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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追兵 “我是药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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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但山里的湿气没散。岩腔外的腐叶被踩碎的声音,像骨头在磨牙。
苏蘅清正在清点剩下的干粮,手指骤然收紧,把那半块硬饼捏出一了一道痕。他没抬头,只是用气音说了句:“走。”
历寒灯还在火堆旁边用树枝拨弄灰烬,闻言手一抖,火星子溅在手背上,他竟没觉得疼。苏蘅清已经到了跟前,一把将他拽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能跑吗?”苏蘅清问,眼底是罕见的紧绷。
历寒灯咬牙:“能。”
两人钻出岩腔,顺着背坡往下溜。苏蘅清在前头开路,手里握着那根惯用的细针,针尖在林隙漏下的天光里闪着幽蓝。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涅槃会的人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锲而不舍。
跑过一片乱石滩,历寒灯的肺叶像是要炸开,丹脉残缺带来的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踩滑了一块鹅卵石,身体惯性往前栽,手腕猛地一紧。
苏蘅清拉住了他。
那是两只冰凉的手。历寒灯的手因为失血和寒冷,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而苏蘅清的手更甚,皮肉下仿佛没有血液流动,只有药骨深处透出的阴寒。
但就在这一握之间,历寒灯莫名觉得有了温度。
不是生理上的暖,是一种实打实的触感。原来这人也会抖,也会怕,也会在拼命的时候紧紧抓着另一个人不放。历寒灯反手回握,指节交错,死死扣住苏蘅清的腕骨。
苏蘅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树枝间碰撞,没有言语,却达成了某种默契。
“左边!”历寒灯吼了一嗓子。
苏蘅清旋身,针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正好擦过一棵灌木的枝干。枝干断裂的瞬间,几颗裹着毒粉的浆果炸开,白雾弥漫。身后追得最近的几个人闷哼一声,捂着眼睛停下了步子。
趁着这空档,两人没入密林深处。
跑出去十几里,直到听不见喊杀声,两人才瘫在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子里。棚顶漏雨,滴滴答答砸在生锈的柴刀上,声音沉闷。
历寒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他转头,看见苏蘅清正用牙齿撕开衣袖,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皮肉翻卷,却不见血。血是黑的,顺着伤口往外渗,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你中毒了?”历寒灯挣扎着爬过去。
“普通的刀伤毒,死不了。”苏蘅清推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药粉自己敷上,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没吭一声。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涅槃会那种整齐的军靴声,是拖沓的、沉重的步子,还伴着粗重的喘息。
苏蘅清瞬间将针尖抵在历寒灯颈侧,做了一个“别动”的口型,眼神却冷了下来,像是在看猎物。
来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棚子,是个年轻人,一身灰扑扑的散修服,左腿瘸了,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血把前襟泡得发硬。他看见棚子里的两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手按在断剑柄上,防备地问:“你们……是谁?”
“过路的。”苏蘅清淡淡道,针尖没收回,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恭顺,“我家少爷受了惊,在此歇脚。阁下若是想借地方,请便。”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把自己摆在一个“忠心耿耿的药奴”位置上,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历寒灯护在身后,姿态卑微。
历寒灯心知肚明。他配合地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显得孱弱不堪,眼神却警惕地盯着那个散修。
那散修松了口气,腿一软跪坐在地。他叫林霜,是附近被涅槃会屠戮的一个小宗门的幸存者。他拔出断剑,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包扎,先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布片,声音嘶哑:“你们……听说过丹方吗?”
苏蘅清正在包扎的手一顿。
“涅槃会在找一份丹方,”林霜惨笑,“他们说,那是上古药神的传承。谁能炼出那个丹方,谁就能拥有药骨……他们不仅要抓药骨,还要自己造药骨!”
历寒灯心头猛地一震。
药骨与丹方不可落入一人之手。
父亲临终前那双充血的眼睛,那句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的遗言,此刻如同惊雷在历寒灯脑海里炸开。
原来如此。涅槃会不仅要苏蘅清这个现成的药骨,他们还想复刻更多的药骨。历家之所以被灭,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副药骨,更是因为那份能制造药骨的丹方!
历寒灯下意识地看向苏蘅清。
苏蘅清低着头,正在给林霜递过去一卷干净的布条,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但他递布条的手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那是药奴伺候人的本能,也是此刻演戏的需要。
“多谢。”林霜接过布条,感激涕零,“若不是两位,我今日怕是要死在那群畜生手里。那份丹方……据说就在历家旧址的地宫里,涅槃会现在肯定把那里围死了。”
历寒灯瞳孔一缩。
苏蘅清抬起头,看向历寒灯。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
历寒灯从苏蘅清眼里看到了一种了然的沉静。也许苏蘅清早就猜到了历家藏有丹方,也许他比历寒灯更清楚那东西意味着什么。
“历家……”苏蘅清喃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和迷茫,“少爷,您说,我们还要回去吗?”
他叫得真切,那声“少爷”里带着几分依赖和无助,仿佛真的是个没主心骨的下人。
历寒灯心头复杂,面上却冷硬起来:“回去。为何不回?”
他看向林霜:“林道友,若是方便,可愿与我们同行?涅槃会的人马上就会搜到这里,一个人跑,不如抱团取暖。”
林霜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夜色渐深,雨又开始下。棚子里挤着三个伤痕累累的人,气氛微妙。
苏蘅清坐得离历寒灯最近,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林霜睡熟后,棚子里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历寒灯没睡,他盯着棚顶的破洞,那里能看到几颗模糊的星子。
“你早就知道丹方的事?”他极低地问。
苏蘅清没睁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猜到一些。历家能养出药骨,没点底牌说不过去。”
“那你还跟着我?”历寒灯转过头,目光落在苏蘅清那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刚才握过他,冰凉,却有力。
苏蘅清睁开眼,黑眸在暗处像两潭深水:“我是药奴。少爷活着,我才有个去处。”
这话半真半假,像是在维持人设,又像是某种隐喻。
历寒灯没再追问。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苏蘅清的手背上。
苏蘅清没躲。
两只冰凉的手,在黑暗中静静贴合。这一次,没有了奔跑时的急促,没有了生死关头的用力,只是静静的触碰。
“苏蘅清,”历寒灯轻声唤他,“下次……别光给我盖衣服。”
苏蘅清反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某种难以察觉的安慰。
“好。”他说。
棚外风雨如晦,棚内两人并肩而坐。追兵还在路上,丹方还在深渊,但这一刻,两个残缺的人,手心贴着手心,竟生出几分共渡难关的实感。
平等的第一次触碰,不是为了救命,也不是为了演戏。只是因为,他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