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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明星稀   日子过 ...

  •   日子过起来的时候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五月的风吹软了城市的面目,楼下的槐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白花花沉甸甸地压着枝头,走过时兜头兜脸的甜香。沈清欢已经很少在地铁上被人推搡了,因为陈建辉开始顺路捎她上班。原因很简单:他搬了家。

      五月第一周,他突然换了个住处,搬到距离沈清欢小区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公寓里。搬家那天沈清欢问起来,他说原先那个房子租约到期了,房东要卖房。林小满在旁边听见了,转头跟沈清欢咬耳朵:"辉哥之前在那边住了五年都没搬,怎么突然就到期了?"沈清欢没接话,低头整理文件,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其实搬家第一天陈建辉就"顺路"在她楼下停过一次。后来就顺路成了每天。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他半张侧脸。沈清欢从单元门出来走过去的这段路大约两分钟,她从前觉得这两分钟没什么用,现在觉得它是一天里最舒服的过渡——从自己的脚步声过渡到另一个人车厢里的沉默。

      车程不长,二十分钟,够吃完她路上买的一个包子,或者喝完他带的一杯豆浆。车厢里的对话依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她讲什么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但每次"嗯"的轻重缓急她能分辨出来:重且短的"嗯"是认同,轻且拖尾的"嗯"是还想听更多,如果是干脆闭嘴不"嗯"那就是他觉得她说得没道理。她花了两个月才破译这套系统,破译之后觉得比那些话多的人好懂多了。

      有天早上她上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座椅上放了一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虾饺和一小碗粥。粥不是食堂的,是别家的,虾饺的皮透亮,虾仁的粉色从里面透出来。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之前说想吃虾饺。"他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语气跟说"今天阴天"差不多。

      沈清欢低头看着那盒虾饺,忽然想起来——那是两周前他们路过一家茶餐厅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家的虾饺好像很好吃",说完就忘到脑后了。她没问他怎么记住的,只是打开盒子夹了一只咬了一口,虾仁鲜甜弹牙,汤汁在舌尖漾开。她吃得太急烫了嘴,嘶嘶地吸着气,他用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把车窗打开了一点让她吹风。

      那个早上她吃了七只虾饺,喝了半碗粥,撑得靠在座椅上揉肚子。他把车停进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少买一盒。"

      "谁让你买两盒。"她小声嘟囔。

      他熄了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车库的灯昏昏黄黄的,他的眼睛里映着两点小小的光,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弯起来,比之前又大了一点。"惯得你。"他说完推开车门走了。

      沈清欢坐在副驾驶里笑了半天才下车。

      工作上也渐渐顺手起来。陈建辉交给她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做方案的速度越来越快,跟供应商沟通的时候嗓门也越来越稳。老李那边已经跟她混熟了,电话一通就喊"小沈啊",然后噼里啪啦说一堆产线上的情况,她能边听边在脑子里把排期表重新排一遍。上个月的部门例会上她汇报了自己负责的那块内容,讲到一半的时候底下没有人玩手机了,都抬着头在听。讲完之后她坐回座位上,心跳很快,手心出汗,但她看见陈建辉在桌对面低着头假装看文件,嘴角却压着一道没藏住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她:"讲得不错。"

      她回:"你记笔记了吗?"

      他回:"记了。"

      她又问:"记了什么?"

      过了两分钟他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中间画了个箭头指着她的名字,旁边批注:"节奏稳,数据熟,可独当一面。"

      沈清欢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照片存进了手机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打了个" E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感情是在这些细碎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来的,像墙角不起眼的青藤,一天攀一点,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爬了满墙。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清欢和陈建辉一起去超市。起因是她要买生活用品,他说也要买点东西,于是一起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悠。周末的超市人多,推车和推车在货架之间窄窄的过道里互相避让,沈清欢在前面挑沐浴露,他在后面推着车跟着,偶尔伸手把她够不到的货架最上层的东西拿下来递给她。

      走到食品区的时候她看见一排新出的速冻水饺,拿了两袋放进车里。他看了一眼说:"你上次说喜欢吃韭菜鸡蛋的,怎么拿猪肉白菜的。"她低头一看果然拿错了,想把那两袋放回去,他已经从后面伸手把韭菜鸡蛋那两袋拎过来了,顺便把猪肉白菜的拿了出去。

      沈清欢回头看着他,他表情如常地在推车,耳朵尖却有一点点粉。她从货架上又拿了一袋虾仁玉米的扔进车里,说:"这个也尝尝。"

      "嗯。"

      结账的时候排着长队,他们站在队伍里,购物车装着半车东西。前面的一对情侣在争吵,女的嫌男的忘了买卫生巾,男的争辩说"你不是说你自己买吗",声音越吵越大。沈清欢和陈建辉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种"幸好"。

      付完钱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花店门口,沈清欢多看了两眼那排向日葵,金黄的花盘仰着,像一群朝着太阳的笑脸。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把东西拎上车。到了她家楼下停车的时候,陈建辉从后座拿了东西递给她。她以为是什么购物袋里的漏件,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细长的牛皮纸袋,里面探出一枝向日葵的花冠。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惊讶地抬头。

      "你去找冰柜拿酸奶的时候。"他把手插在裤兜里,靠在车门上,路灯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放桌上能开好几天。"

      沈清欢把那只向日葵抱在怀里,黄澄澄的花盘衬着她的蓝裙子,鲜艳得像一幅画。她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那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压回去。

      "陈建辉。"她叫他全名的时候很少,所以每次叫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地看过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极快地碰了一下。嘴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秒她尝到一点他须后水的清淡味道,然后她退开,抱着向日葵转身就跑进单元门里了。电梯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还插在裤兜里,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沈清欢缩在电梯角落里,脸烫得像发烧,向日葵被紧紧抱在胸口,花瓣挤着她的下巴。她闭上眼,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向日葵插进一个玻璃瓶里,摆在餐桌上。花朵很大,占了半个桌面,黄得让人移不开眼。林小满回来看到嗷嗷叫,问谁送的,她只说"朋友",抱着手机躲进了房间。

      手机屏幕上是陈建辉的对话框。他们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前,只有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又看,知道他肯定有话说但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打了半个标点就发出了手。她趴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然后给他回了一个字:"。"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回:"虾饺。"

      "两盒?"

      "一盒半。"

      隔了很久,那边发来一条:"刚才那个……"

      她等了好几秒,下一条才跟上来:"以后站着别动,我来。"

      沈清欢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银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像有人在胸口种了一棵向日葵,正在拼命发芽。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回了一条:"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微笑。对面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户,其中有一扇是后来新亮起来的,隔着两条街的距离。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也在那一扇窗后面看着夜空,但她知道从明天早上起,那扇窗跟她之间的距离会再近一点。

      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完,有些路不用急着走完。他们一个是从冰里慢慢化出来的,一个是从壳里慢慢探出来的,都习惯了慢。而慢的好处是,每一步都踩得实,每一寸靠拢都踏实得不容置疑。

      五月的最后一天,沈清欢在笔记本里添了新的一行字。那枚书签上的句子已经变成了:"三块五。加一杯咖啡。加一碗红枣粥。加一枝向日葵。"

      她把书签放回去的时候,窗外的槐花正簌簌地落在阳台上,洁白的小花瓣铺了一层,像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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