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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图穷 不吃,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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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历寒灯靠在一处天然石龛的里侧,丹脉残缺的身子早被掏空了,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往下坠。
苏蘅清在外头挡着风口。他没坐,蹲在石龛边缘,半边身子淋在雨里,正用那把小刀削着什么。刀刃磕碰硬物的声音很脆,混在雨声里,一下,又一下。
历寒灯眯着眼看。那是个骨殖样的物件,被苏蘅清握在掌心,反复刮磨。雨水顺着他的腕骨往下流,冲淡了上面残留的淤紫。
“别看了。”苏蘅清没抬头。
“我没看。”
“你眼珠子在动。”
历寒灯闭上眼。这药奴的耳朵也毒。
石龛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不是雷,是某种更钝的重物落地声。紧接着是火把的光,隔着雨幕,红得发脏。追来了。涅槃会,或者别的什么闻着味儿赶来的饿狗。
苏蘅清把那物件收进贴身的皮囊,站起身,挡在历寒灯前面。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他说,“别出声。”
历寒灯想问,但喉咙里先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丹脉残缺的人,连害怕都费力气。
追兵没有立刻进来。他们在外头搜,脚步声踏碎水洼,越来越近。石龛只有一个口,堵住了就是绝境。
苏蘅清退了一步,背抵上石壁。他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瓶子很普通,历寒灯却眼熟。那是历家药房装“续脉膏”的容器,从前苏蘅清每日就是从这种瓶子里倒出药汁,端给他喝。
只是这瓶里装的显然不是续脉膏。
苏蘅清拔开塞子,一股极苦的香气窜出来,历寒灯被呛得偏过头,却见苏蘅清把那瓶子往自己唇边送。
丹丸色作暗金,表面却爬满血丝般的纹路。
“同生丹。”苏蘅清终于开了口,语气像在报一味药材的斤两,“喂你,或者我献祭了这身药骨,都能吊住你一口气。”
历寒灯瞳孔骤缩:“你疯了?”
他伸手去拦,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苏蘅清轻易扣住他的腕子,指腹按在脉门上,像在称最后一副药。
“不吃,两个人都死在这儿。”苏蘅清把丹丸抵到历寒灯唇边,“张嘴。”
历寒灯偏头躲开。丹丸蹭过他的嘴角,刮得生疼。
“你到底图什么?”他喘着问,声音劈了叉,“苏蘅清,你图什么?图历家秘方?图我这条命?还是……”
他没说完。苏蘅清忽然闷哼一声,蹲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他指缝间漏出暗色的血,滴在石地上,竟像活物一样往石缝里钻。
药骨在反噬。
历寒灯僵住。他看见苏蘅清颈侧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骨骼上刻的铭文,被血色浸透后浮出皮肉。那些纹路与历寒灯记忆里某样东西重叠了。他幼时偷翻父亲的书房,见过一本禁书,上面画着历家早年被封禁的丹方,其中一味主药,便是“药骨”。
而药骨,从来不是天生的。
是养出来的。
用特定的丹方,经年累月地熬、煎、淬,把一个人炼成一副活着的药引。历家秘方……历家。
历寒灯的脑子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苏蘅清每日给他送药,想起那些倒掉的苦汤,想起这药奴身上永远散不去的药味。那不是奴仆伺候主子的痕迹,是……饲养?
他在养历寒灯?还是历家在养苏蘅清?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影堵在石龛口,火把的光把雨丝照成血线。
苏蘅清猛地抬头。他眼底那层血色褪了些,却更冷,像淬过冰的刀。他没再强行喂丹,而是反手将那颗同生丹塞进自己嘴里,嚼了。
历寒灯来不及阻止。
苏蘅清咽下丹药,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他颈侧的纹路骤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像烧尽的炭。他伸手扣住历寒灯的后颈,额头抵上来。
很烫。
历寒灯听见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动……借你一点丹脉的空窍……”
然后一股陌生的热流从两人相贴的肌肤间窜过去,像瀑布一般粗暴地灌注。历寒灯残缺的丹脉被强行撑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也奇异地把那股濒死的沉坠感顶了上去。
石龛口的人影晃了晃,似乎被什么气息惊到,没敢立刻进来。
苏蘅清松手,退后半步,靠着石壁滑坐下去。他脸色惨白,唇上却带着点诡异的红。
“走。”他说。
“你去哪儿?”历寒灯抓住他的袖子。
“前面有个岔洞,能通出去。”苏蘅清把那个空玉瓶塞进历寒灯手里,“拿着。要是……要是以后遇见历家旧物,对着这个看。”
历寒灯低头。瓶底刻着个极小的字,被磨损得快平了,像“蘅”,又像别的什么。
“你究竟……”
“少爷,”苏蘅清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气,“活下来,才有机会知道答案。”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石龛口,没看外面的人,只是把袖子一甩。一股药粉撒出去,遇雨气凝成雾,堵在洞口。外头传来咳嗽和咒骂。
苏蘅清回头看了历寒灯一眼。
那一眼很短,历寒灯却觉得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苏蘅清转身,引着自己往石龛深处的暗道钻。
那一瞬间,历寒灯跟在后面,听着苏蘅清前面压抑的喘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再是主仆逃亡了,两人各怀心思,却在这绝境里,互相把命交到了对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