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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人 历寒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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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寒灯在城门口摘下兜帽。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三天没照镜子,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衣摆沾着泥,袖口磨出了毛边。
苏蘅清站在他身侧,把两人的包袱往肩上拢了拢。他比历寒灯好不到哪去,但至少姿态端正,不像历寒灯那样浑身写满了“逃难”两个字。
“你头发。”苏蘅清说。
历寒灯说:“我知道。”
苏蘅清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递过来。
历寒灯接过去,梳了两下,卡住了。他用力一拽,扯断了几根头发,疼得龇牙。
苏蘅清看不过眼,伸手把梳子拿过去,绕到他身后。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力道不轻不重,几下就把那团乱草理顺了。苏蘅清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后颈,凉凉的,带着一股药味。
“好了。”苏蘅清退开一步。
历寒灯摸了摸头发,确实顺了。他想说句什么,但苏蘅清已经转身去整理包袱了,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云州城比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吵。城门一进去就是主街,两边铺面挨得密,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历寒灯在历家的时候来过一次云州城,那时候觉得这地方热闹,现在只觉得吵。
“先找地方落脚。”他说。
苏蘅清没应。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口一队商车上,车上的旗子绣着“谢”字,车旁站了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在和守城兵说话。那年轻人说完话转过身,恰好和历寒灯对上目光。
历寒灯僵了一下。
谢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历寒灯?你还活着?”
“嗯。”
“你怎么会在云州城?你……”
谢蕴的话头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历寒灯身后的苏蘅清。他的目光在苏蘅清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历寒灯身上。
“这位是?”
“我的药奴。”历寒灯说。
谢蕴的目光又扫了苏蘅清一眼,然后笑了:“行,先进城。你这一身,站在这儿跟逃难似的,守城兵没盘问你?”
“盘问了。”历寒灯说,“我说我是来投亲的。”
“投亲?你在这儿哪有亲……”谢蕴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历家的事,他大概已经听说过了。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历寒灯的肩:“先跟我走,住处我给你安排。”
谢蕴安排的住处在城东,一间干净的院子,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药草。苏蘅清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蹲下去拨了拨一株草药的叶子,指尖捻了捻,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历寒灯在屋里和谢蕴说话。
“你这些天去哪了?我听说你家……”
“出了点事。”历寒灯说。
“出了点事。”谢蕴重复了一遍,没追问。他给历寒灯倒了杯茶,推过去,“你那个药奴,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叫苏蘅清。”
“我知道他叫苏蘅清,我说的是他身上那股味儿。”谢蕴压低声音,“药味儿太重了。你从哪弄来的?”
历寒灯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茶,有点涩。
谢蕴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来得正好,我这边正缺人手。你懂丹术,我有个铺子,你帮我坐堂,工钱好说。”
“我带着人,不方便。”
“带着人怎么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谢蕴笑了,“你那个药奴,看着比你能打。”
历寒灯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苏蘅清还蹲在那片药草前,拨了拨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谢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你这药奴,长得倒是不错。”
历寒灯没说话。
晚饭是谢蕴请的,在城里最好的酒楼。谢蕴点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酱肘子、清炒时蔬、一壶温好的酒。他给历寒灯夹了一筷子鱼,又夹了一筷子肉,又倒了酒。
“你瘦了。”谢蕴说,“多吃点。”
苏蘅清坐在对面,筷子没动。
历寒灯说:“他自己会吃。”
“我照顾你,跟他说什么。”谢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历寒灯碗里,“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苏蘅清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历寒灯看了他一眼。
苏蘅清说:“我去看看马。”
他起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历寒灯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到了门口,才收回来。
谢蕴说:“你这药奴,脾气不小。”
历寒灯说:“他平时不这样。”
“那他今天这样,是因为我?”
历寒灯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谢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历寒灯,你跟他,不止主仆吧?”
历寒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来,放进碗里:“你想多了。”
谢蕴没再追问,但他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信你个鬼”。
夜里,苏蘅清替历寒灯换药。
历寒灯背上的伤还没好透,纱布揭开时带下一层薄痂。苏蘅清的手指按上去,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历寒灯嘶了一声:“你手劲怎么这么大?”
苏蘅清说:“手劲大是因为今天吃得饱。”
历寒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苏蘅清没看他,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指腹按着药粉慢慢揉开,力道均匀,不轻不重。历寒灯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就在他后颈上方。
“你今天话好少。”历寒灯说。
“累。”
“谢蕴那人,就是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苏蘅清没接话。他把新纱布覆上去,剪断,打了个结。动作干净利落,收手时指尖从历寒灯后颈擦过。
历寒灯回头看他。
苏蘅清已经收拾好药箱,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睡觉。”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
历寒灯坐在床边,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
他笑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历寒灯躺下去,枕着手臂,看着房梁。他想起谢蕴说的那句“你跟他,不止主仆吧”,想起苏蘅清筷子磕碗沿那一声响,想起他收手时从他后颈擦过的指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院子里传来另一间厢房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历寒灯睁开眼,又闭上。
他数着隔壁的动静。没有脚步声了,没有水声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面朝门口。
他坐起来,又躺下去。
最后他骂了一句,把被子蒙在头上。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历寒灯的动作停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咳嗽没有再出现。
他慢慢躺平,把被子拉下来,露出半张脸,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没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