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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疾 我不想你死 ...
山里的雨下了三天,没个停的意思。
历寒灯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在历家的时候,日子是按药碗数的。晨起一碗,午间一碗,睡前一碗。喝完三碗药,一天就过去了。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他甚至有闲心抱怨药太苦、嫌苏蘅清熬得太稠。
现在他才知道,真正难熬的日子,是没有药碗数的日子。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下一个能遮雨的地方在哪里,不知道身边的人还能撑多久。
他们窝在一处背风的岩腔里。说是岩腔,其实就是两块巨石的缝隙,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进去。头顶的岩缝不断渗水,滴在石头上,滴滴答答,响得人心烦。地面是湿的,铺上去的干草不到半个时辰就潮透了,坐上去又冷又硬。
苏蘅清的旧疾来得比预料中凶。
前两日他还能强撑着辨认野菌和药草,虽然话少,但至少能走能动。到第三天夜里,他开始发烧。像地底的火,烧得不旺,却一刻不停地耗着人的底子。
到第四天清早,他咳醒了。
历寒灯正用半片瓦片接岩缝里滴下来的水。那瓦片是他从矿洞附近捡的,边缘锋利,割破了手指,他用布条胡乱缠了缠,继续接。水滴得很慢,好半天才攒了小半片,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生怕洒了。
然后他听见苏蘅清咳嗽的声音。
历寒灯转过头,看见苏蘅清正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咳完之后,他放下手,掌心洇着一层暗红色。
历寒灯的指尖一松,瓦片歪了,好不容易攒的半片水全泼在了裤腿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没觉得冷。他的注意力全被那片暗红色吸走了。
在历家的时候,他见过苏蘅清受伤,但他从来没见过苏蘅清咳血。
这个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坏。
“你……”历寒灯嗓子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吃药。”
苏蘅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倒。几粒碎末滚出来,零零星星地散在他掌纹里。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那些碎末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历寒灯认识那个药瓶。那是历家药房专门用来装“护脉散”的瓷瓶,白底青花,瓶底有一个小小的“历”字。护脉散是历家祖传的方子,专治经脉损伤,造价昂贵,连历家本家的弟子都不是人人用得起。
而苏蘅清,一个药奴,却有一整瓶。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苏蘅清咽下药末,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唇色本来就不太好,这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泡薄了的纸。
历寒灯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能活着全靠历家的丹药吊着命,一旦离开了历家的药房、离开了那些定时定量供应的药材,他的身体就像被虫蛀空了的树,从里往外烂,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
历寒灯站起身。岩腔太矮,他的头撞到了顶部的岩石,闷响一声,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弯腰钻出了岩腔。
“我去找水。”他说。
苏蘅清没有回答。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冲到岸上的鱼。
山里的路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又滑又陷。历寒灯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的丹脉残缺在这种时候格外要命。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体力,走几步就喘,喘得厉害了就想吐。
他扶着树干歇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继续走。
他找到了一处山泉。说是山泉,其实就是岩壁上渗出的一缕细流,在下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不算干净,面上漂着落叶和浮尘,但比起泥坑里的水已经好太多了。他用苏蘅清给的破布垫在水洼底部,等了一会儿,让泥沙沉淀下去,然后用捡来的竹筒舀了水。
回去的路更难走。他一手端着竹筒,一手扶着岩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有好几次他差点滑倒,竹筒里的水洒出来,泼在他的衣襟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等他回到岩腔的时候,裤腿已经全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泥浆,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
生火更是一件让他头疼的事。
在历家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亲手生过火。灶房有灶房的人,暖炉有暖炉的炭,他只需要坐在房间里等着,火就会自己烧起来。他甚至连火石该怎么拿都不知道。
他蹲在岩腔口,手里攥着火石,对着枯草敲了半天。火星子迸出来,落在枯草上,闪了一下,灭了。再敲,再灭。他敲得手都酸了,额头沁出汗来,那堆枯草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蘅清靠在石壁上看着。他没有开口指点,也没有伸手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不算冷,但也谈不上温度,更像是在观察。看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历寒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耳根有些发烫。他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又敲了一次。
这一次,火星子落进了枯草堆里,引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吹气,烟越来越大,然后噗地一下,一朵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
历寒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火生起来了。虽然烟很大,熏得两人直眯眼睛,但橘色的火光在阴冷的岩腔里亮起来的时候,历寒灯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一点。
他把竹筒架在火上烧水,又把从路上摘到的几株野草拿给苏蘅清看。他不认识药材,但他记得苏蘅清前两天采过类似的,大概是能吃的。
苏蘅清接过那几株野草,放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历寒灯松了口气。
守夜是另一道难关。
历寒灯从来没有守过夜。在历家,他的夜晚是属于锦被和软枕的,就算偶尔失眠,也有值夜的下人守着炉火。他只需要翻个身,继续睡就行了。
但现在,没有下人了。没有锦被,没有软枕,甚至连一面完整的墙都没有。他必须自己守着这堆火,守着这个破岩腔,守着那个正在发烧的人。
他让苏蘅清躺下,把捡来的干草尽量铺得厚一些。苏蘅清没有推辞,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推辞了。他侧躺下去,背对着历寒灯,蜷缩成一团。
历寒灯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能听见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能听见苏蘅清压抑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太轻了。轻得像一根蛛丝,悬在风里,随时都会断掉。历寒灯每隔一会儿就要转头看一眼,确认苏蘅清的背部还在起伏,才敢把目光移开。
有好几次,他困得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咬自己的舌尖,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但身体的疲惫不是靠意志就能克服的,他的丹脉残缺让他比常人更容易疲倦,也更难恢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是被冻醒的。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颗暗红色的火星子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岩腔里的温度比睡前更低,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揉了揉眼睛,正要起身去添柴,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件外衣。粗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还有几处补丁。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汗味。
是苏蘅清的衣服。
历寒灯愣住了。他转过头,看见苏蘅清仍然侧躺着,背对着他,蜷缩的姿势和睡前一样。但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肩膀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他什么时候把外衣脱下来的?历寒灯完全没有察觉。
他攥着那件外衣,布料粗糙,却残留着体温。他把外衣披回自己肩上,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被风声盖过,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天快亮的时候,苏蘅清开始说梦话。
历寒灯正在往火堆里添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含糊的呓语。他转过头,看见苏蘅清皱着眉头,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
他凑近了一些。
“……别碰他……”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历寒灯屏住呼吸,想听清楚一些。
“……娘……我……”
然后是一个名字。
两个字。很陌生。历寒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蹲在苏蘅清身边,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苏蘅清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涣散的,像是还没有从梦境中完全挣脱出来。他看着历寒灯,目光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
然后他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疏离。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
“没多久。”历寒灯说,“天还没亮。”
苏蘅清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等身上的疼痛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少了外衣,又看了看历寒灯。披着他的外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你刚才做梦了。”历寒灯说。
苏蘅清没有接话。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筒,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包袱。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用沉默告诉历寒灯:这个话题,我不想继续。
历寒灯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火堆又旺了起来,橘色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岩腔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滴落的声音。
历寒灯坐在火堆这边,苏蘅清坐在火堆那边。隔着跳动的火焰,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但历寒灯注意到,苏蘅清整理包袱的动作虽然依旧麻利,却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酸,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他忽然开口:“下次,别再给我盖衣服了。”
苏蘅清的手顿了一下。
“你自己的病比我还重。”历寒灯偏过了头,“我不想你死。”
我每篇的字数什么时候可以统一一下
有时候脑子顺的话字数就飞出去了,但是有时候虽然写得也很顺但是写到一定地方觉得该结束了,不然像流水账凑字数了感觉,所以我字数总是不平均啊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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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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