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逃亡途中 两个人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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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山路崎岖。
山路在脚下绞成湿滑的绳，往山腹里收。
历寒灯已经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跤。掌心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衣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和草屑，看起来不像个少爷，倒像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叫花子。他的丹脉残缺在这种时候格外要命。跑不了几步就喘不上气，肺像被人攥在手里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苏蘅清在前面走，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历寒灯知道，这是在迁就他。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些刺挠，说不上是感激还是难堪。
追兵的火把像一串鬼眼，在林子的边缘明灭不定。历寒灯回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缩紧。那些火光比方才近了许多，而且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他们追上来了。”他压低声音说。
苏蘅清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他只是蹲下身，捻了一撮灰绿色的粉末撒进旁边的溪水里。粉末入水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层油膜似的沫子，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气味。那味道顺着风往回路飘，历寒灯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认得这个气味。小时候有一次他贪玩跑进苏蘅清的药房，打翻了一个陶罐，罐子里流出的液体就是这股味道。后来他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后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说那罐东西能毒死一头牛。
“闭气。”苏蘅清说。
历寒灯立刻屏住呼吸。他看见苏蘅清扯了一片宽大的叶子递过来，示意他捂住口鼻。他接过来照做，叶子有一股苦涩的草木味，勉强盖住了那股甜腻。
没过多久，身后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些火把熄了大半，剩下的几支停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
历寒灯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苏蘅清矮了下去。
他扶着树干，指节泛白，喉咙里滚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呛咳。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胸腔里剜出来。历寒灯看见他垂落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皮肤下透出一种淤紫色的纹路，像药汁浸透的绢帛裂了缝。
“你……”历寒灯上前一步。
苏蘅清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回过头来，眼底还沉着血色，声音却平得像在药房称药：“跑。别停。”
历寒灯看着他嘴角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也知道就算问了，苏蘅清也不会说实话。
他们继续跑。翻过一道山梁，钻进一片乱石沟。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在给追兵报信。历寒灯的肺像两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腿也越来越软，好几次差点踩空摔倒。
苏蘅清在前面开路，步子却渐渐乱了。历寒灯注意到他踩碎的石砾越来越多，有好几次他扶住岩石的手都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历寒灯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天生贱命，他明明可以丢下自己逃跑，没想到还要千辛万苦带着他这个拖油瓶。
夜很深了，他们才找到一处勉强可以歇脚的地方。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被杂草和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苏蘅清拨开那些藤蔓，历寒灯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个洞。
洞里很黑，也很潮湿。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霉烂混合的气味，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被时间慢慢腐烂了。历寒灯摸黑想生火，但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打了好几次火石都没打着。
“别费力气了。”苏蘅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火光会把人引来。”
历寒灯放下火石，蜷缩在岩壁角落里。山里的夜冷得刺骨，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体温，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漏风的筛子，存不住一丝热气。他开始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黑暗中，他感觉到苏蘅清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他的皮肤上，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历寒灯借着那点光，看见苏蘅清倚在洞口对面的岩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他的呼吸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历寒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他的腿还有些软，但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了过去。苏蘅清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到他在靠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历寒灯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脉门。
苏蘅清的手臂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脉象很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再拨一下就会崩断。历寒灯虽然不是什么医术高手，但他毕竟从小吃药长大，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而苏蘅清的脉象，比他最差的时候还要差。
“你身子……”历寒灯的嗓子有些发干，“早坏了。”
苏蘅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现在才知道吗”。
他抽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丢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历寒灯盯着那个瓷瓶，忽然问：“你一直在吃这个？”
“嗯。”
“吃了多久了？”
苏蘅清没有回答。他把瓷瓶收好，重新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但历寒灯没有走。他蹲在那里，看着苏蘅清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颧骨有些高，眼窝有些深，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褪了色的布料。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张脸，以至于现在觉得很陌生。
“你究竟图什么？”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矿洞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苏蘅清耳中。
苏蘅清睁开眼睛。他没有看历寒灯，而是看着洞口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历寒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图条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少爷的命金贵。死在前头，不划算。”
历寒灯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苏蘅清的真心话，但他已经没有资格追问了。
他不是少爷了，他的命被苏蘅清撰进了拳头。
后半夜，追兵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涅槃会的人。是另一拨。三个穿灰袍的修士，袖口绣着枯藤纹，在乱石沟外兜住了他们的去路。其中一人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那些涅槃会弟子留下的尸首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药人味儿……”他嗅了嗅空气，目光像蛇一样扫过四周的黑暗，“还有历家的小崽子。”
历寒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往后一拽。苏蘅清把他推到一块巨石的阴影里，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待着别动。”苏蘅清低声说。
然后他站了出去。
历寒灯躲在石头后面，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月光下，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灰袍修士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你就是那个药骨？”
苏蘅清没有回答。他只是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灰袍修士笑了，笑得很轻蔑：“一个药奴，也敢在本座面前亮针？”
他掐了一个诀，地上的碎石浮空而起，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那些石头如果砸下来，足以把人砸成肉泥。
历寒灯几乎控制不住要冲出去把苏蘅清带回来。
但苏蘅清没有躲。他迎着那些浮空的碎石跨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用针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血珠溅出来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气味。浓重的血腥味里夹杂着一种更加浓烈、更加尖锐的气息，像是某种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历寒灯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那股气味钻进鼻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蘅清甩手，将掌心的血洒向那些浮空的碎石。
血珠接触到石头的瞬间，那些石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齐刷刷地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灰袍修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药骨！他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苏蘅清已经近身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和适才走路都发抖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眨眼间就到了灰袍修士的面前，抬手一掌按在那人的胸口。
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粒灰尘。
但灰袍修士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如同一只被踩中腹部的虫子。他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然后他软倒下去，再无生息。
另外两个灰袍修士脸色大变，转身要逃。苏蘅清追了半步，却忽然踉跄了一下，弯下腰，咳出一口血来。
那口血溅在乱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然在石头上蚀出了几个浅浅的坑。
历寒灯冲过去扶住他，摸到满手冰凉的汗。苏蘅清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具久经磨难的骷髅，终于开始散架了。
“你的血……”历寒灯的声音在发抖。
“脏。”苏蘅清喘着气推开了他的手。他蹲下去，翻那个灰袍修士的袖袋，从里面摸出一块烧了一半的令牌。他捏在手里，借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忽然用力，将那令牌捏碎了一角。
“他们认得药骨。”苏蘅清站起来，把碎令牌塞进历寒灯手里。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器，“往后……少爷离我远点。”
历寒灯攥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碎铁，没有说话。
远处又有火把的光在晃动。不知道是涅槃会的追兵，还是灰袍修士的同伙。黑暗中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苏蘅清已经往前走了。他的步子虚浮，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瘦削的黑线。
历寒灯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只隔了一步。
“远不了。”他说。
苏蘅清没有应声。他只是又咳了一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前面的路还很长，看不见尽头，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历寒灯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能是因为前面那个人还在走。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这个人不会丢下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逃亡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