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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杀 阿果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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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果杀人了。
虽然不是故意的。
但是人确确实实死在自己面前了。
她跪着,膝盖周围是碎了满地的瓷片,有几片飞溅起来划伤她的脸,血珠缓缓往外渗,巨大的恐惧感掩盖了她的痛感。
死的人是马老三。
——七天前——
李婶婶又被马老三关起来了。
她是马老三的老婆。
阿果刚来马家庄时,就知道马老三是什么为人,要是谁多拿了他家一点东西,必要追出去二里地狠狠骂人的。他仗着哥哥马二是庄主便横行无忌,庄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也不敢惹他,都是能躲就躲。他老婆是李婶婶,本是邻县李家村村长的女儿,许多年前战乱,邻县李家村的人跑来躲灾,他看上李婶婶之后使了下三滥的手段逼死村长,强迫李婶婶从他。
但李婶婶为人和善,与马老三完全不是同路人,阿果很喜欢她。
李婶婶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嫌弃无家可归的孤儿。她还在后院里搭了一个窝棚,明面上说是养狗用,实际上是给阿果和阿吉的落脚地,下雨雪天的时候有一个地方躲着。李婶婶还会背着马老三偷偷给她俩送吃的和穿的,这些年如果没有她的照顾,阿果和阿吉早就是路边枯骨了。
阿吉比阿果年长四岁,当年他凭借自己天生的大力气赶走了一些来抢他食物和地盘的流氓,还从他们手里救下阿果。自此二人兄妹相称,相依为命,在乱糟糟的世道里东躲西藏,甚至干点小偷小摸的事情糊口,直到遇见李婶婶,才算勉勉强强安定下来。
一年前阿吉上街寻活,不知道冲撞了哪路兵马,被两个高大的士兵架起来押到将军帐前,拼命挣扎的时候抢到一柄长刀,当下挥舞起来,“欻欻”声几乎响彻整个营帐。那柄刀极重,本是收藏起来用来观赏的佩刀,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需合力拿起,却被阿吉这样的毛头小子拿着挥舞,将军大喜之下一拍板收了阿吉当亲兵。
阿果在李婶婶这里等了数天,左等右等不见阿吉,说要出去寻人时却见阿吉带着一队人马找到马家庄来,告诉她从军的事情。阿吉许诺,只要立了军功回朝,就来找她,带她过好日子。可好日子没盼来,坏日子先来了。
马老三从前忌惮阿吉的大力气,如今眼瞧着他走了,欺负起李婶婶和阿果更厉害了,只要一不顺他心意,轻则出言辱骂,重则拳打脚踢。他每天还防着李婶婶送东西给阿果,要是发现了,他就把李婶婶关起来,不许所有人探望,也不许人送吃的给她。不仅如此,马老三还花了大价钱养了四个护院巡逻,只要看到阿果靠近就往死里打,要是真打死了,就扔进山沟里去。
从前李婶婶被关的时间不长,阿果尚能等到她出来。只是这次李婶婶被关起来好多天了,如果没有东西吃,只怕真的要饿死。于是阿果就躲在别人家里偷果子吃,想法子把李婶婶捞出来。她绕开护院时偶然发现马老三后院的墙边有个隐秘的狗洞,略一使劲就钻进去了。她找到李婶婶的房间,在窗户纸上戳一个大洞,偷偷给她送些果子充饥,还用马老三院子的盆栽挡住。她和李婶婶约好,每隔一天来看望她。
自从找到这条路,阿果再不去前门晃悠,马老三的警惕日渐放松,只是他奇怪,李婶婶看上去竟然和没事人一般,他还在李婶婶房里发现了几枚果核,于是设了埋伏,躲在屋里,阿果不知道他的计划,手从窗户的破洞口里伸进去那一霎那就被死死抓住。
随后她就被绑起来,狠狠挨了一顿打。
李婶婶为了护住她,也被狠狠打了一顿。
马老三似乎还不解气,甚至要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她们,李婶婶眼疾手快,把装着盐水的盆掀翻,还踹倒了马老三身前的椅子,赶紧把阿果往外推。
只是阿果年纪小力气小,被马老三抓住了衣服,拖到角落里。
马老三死死把阿果按在地上,两手掐住她的脖子,指甲陷进她的肉里。阿果双眼充血,隐约他手上青筋暴起。窒息感喷涌而来,阿果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在地上乱抓乱抠,意识模糊前,她偶然摸到一柄发簪。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力气和胆量,阿果拼尽全力,往马老三脖子上一扎——
温热的血溅得她满脸都是,脖子上的禁锢感倏地散去。马老三瞪着双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屈起手要去捂住伤口,然后“哇”一声呕出一大口血,身子往旁边倒去。
阿果被他的样子吓到,竟愣在原地。李婶婶见状,赶紧抬脚把马老三踹开,爬到阿果身边去。
“唔……”马老三捂着喉咙,汩汩的鲜血从他手掌心里漏出来,横七竖八地淌下来。他似乎还要说什么,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一手伸直攥住阿果的裙角。阿果惊惧地大叫起来,眼睛一闭,两手握住发簪在马老三头上手上一顿扎。腥热的血飞溅起来,有几滴落在阿果嘴里。
李婶婶赶紧抱住她往后拉,俩人一齐摔在地上。
良久,马老三再不动弹,他身下有一大片血迹。
阿果赶紧丢掉发簪爬起来,看着自己手里的血,又看看地上的人。她跪在地上往前挪了挪,伸出手颤巍巍地放在马老三的鼻子下。
死了。
胃里翻腾起一股恶心感,阿果忍不住呕吐起来。她杀人了。
李婶婶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捂嘴。她张张嘴,却没哭出来,只是干呕。李婶婶撕掉一块裙角盖到马老三脸上。“别怕。”明明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别怕,已经死了。”
阿果反手抱住李婶婶。
二人静默良久,身上脏兮兮乱糟糟的。李婶婶略平复心情,让阿果赶紧换身干净衣裳,马上离开。“马老三和马二约了明天见面,我等一下打盆水来,你洗把脸,换了干净衣裳就赶紧走。”李婶婶踉跄着站起来,然后把阿果扶起来。
马二是马老三的哥哥。阿果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当时他伙同衙门的人要抢村民的牛,不过是因为那头牛踩坏了马老三养的花。他的恶劣比之马老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脸上的刀疤纵横交错,凶神恶煞的,耳朵上还挂着长长的一根动物牙齿。他的那些跟班也是有样学样,每个人都在耳朵上挂东西,腰间的长刀隐隐能看见发黑的血迹,偶尔有几只苍蝇在周围盘旋。
“马二不会知道这件事的……”李婶婶一边安慰阿果,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创伤膏药,“他不会知道的……”
李婶婶喃喃自语,手里却没停下。她的手抖得厉害,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让阿果伸出手臂,蒯下一大勺膏药糊上去。阿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哭出来。
“别怕,别怕。”李婶婶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安慰的话,只能一味地让阿果别怕,明明她自己心里也怕的要死,险些要拿不住药膏。
阿果按住李婶婶给她上药的手,“李婶婶,你也要走。”
“当然。当然。”李婶婶把阿果的手臂抬到嘴边,轻轻吹气。
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胳膊传来,阿果抽回手,想要从李婶婶手里抢过创伤膏药,反过来给她上药。“要是阿吉在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么办。”
“阿吉是个好孩子。”李婶婶推拒了阿果的帮忙,“你跑出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遇见什么人,都不要回来。”话毕,她似是想到什么,“当初走的时候我看他身后跟着不少人,不如,你去投靠了他?如今世道乱,在军队里过活总比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苦苦挣扎的好。更何况,他也算你的哥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吧。”
阿果点头,嘴上答应着。
“今日之事不会有人知道的。”李婶婶伸手摸摸她的脸,似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这件事不是阿果的错,是马老三的错。别多想了,还是赶紧跑吧。入了夜,护院们要来,你我可就都跑不掉了。”
李婶婶匆匆忙忙给自己上好药,要去厨房打水。
“我和你去!”阿果一想到要单独和死去的马老三待在一个房间里,心里就瘆得慌,“李婶婶,我不想……”
李婶婶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
整个屋子没有丫鬟仆从,李婶婶自进了马家,凡事都是自己动手。这马老三最会磋磨人了,哪里想到自己还有今天这般田地。她二人各自在厨房清理了身上的血迹,又合力把马老三拖到床底下,端了两盆水泼到房间地板上。
俩人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一起强忍着恶心把房间里的血迹擦掉,直到抹布和水全都变红,又去厨房换了干净的来。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难免生疏,二人累得大汗淋漓才勉勉强强擦个干净。彼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李婶婶催促阿果赶紧起来跟她去换身衣裳。
“李婶婶……”阿果把腰带系紧。
李婶婶帮她绑好头发,打断她的话:“马二明天一大早就会叫人来请马老三,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阿果正要说什么,李婶婶捂住她的嘴,“我们不能一起走。马老三请的护院入了夜就会过来,到时候我会拖住他们,你从后院悄悄溜走,别让他们看见你。”
阿果闭了闭眼:“可……”
“阿果!”李婶婶用力抱住她,“别怕。”她似解脱般长舒一口气,“谢谢你帮我逃脱苦海。你大胆地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有人向你问起马老三也不要回答,只管跑!”
之后,李婶婶带着她到厨房拿了几块大饼,又仔细叮嘱了几遍,让她在后院躲着。
阿果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是这样漫长,她歪着身子躲在草里,直到隐隐听见前厅里有人说话,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她爬起来,面朝前厅的方向磕了几个头,从狗洞爬出去。
彼时马家庄的人几乎都在家中吃晚饭,路上没什么人。阿果听李婶婶的吩咐用一块布罩住头,趁着夜色往外山的方向跑去。
马家庄渐渐变成黑夜里的一个小点,星星点点的灯火隐在山脊后面。阿果停下脚步,她的心跳得厉害,手掌心全是汗。漆黑的山林里看不清路,阿果小心翼翼往前探,脚下的枯枝树叶发出清脆的声响,有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呜呜地响,似有人在耳边哭一般。她捡了一根约手臂长的树枝,一步一步往山林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