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暗流 苏蘅清。你 ...
-
第二天早上,历寒灯是被院子里熬药的味道熏醒的。
他披了件外衫推开门,苏蘅清蹲在院角的药炉前,手里拿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药炉上坐着一只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空气里一股苦味,苦里带一点回甘。
“哪来的药?”历寒灯走过去蹲下,伸手要掀罐盖。
苏蘅清拿蒲扇挡开他的手:“烫。”
历寒灯缩回手,蹲在旁边看他扇火。苏蘅清扇火的动作很稳,手腕转动的幅度不大。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历寒灯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你昨晚没睡好?”苏蘅清问。
“谁说的?”
“你眼下发青。”
历寒灯摸了摸眼窝,果然有点浮肿。他昨晚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中间还醒了一次,总觉得心里挂着什么事,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事。
“药快好了,你先去洗脸。”苏蘅清说。
历寒灯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困意倒是消了大半。他胡乱抹了把脸,把水珠甩掉,回头看见苏蘅清已经把药盛出来了,放在石桌上晾着。
历寒灯走过去坐下,端起药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苦。比昨天换药时撒的药粉还苦。
他皱了皱眉,没吭声,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苏蘅清在旁边看着他,等他喝完,递过来一颗蜜饯。
历寒灯愣住:“哪来的?”
“昨天路过街口买的。”苏蘅清说,“吃吧,压苦味。”
历寒灯接过来塞进嘴里。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把苦味压了下去。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蘅清没接话,起身去收拾药炉了。
历寒灯含着蜜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嘴里那点甜味有点过分清晰了。
谢蕴的铺子在城西,离住处隔了半条街。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药柜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谢蕴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们来了,抬头打了个招呼。
“来了?你先熟悉熟悉铺子,我出去办点事。”谢蕴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经过历寒灯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药柜上的标签都是我自己贴的,你别给我弄乱了。”
“知道了。”
谢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晚上有个饭局,几个药商朋友,你一起来。”
历寒灯说:“我不太想去。”
“不是请你的,是请我的。”谢蕴说,“你陪我去,帮我撑撑场面。”
历寒灯还想推,谢蕴已经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历寒灯站在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是晒干的黄芪,色泽不错。他又拉开一个,是当归。他挨个看过去,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找什么。
苏蘅清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翻着一本药典,翻了几页,忽然说:“你找什么?”
历寒灯的手顿了一下:“没找什么。”
“你从左边数第三列开始拉的,每拉一个抽屉,看一眼就合上,明眼人都知道不是在看药。”苏蘅清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你是不是在找有没有暗格。”
历寒灯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个抽屉推回去,关好。
“谢蕴这个人,你觉得能信吗?”他问。
苏蘅清翻了一页书:“你问我?”
“问你。”
苏蘅清把书合上,抬起头:“他昨晚给你夹菜的时候,你碗里的鱼肉,他先替你挑过刺。”
历寒灯愣了一下。
“挑刺是顺手的事,但替你挑刺,说明他记得你不爱吃带刺的鱼。”苏蘅清说,“一个记得你不爱吃鱼刺的人,至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历寒灯没说话。
苏蘅清又翻开书,低头看:“但朋友和可信是两回事。”
历寒灯靠在药柜上,看着苏蘅清低头翻书的侧脸,忽然说:“你昨晚那声咳嗽,是故意的吧?”
苏蘅清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睡,你也没睡。”历寒灯说,“你咳嗽那一声,是告诉我你也醒着。”
苏蘅清没接话,翻了一页书。
“为什么?”历寒灯问。
苏蘅清说:“我怕你半夜跑了。”
历寒灯愣住。
“你昨晚翻来覆去,动静那么大,我以为你要跑。”苏蘅清说,“我咳嗽一声,是告诉你,我醒着,你别想跑。”
历寒灯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跑。”他说。
“嗯。”苏蘅清说,“后来我知道了。”
历寒灯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那顿饭局设在城东的醉仙楼,谢蕴做东,请了三个药商。历寒灯坐在谢蕴旁边,苏蘅清坐在他下首,位置靠门。
酒过三巡,一个姓刘的药商喝得有点上头,说话开始没把门:“谢老板,你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啊,哪条道上混的?”
谢蕴说:“我故交,历家的。”
“历家?”刘姓药商眯了眯眼,“哪个历家?炼丹的那个历家?”
谢蕴没接话,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刘姓药商识趣地没再追问,但目光在历寒灯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另一个药商接过话头:“谢老板,你铺子最近进的那批药材,成色不错,从哪收的?”
“老渠道。”谢蕴说,“你要是有好货,也可以往我这儿送。”
“行啊,我那边有一批……”
话说到一半,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穿灰衣的人走进来,径直走到主位旁边,弯腰在谢蕴耳边说了几句话。谢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几位,我有点事,先失陪一下。”谢蕴站起来,对历寒灯说,“你帮我陪几位喝几杯,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灰衣人出去了。
历寒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苏蘅清坐在他下首,目光落在门口,又收回来。
“那个人。”苏蘅清低声说,“袖口上有血。”
历寒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我去看看。”
苏蘅清也站起来:“我去。”
“你留下。”历寒灯说,“万一有人进来,你帮我盯着。”
苏蘅清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坐了回去。
历寒灯走出雅间,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走过去,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谢蕴站在屋里,背对着门,正在和那个灰衣人说话。灰衣人手里拿着一封信,递到谢蕴面前。谢蕴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动作停住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
灰衣人转身走了。谢蕴站在屋里没动,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瞬,又挺直了。
历寒灯退回走廊,靠在墙上。
过了片刻,谢蕴推门出来,脸上挂着和刚才一样的笑:“回来了,几位喝得怎么样?”
历寒灯说:“等你回来开酒呢。”
谢蕴笑着拍了他一下:“走,进去。”
夜里回到住处,历寒灯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没进屋。苏蘅清从厢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水。
“看见什么了?”苏蘅清问。
历寒灯接过去喝了一口:“谢蕴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站了很久。”
苏蘅清没说话。
“他跟我说过,他家是做药商起家的,他爹娘前几年病死了,他一个人撑着铺子。”历寒灯说,“但他昨晚说漏了一句,他说他爹以前最爱吃醉仙楼的酱肘子。”
苏蘅清看着他。
“他爹要是病死的,怎么会知道醉仙楼的酱肘子好吃?”历寒灯说,“醉仙楼是三年前才开的。”
苏蘅清沉默了一会儿:“他骗你?”
“不知道。”历寒灯说,“但他在查我,我也在查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映着月光,晃了一下。
“苏蘅清。”他说,“你昨晚那声咳嗽,是怕我跑了吧。”
苏蘅清没看他,过了两秒才说:“你知道了还问。”
历寒灯笑了一声:“我就是确认一下。”
苏蘅清站起来,把他手里的水杯拿走:“进去睡吧。”
“嗯。”
苏蘅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以后别翻来覆去了,吵得我也睡不着。”
“那你昨晚不是也没睡。”
“我那是被你吵的。”
门关上了。
历寒灯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进屋的时候,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