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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   不知走 ...

  •   不知走了多久,大概已经是后半夜了。阿果的腿似是灌了铅,再走不动半步。她借着细碎的月光坐到一棵粗壮的树后面,裹紧身上的衣服。跑得匆忙,她连火折子都没带。

      这座山修了官道,在前朝是商人们往来的必经之路,因而山上多闹匪患。只是渐渐的战火四起,整个天下都不太平,经商的人少了,官道荒废,连山匪也搬走了。

      阿果走了许久,又饿又累,却是没看见修得稍微平整一些的路。既然是官道,路上肯定有驿站,虽然可能也荒废了,但好歹有遮头之处,总比如今露宿野外的好。

      她从包裹里拿出一张饼,咬下一大口。

      李婶婶做的饼就是好吃。阿果一边吃一边想起李婶婶,也不知道她在马家庄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成功跑出去,只愿她与自己心灵相通,也跑到山里来,这样两个人互相依靠,一起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阿果想着,换了一个姿势坐着。等她和李婶婶都安顿好,她就可以让李婶婶教她写字,然后给阿吉写信。

      胡思乱想之间,手里的饼已经吃完了。阿果重新把包裹打一个结,塞到屁股底下,这树的根茎纵横交错,一直延伸至很远的地方,硌得人很不舒服。阿果靠在树干边,想起阿吉的脸。好日子,好日子,等阿吉回来找到她,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受冷受饿了。

      迷迷糊糊间,阿果几乎要睡过去,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似有许多脚踩在枯枝落叶上,隐隐能听见刻意压低的喘息声。阿果哪里敢出声,把自己蜷缩在树后,两手按住自己的嘴巴,尽量放低自己的呼吸声。

      黑暗里晃出几点亮光,阿果知道有人来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阿果心跳如擂鼓,也不敢探出头去看一眼。忽然,不知哪个人将一柄砍刀随手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土大半,借着火光,阿果看见刀柄上缠着许多布条,脏兮兮的。

      这样的砍刀,阿果在马家庄见到不少,都是用来砍柴。看来,今夜运气不好,遇上山匪了。果不其然,各种刀具武器“哐啷”的声响之后,是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今晚在这里修整,半个时辰之后,我们继续赶路。”

      大概是他们在生火,阿果躲在树后,看见周围一圈“噌”一下亮堂不少。有好几个人坐在树边,只要稍稍往身后侧留意,就能发现她。

      “老大,探路的兄弟传回话,前面是马家庄。”

      “管他什么马家庄牛家庄,咱们粮食快吃完了吧,你休息一下,叫几个壮一点的兄弟,换上那些官兵的衣服,还有缴来的兵器,去他们那里要。不肯给的就杀了。两个时辰后我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到前面十五里处等你。”为首的那个人声音嘶哑,闷闷的,偏偏声音又大,似有人在耳边敲鼓一般,吵得很。

      阿果被吵得脑壳疼,下意识要抬手去捂耳朵,结果衣袖蹭到树叶,摩擦出声响。

      “谁在那里?”

      为首的人警惕起来,周遭霎时间安静下来。柴火噼啪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抬抬下巴,示意手下人拔刀,绕到后面去看一眼。

      糟了。阿果心里怕得要命,那些人就要逼近,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想着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跑出去,既没有见到阿吉,也没有见到李婶婶……不能就这么死了。阿果心里一横,把眼睛一闭,开始装睡。但愿能骗过他们。

      “老大,是个小孩。”

      为首的人踩着树枝,走上来粗暴地往阿果身上一踢。

      阿果身上吃痛,没忍住睁开眼睛,眼瞧着两边都是拿着刀的凶神恶煞的人,她赶紧爬起来伏在地上磕头。

      “别杀我!别杀我!”

      为首的人示意身边一个壮汉把阿果拽起来,举了火把凑到阿果脸前。阿果年纪不大,身量又小,全身脏兮兮的,瞪着一双眼睛,脸上全是恐惧。他哈哈一笑:“小孩,你不在孝顺爹娘,跑出来做什么?”

      他身边的壮汉全都笑起来。他又说道:“幸好你遇上我们,我们杀人越货,什么活都干,就是不欺负娃娃。你要是遇上那些官兵狗贼,只怕要被抓去,在他们营帐里取乐了!”

      周围的人又笑起来。阿果被吓得出不了声。只是听他话语,这群人好像把自己错认成男孩了。她应该感到庆幸的,只是听着感觉怪怪的。来不及细想,她的胳膊被那壮汉拽住,双脚几乎离地,根本挣脱不开。算了,错认就错认了吧,只要能活,女孩男孩有什么要紧。

      “你是逃难的吧?”

      为首的人凑上来,嘴巴里一股诡异的臭味,笑起来两只眼睛都挤没了,脸上涂着黑青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有名字吗?”

      “阿果。”

      “你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只被拎着的胳膊几乎要断掉,她痛苦地呻吟起来,为首的人示意壮汉松手,阿果一下子摔在地上。有人已经把包裹拿给为首的人,翻开一看,是一袋干净的大饼。

      “谁给你的?”

      阿果当然不能说出李婶婶,这群人比马老三还恶心。她踉跄着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偷的。”

      “好小子!”他又发出爽朗的笑声,伸手过来在阿果的肩膀上一拍,又对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说道,“老七,你看,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本事,只怕以后要比你还厉害啊!”

      阿果肩膀几乎要脱臼,她一手按着,正想把包裹要回来时,却见为首的人擅自主张,把每张大饼都撕成四份分下去,只留下一张完整的饼。阿果以为他是好心留给自己的,却不曾想,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自顾自张开大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以后你跟着我们吧。”为首的人一边吃一边说话,嘴里喷出许多大饼的碎屑,“跟着我们有饱饭吃。我让老七收你为徒,只要学会他的手艺,还怕饿肚子吗?”

      阿果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口水,眼睁睁看着自己几天的粮食被抢个精光,愤愤然瞪着他,心里气死了。只怕是跟着他们,他们有饱饭吃,自己要饿肚子呢。阿果如是想,转头望向那个叫“老七”的男人。老七不比她高多少,瘦得脱相,脸长脖子长,和马老三后院里的螳螂没什么两样。如若他的手艺真的不怕饿死,怎么他自己还这么瘦呢?

      老七听到首领点他的名,慢慢地从人群里挤过来,细长的眼睛在阿果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背着手转身,挤回人群里去。

      “小子,你听好了!”那首领吃完饼,用手一抹嘴,“老子是青面将军,兄弟们跟着本将军我走南闯北,为的就是吃一口饱饭。天杀的朝廷让人活不下去了,咱们反了!不干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青面营的一员,与朝廷不共戴天!老七,我封了妙手将军,以后你就是妙手将军的徒弟,好好学艺!等我当了皇帝,给你封一等侯!”

      一等侯有什么好,还不如那几张大饼来的实在。阿果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只是这个“青面将军”连大饼都要自己独吞最大的一份,如果他真的当了皇帝,自己怕是也分不到什么好东西。

      一群人把阿果的大饼瓜分殆尽,也不理会她,只把她丢给老七,让老七照顾。

      老七这个人,看别人对他的称呼就知道,他在这里不是有份量的人。阿果从阿吉那里学过数数,谁排得越前面,谁就越厉害。阿果是老七的徒弟,只怕还要排在他后面。她跟着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老七阴恻恻地看着她,用枯瘦的手捏住阿果的肩膀:

      “别人叫我老七,你可不能。你得叫我七叔。”

      “七叔。”阿果老老实实地喊他。

      老七冷笑一声:“你这大饼肯定不是偷来的。你是犯了什么事,跑出来的吧?”

      阿果心里慌乱起来,心跳也不自主加快。她极力掩饰:“七叔,真是我偷的。”

      老七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阿果心里发毛。良久,他捏着她的肩膀,强迫她靠近自己,压低声音说道:“你骗不了我。你一个娃娃偷这么多饼,也不怕被人抢了。再说,你既能偷一次,便能偷第二次……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拆穿你,但是。”他停顿一下,“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七叔……”

      他示意阿果噤声,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换衣服的人身上。

      那些人换好官兵的衣服,换了武器,趁着天色尚未光亮,往马家庄的方向摸去。剩下的人则跟着青面将军继续赶路,在前面十五里处休整。

      老七跟在队伍后面,阿果则跟在老七后面。整个队伍也没有人理她们二人,老七偷偷塞给阿果一把小刀,让她藏在衣服里面。“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阿果没有说实话。

      “这个年纪让你干这个事情,真是难为你了。”老七叹气,随即变回阴恻恻的样子,“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阿果没说话。

      “怎么,你害怕?”老七冷哼一声,“每天都在死人,不是饿死就是被乱箭射死,要么被马踩死,要么被人吃掉。害怕可不会解决你饿肚子的事情。”

      阿果偏头看了看他的背影:“七叔想杀青面将军?”

      “你很聪明。”老七丢来一句不合时宜的赞扬,“只是可惜了了。”

      “杀了他我能吃饱饭?”阿果小声问道,“不是说跟着他能吃饱饭吗?”

      老七顿住脚步:“你看看刚才的大饼,他给你留了吗?他连我都没分多少,更何况你。”

      阿果摇摇头。

      “那就是了。”老七大跨步往前走,与阿果拉开一些距离。“等他们停下来,我再和你说我的计划。”

      之后二人再没有说半句话。

      队伍走了很久,阿果的体力渐渐跟不上,被远远地落在后头。老七强硬地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阿果踉踉跄跄地走着,险些踩着衣摆摔跤。“七叔,我走不动了……”

      老七恶狠狠地把她往前一拉,阿果面朝下摔到地上,手心蹭到藏在树叶底下的硬石头,一瞬间鲜血直流。阿果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撑着爬起来。

      “不中用的东西!”老七眼看队伍不停往前走,干脆跑到阿果身后,两手叉住她的腋下,往上一提,“快走!快点!”

      他指着阿果的鼻子威胁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送给他。”说着,他好像想起什么一样,用力抓住阿果的肩膀,“你不知道吧,我和他原是兄弟,论了解他,没有人比得上我。你猜他为什么出来当将军?”

      阿果手上和肩膀上的疼痛让她实在没有力气回应。

      “我告诉你,他可是吃过人的,专门吃小孩。家里没人可吃了,可不是要出来当将军。”老七奸笑着,目光在阿果脖子上游离。“据我所知,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肉嫩得很,他还没试过呢。要是他知道了,你猜……”

      一阵恶寒从脚底钻上来,阿果忍下疼痛,勉强回应道:“七叔,我走还不行吗。”

      老七这才满意地笑了,松开手:“好孩子。”

      他扭头去追赶队伍,也不管阿果的伤口,只是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确保阿果真的跟上。

      “呸!”阿果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口,小声骂道。她缓一口气,小跑跟上老七的步伐。他二人身子矮,走得慢,落下大队伍很长一段距离。许是阿果乖乖地跟着,老七回头确认的次数也渐渐变少了。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老七远远地看见队伍在前头,于是又回过头去,只见阿果就跟在他五步远的地方,满意地点点头。

      阿果低着头,袖子里藏着刚才老七给她的小刀,两手用力捏着刀柄,心里细细斟酌。那青面将军生得高大,老七想杀他尚且不能,还要要求一个小孩子来做。到时候若被抓住,真要被吃掉不成?阿果想着,背后直冒冷汗。大可推到老七身上,说是他指使的。只是他二人是兄弟,难道要怀疑兄弟而相信自己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人吗?

      老七又回头来看她,阿果走快两步,等他回头才放慢脚步。横竖都是死,大不了……

      阿果下定决心,要赌一把。她攥紧刀子,轻轻地跟上去。

      等老七再一次看她之后,阿果忽然叫住他:“七叔!”

      就在他回头那一瞬间,阿果两手拿刀从下往上刺过去——刀身系数没入老七的胸腔,喷涌而出的血溅了她一脸。二人一高一矮互相对峙,老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在阿果脸上扇了一巴掌。

      阿果被扇得发懵,腿上没站住,往后倒腾了几步。

      老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他张大嘴,伸手要去摸刀柄,整个人狠狠地往前摔去,身体的重量把刀柄压进胸腔,倒是殷红的刀刃从后背穿出来。

      “你们不是说不欺负娃娃吗。”阿果擦擦脸,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娃娃可没说不会欺负人。”话毕,她顾不上别的,掉头就跑,拼尽全力往山林里跑。所幸她离青面营的大队伍远,一时间他们发现不了老七的死,只要趁现在赶紧多跑几段路,不会有人追上的。

      阿果想着,腿上更是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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