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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返   此时天 ...

  •   此时天已经微亮,阿果只想着往回跑,尽量挑着树多的地方走,七弯八拐,跑到实在跑不动了才敢停下。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身上的衣服也被沿路的树枝划破。阿果担心那些碎布条挂在树上显眼,青面营那些人看到了很快就能顺着找到她,当下决定往马家庄的方向跑。许久未喝水,阿果的嗓子几乎要冒烟,她艰难地吞咽一口,刚要继续往前跑时,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果应激地蹲下来,慢慢往树后挪。

      青面营那些人没有骑马,那这一群人又是什么来头?

      她无暇细想,只能等马蹄声稍远才探出头来。四周安静下来,阿果环顾四周,瞧准了路赶紧跑回马家庄。疾奔许久,天边已经可以看见太阳了,她远远地看见马家庄的轮廓,心里高兴极了。只是这阵高兴并未持续很久,等她真的站定在马家庄前,却是怎么也想不到——

      眼前哪里还有她记忆里的马家庄?

      她曾无比熟悉的小巷土墙,已经尽数化成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一股恶心涌上来,阿果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眼睛干得发疼,阿果举起衣袖擦脸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却是没站稳往前摔去。地上偏偏藏了坚硬的石头,阿果的额头砸在那上面,昏昏沉沉地,她只觉得累极了,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阿果感觉身上有什么很重很冰凉的东西,拼尽全力睁开眼睛时,却看见一张烧焦的面目全非的脸,吓得尖叫起来,使劲把那诡异的东西往外推。

      “小孩?你还活着?”

      有两个着甲胄的人闻声赶来,看见阿果在尸体堆里翻身,有些震惊,三两步跑上来,一人拽住一只手,把阿果拎起来。

      “是我们看走眼了,对不住了小孩!”俩人给阿果从尸体堆里提溜出去,还好心地给她道歉。

      阿果没有力气回应他们,只是略偏过头,目光迟钝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活着是万幸了,小孩,你坐。”那两个人把她拎到最近的营帐边,把她放到凳子上,其中一个用酒碗给她倒了一些水,“喝水。”

      阿果看着递过来的水,目光移到那人身上。他只有一只手上带着护臂,另一只手缠着有血迹的绷带,浑身上下的装束与当时阿吉从军的时候十分相像。想来是哪路兵马在这里休息吧。阿果不作他想,勉勉强强举起手来接过水,猛灌一大口。

      “谢谢。”阿果艰难开口,声音嘶哑,似乎有块刀片横在喉咙间,只要一说话就疼。

      另一个人从营帐里出来,手里拿着小半只马腿。“你是这村子的人吗?”那士兵坐到她面前,把马腿递过去。阿果的眼睛几乎要粘在那上面,烧得熟透的肉散发出一股极诱人的味道,微焦的皮上滚落几滴油,她悄悄抬眼,见那士兵笑着看她,赶紧接过来,咬上一大口。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肉了。

      “你如果是这村子的人,真是幸运。”戴护臂的士兵说道,“昨夜我们刚赶来,整个村子已经烧起来了。我们千夫长带着我们扑火,还说要找人,在地上扒拉了好久,什么也没找到。”

      另一个士兵附和:“是啊,那火真大。幸好你不在,否则就是躺在那边,不是坐在这里了。”

      阿果一边吃肉,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只希望李婶婶已经逃离了这个地方,至于这把火。阿果吞咽一口,不知道这火怎么烧起来的,昨夜她在山里,竟然完全不知道。

      “军医在救治几位村民,你等会儿过去看看认不认识。”士兵给自己倒一碗水,“最近有一支起义军在附近活动,那些人拼起命来跟疯子一样,你一个小孩,最好还是和大人待在一起。”

      “村民?”阿果捕捉到信息,“有没有一位姓李的婶婶?她很和善的……”

      士兵否认:“婶婶?没有,救出来的都是老人,倒是没有你说的婶婶。”

      闻言,阿果的心倏地沉下去,随后又安慰自己,是了,李婶婶已经跑出去,自然不在那些村民里面了。她悄悄松下一口气来,问道:“起义军又是什么?”

      戴护臂的士兵摇摇头:“那群人,乌合之众,只是说得好听叫做起义军而已。你别怕,朝廷派了我们来镇压,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阿果点点头,她想起了昨晚的青面营,估计他们就是传说中的起义军,那青面将军嚷着要当皇帝,还要人来马家庄抢食物。那些人固然不是好人,可这些士兵……她心里犹豫,不确定要不要把自己遇见青面营的事情告诉他们。若是不告诉,青面营的人好好活着,万一自己离开了这里,转头又遇上他们怎么办,可若是告诉,自己可是杀了老七的,要是他们把自己抓走关进衙门里杀头怎么办。

      心里纠结得要命,阿果一边大口啃肉,一边悄悄观察,远远的有位身姿挺拔的人,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军帐视察,单手拎着一柄比马还高的刀。“那位是……”

      戴护臂的士兵回过头,很自豪地夸耀道:“那是我们千夫长!怎么,小小年纪,你也要参军了?尽管来,千夫长为人随和,愿意接纳你的。”

      阿果只觉得那人眼熟,奈何那人一直背对着这边,阿果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她摇摇头,安静吃东西。不知道阿吉怎么样。她心想,如果阿吉也是千夫长就好了。虽不知千夫长是什么,但是手上带着这么多士兵,只怕地位不比马二低多少,能拿到的银子也很多,她从前见过一些官兵征税,他们总是强迫马家庄的村民额外给一笔钱,这笔钱是明明白白掉进他们的口袋的。

      她忽然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阿吉待她这么好,与这些恶霸们完全不同,还是不要当千夫长的好。

      马腿被啃得干干净净,阿果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士兵让她喝一口水缓缓,说要带她去安置流民的窝棚里好好住着,等四周的起义军尽数剿灭之后,再放她们回家。

      安置流民的窝棚不大,里面挤满了各处逃难逃荒的人。带护臂的士兵指了一个手下,要他来照顾阿果,一日两餐定时发放,不能欺负她。

      那手下生得面善,脸上有一处很浅的刀疤,笑起来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他说话口吃,断断续续的,阿果觉得他很有趣,很乐意和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阿果拉着他坐到窝棚前的一个石墩处。“我叫阿果。”

      那手下嘿嘿一笑:“我……我叫……阿……阿吉。”

      阿果奇道:“咦?你也叫阿吉?”

      “不是……阿……阿吉,是阿……阿籍,籍……籍籍……无名的籍……”

      阿果不会写字,也不曾读过书,不知道他说的两个“吉”有什么区别,总之都是阿吉就对了。“我不会写字,只认得一二三四五。我有个从军的哥哥,也叫阿吉。”

      “我……我可以教……教你啊。”阿籍笑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树杈,用脚在地里横着扫两下,扫出一个略平整的地方,“我……我爹……以前……是……是教书先生……他……他说……人……一定……要……要读……读书……认字……”

      “读书是什么?”阿果问,“能吃饱饭吗?”

      阿籍笑着点点头,在地上写下一个“果”字:“当……当然……可以……你……你看……这个……果……果字……就是你……你的……名……名字……”

      那个字生得和果树倒是很像,阿果笑起来:“你这哪里是写字,分明在画画!”

      阿籍摇摇头,又在“果”旁边写了一个“吉”:“你……你所说……说的……哥……哥哥……可是……这……这个……吉?这……这个字……是……是吉利……吉……吉祥的意思,你……哥……哥哥……从……从军,用……用这个……字……最……最好了。我……我是……这……这个……籍。”

      地上的三个字看起来很陌生,却又很亲切,这是阿果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样的说法有不同的画法,自己和阿吉的名字很简单,而阿籍的名字看起来复杂多了。她以前听李婶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名字意味着人的品性和期待,她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但是,“阿果”一听就令人高兴,“阿吉”也有好意头,“阿籍”听着就很和善。

      “嘿嘿,阿籍。”阿果示意他把树杈子给自己,“我从小到大没有吃饱过,你能教我读书,让我也能吃饱饭吗?等阿吉回来,我也教他,我们就都能吃饱饭了。”

      似被阿果的想法逗笑,阿籍大笑起来,点点头:“好……好……”

      直到天黑前,阿果一直和阿籍一起学写字,她不聪明,但是好在愿意学,这么些时辰下来也学会不少字。晚些时候阿籍去领饭,阿果钻进窝棚,看见女男老少坐在那里,脸灰扑扑的,衣服上也全是尘土。阿果看了一圈,又走出去坐到石墩上。

      阿籍小跑着过来,手里是一张大饼和一碗水。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堆树枝,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用随身带的火折子做了一个火堆,盘腿坐在地上。“阿……阿果,你……你今晚……不……不要……乱……乱跑……”

      手里的大饼又冷又硬,还没有李婶婶做的好吃。阿果费了大劲撕开两半,留着一半塞到怀里。阿籍看着她有些不解:“你……怎……怎么……不……不吃完……”

      阿果没解释,她岔开话题:“棚子里的人都和我一样,也是没有地方去了吗?”

      “她们都是是外乡来的,等我们把反贼剿灭,估计就在这附近安家吧……”他说得很慢,阿果听着很费劲。

      还未等阿果回应,眼见一支着了火的箭从远处飞过来,正正好射进窝棚旁边的粮草仓,霎时间火苗窜起来,风一吹顺着木头和茅草蔓延过来,窝棚里的流民都吓得惊慌失措,抱着头四散开来,阿籍担心她们跌倒被踩踏而死,赶紧上前去维持秩序,让她们躲到马家庄的废墟里去。

      “阿籍……”阿果想喊他回来,但是四处都是人群的尖叫声,还有隆隆的马蹄声,她的声音被完全淹没。

      有士兵骑着马疾跑而过,手里举着一支旗子,还高喊着一些军队里用的暗语。阿果险些被马撞倒,她蹲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写满了惊恐。阿籍折返,一手护住阿果的头,一手把她托起来,叮嘱她务必要躲好,千万不能出来。

      阿果还想问什么,阿籍就被叫去灭火,无奈之下,阿果只能半弯着腰,往马家庄废墟那边跑去。她急匆匆地跑,挑了一个断石柱架起来的缝隙缩进去,尽力平息自己的喘息。

      青面营!

      阿果心里第一反应就是那些恶徒又回来了,趁着她们吃饭休息的空档偷袭,好让她们恐慌,从而散开来,这样那些恶徒就能轻而易举地赶走她们了。正想着,有几只火箭落下来,落在她周围的地方,可马家庄已经烧过一回了,这些火苗一落地便慢慢熄灭,成不了气候,阿果看着,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仔细看去,那些箭竟只是削尖了的树枝,锋利的那一头涂了油,被火烧得发黑。远处有厮杀声传来,偶尔还能听见那些兵器的碰撞声,阿果大着胆子从缝隙里望出去,那传说中的千夫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有一大群士兵挥舞着刀枪,还有好多人在后头灭火,阿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是谁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重倒地的声音。

      阿果从藏身处钻出来,伸手去捞那些火箭。她挑了一只偏细的,从中间折断,留下尖头那一边。马家庄这边没有生火,她看不清楚路,摸黑往远离朝廷军队的方向逃走。那些官兵这么狼狈,只怕无暇顾及其他人,与其到时候在乱战中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现在赶紧跑,远离这个地方,至少活下去的机会更多。

      又是一个不得安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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