中可有姐妹弟兄?”

      阿果犹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有位哥哥,他叫阿吉。一年前从军,和李婶婶一样也是没有消息。小时候多亏他护着我,才使我活到现在。”

      话毕,那公子没有接话。阿果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心里慌得很,又补充道:“阿吉知道我有好去处,会很高兴的!他一直希望我有好日子过!跟着公子,我不用像现在这样到处乱跑,也不用担心不明不白地死掉。我年纪虽小,但是洗衣洒扫,端茶倒水,生火做饭这些活我都会!公子!”

      那公子重新把帘子拉开,他的脸隐在黑暗里,阿果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觉得,什么是好日子?”良久,他问道。

      “好日子就是……”阿果往前跪了一步,“就是能吃饱饭,有钱!”

      闻言,公子轻笑一声,吩咐四叔把阿果扶起来:“你倒是有趣。你可有名字吗?”

      “阿果。”

      “伺候人的活可不好干,你可得用心了。”公子抬手把帘子放下,丢下这一句话。

      听到这话,阿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伏在地上重重地磕头,几乎要哭出来:“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四叔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他则重新拉好缰绳驱车离去。

      这还是阿果第一次坐马车,夜晚微凉的风迎面扑上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公子给她的饼塞进怀里,拿出自己那张又硬又冷的大饼啃起来。这么多年,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晚上是可以好好坐着,不需要担惊受怕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捂嘴偷偷看四叔的反应,压下心里的高兴。

      真好。阿果感慨。官道上静静的,蜿蜒着向前延伸,马蹄声响和车轮滚过石头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两边杂草丛生,偶尔有一大片树林,隐隐能听见虫鸣。今夜大概是十五,或者十六,月亮比前几天的更圆,更亮,有薄薄的云盖在上面,整片天空看不见一颗星星。

      如果,以后一直可以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看月亮,那就好了。阿果心想。等阿吉回来,她就和阿吉一起盖一间房子,最好有一个大院子,每到月亮圆的时候,就躺在地上一起看月亮。

      两边的树影黑黢黢地压过来,又很快退开。阿果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是公子的家,还是驿站,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但是没关系。只要马车一直开,一直走,总能离开那片废墟。困意一点一点漫上来,阿果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阖眼睡觉了,马车摇着晃着,把阿果抛进一个沉沉的梦里。

      “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阿果被推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四叔站在马车前,赶紧跳下来。此时大约是清晨了,天空雾蒙蒙的。

      公子从马车里走出来,他吩咐四叔带阿果去后院,交给何姑姑。阿果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极为华丽的府宅外面。她顾不上自己的礼仪是否周全,认真地打量这座漂亮的院子。门口有两只古朴的石虎,栩栩如生,再往两边是花纹繁复的石灯,屋檐上有莲花纹样和兽面纹样的瓦当,阿果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这里处处都精致得晃眼。最漂亮的是门上的兽首门环,看着就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

      “你叫阿果,对吧?”

      她赶紧答应一声,眼见公子还在车上,她扑通一声跪在车前,俯下身子让公子踩着她的背走下来。从前马老三也是这么干的,每次踩着人下来都会哈哈大笑,之后会赏那些人一锭巨大的银子。这位公子比马老三和善多了,见到她这样殷勤,想来也会赏她一大锭银子的。

      可是事情与想象的大不一样,那公子忽然疾言厉色起来,把手里的扇子摔到阿果身上:“做什么?起来!”

      阿果被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站好。她低着头,悄悄用余光观察他的神色。只见他蹙眉撇嘴,一撩衣摆,从马车上施施然跳下来,走到阿果身边。

      “……算了,总归是我没说清楚。”公子略叹息,摆摆手,“四叔,带她去交给何姑姑,梳洗好了来书房见我。”

      令阿果实在没想到的是,这位公子比夜里看到的更美丽几分,还比她高出不少,身材匀称,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未等阿果再仔细闻,她便被四叔拽走,从侧门拐了进去。四叔把她交给一个打扮素净的女孩子,把阿果的名字来由交代清楚之后就拐出去了。那女孩子穿着一层薄薄的纱裙,流光溢彩的裙子被掩盖在底下,看着倒不觉得刺眼。阿果从未见过这样的衣服,心里好奇,出声询问:

      “这位姐姐,你的衣服很好看,我以后也要穿这样的衣服吗?”

      那女孩子神色惶恐,似是不敢回答她的话,却又不得不回答:“女郎折煞我了,您以后怎么会穿和婢子一样的衣服呢。”

      “那我应该穿什么衣服呢?”

      那女孩子再没回答她,脚步加快,左拐右拐来到一间屋子前,让阿果稍等片刻,自己进去了。不过多时,一位看上去很严厉的女人从房间里出来,打发走刚才那女孩子,走到阿果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抓起阿果的胳膊看了看,方开口说话:

      “随我来吧。”

      阿果不明所以,只能照做。这位和李婶婶一般年纪的女人大概就是公子所说的“何姑姑”吧。她大着胆子问道:“何姑姑,我将来也是要服侍公子的,对不对?”

      何姑姑冷冷道:“是不是要服侍公子,还得看公子的心意。女郎如今能得公子慧眼,让你来找了我,可见殊荣。梳洗好后去书房面见公子,到那时,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说话文绉绉的,阿果听得不大明白,什么慧眼,什么造化,她根本听不懂,于是只能闭上嘴,恭恭敬敬地俯首:“是。”

      走了许久,阿果几乎认不得路了,何姑姑忽然停下来,指着房间让阿果进去等着。刚跨进去阿果便看见一个巨大的汤泉,四周氤氲着水汽。汤泉上漂浮着花瓣,闻起来香香的,池边还放着一盏葡萄,清甜的气味丝毫没有被掩盖,反而更好闻了。

      墙上是一只铜制喷水兽,汩汩的水流源源不断地灌到汤泉里,眼见那池中的水几乎要满溢出来,喷水兽忽然停了运作,反而是两边高高挂起的熏笼开始发出咯咯的声响,摇晃几下之后飘出轻轻的雾,闻起来让人心安。

      阿果正不知道怎么办时,有四个装束一般无二的侍女端着许多东西,跟在何姑姑身后进来,垂首站在置衣架旁边。何姑姑把门关上,将手里的衣服挂好,要阿果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泡到汤泉里。

      “姑姑,我吗?”阿果不可置信地看着何姑姑,双眸对上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照做。她万万没想到,汤泉这样的好东西她竟也能体验,从前都是跟着阿吉到河里洗澡,互相看着衣服,匆匆洗去脏污便赶紧上岸,哪里有这样好的环境。

      阿果依言要坐到池子里去,被何姑姑一把拉住,她用一柄长勺舀水浇到阿果的腿上,试好了水温才让阿果走进去。温热的水泡着皮肤,脚心涌起一股温烫,酥酥麻麻的,整个人松下来几分。阿果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看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扭捏地背过身去,却被何姑姑拉回来。

      “怕什么,你看看屋子里哪个不是女人。”

      话虽如此,她还是让阿果坐到池子里去:“公子选得你为女郎,以后这样的时候难道还少吗?你得适应。”

      阿果更是听不明白了,什么是选得自己为女郎?以后也要这样脱了衣服站在人前吗?她有些慌,本意不想如此,只是要一个地方躲着,等阿吉回来。越想越难过,她还当那公子是个好人呢,到底是看错了。

      “姑姑,我要出来了……姑姑……”阿果也不管自己身上有没有衣服,蹭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好姑姑,我不要当什么女郎了,你发发慈悲,放我走吧……好姑姑!”

      何姑姑一下子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到水里。她手上的力气大得很,阿果吃痛,几欲哭出来,手掌心好容易结了痂的伤口又被撕裂,水里飘起几丝血迹。她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姑姑!姑姑!你放过我吧!我不要公子收留了!姑姑!你放过我吧!我不当女郎了!你不要把我脱光了送给公子!”

      闻言,何姑姑手上的力气忽然松去,她险些笑出声来:“什么?”

      手上禁锢松开的一瞬,阿果躲在水里往后挪了挪。

      “说什么胡话!你怎么会送给公子呢?”何姑姑哭笑不得,“你不会被送给公子的,就是你想,也万万不能。”她深深地叹一口气,“选你当女郎的意思并非要把你送给公子。你连这也不懂,公子怎么选了你来呢。”她见阿果一脸茫然,只能先安慰,哄她洗漱好,换了干净衣裳,领她到书房门前候着。

      何姑姑甚是不解:“让许多人伺候着沐浴,有什么不好?”

      阿果哪里知道这些有什么分别,又没有人教她。

      片刻,书房的门打开,阿果一个人走进去。

      哪里有什么公子,只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端坐在上首,整个人和昨夜看见的宝石一般,浑身上下都蒙着一层柔和的薄光。

      正是马车上看见的人。

      “公子?”阿果试探性地出声,见上首的人没有反应,马上改口,“小姐。”

      那小姐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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