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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里的你   入秋那 ...

  •   入秋那天,沈清欢收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是在地铁上响的。她正靠在陈建辉肩上打盹,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妈"字。她坐直了,把电话接起来。地铁正好进站,噪音盖住了大部分声音,她把耳朵贴近听筒,听见母亲在那头说:"你弟的学费凑够了,你上次转的钱还剩了一些,妈想着给你退回去。"

      沈清欢握着手机,愣了三秒。"不用了,留着你们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从前软了一些:"欢欢,妈以前……对你不够好。"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站台上的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沈清欢站起来往外走,陈建辉跟在后面。她走出车厢,在站台上站定,耳边是母亲断断续续的话,说的是一些她等了很久才听到的东西。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握紧手机,轻声说:"我知道了,妈。"然后挂了电话。

      陈建辉站在她旁边,没有开口问。她偏过头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棕色的风衣,站在地铁站白晃晃的灯光底下,整个人显得温润而笃定。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用了点力。

      "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把额头抵在他胳膊上,停了两秒钟,"就是觉得,有些事好像终于过去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然后他说:"走吧,该上班了。"

      她松开他的袖子,跟在他身后往出口走。上扶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站台,人来人往,列车一趟一趟地靠站又离开,载着无数人的故事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穿行。她也是其中一个故事,但她的故事已经有了新的走向。

      九月下旬,陈建辉带她去了一趟他老家。

      那是个距离城市三个小时车程的小县城,依山傍水,街上的人走路都慢半拍。他母亲住在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里,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此时正挂满了青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沈清欢进门之前手心全是汗。陈建辉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而稳定,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觉得安全。

      他母亲站在门口等他们,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花衬衫,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细的纹路。她看见陈建辉牵着沈清欢的手,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深了。"快进来快进来,饭菜都做好了。"

      饭桌上是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老母鸡汤,每一道都是家常的味道。陈建辉的母亲话不多,跟儿子很像,只是不停地给沈清欢夹菜,夹到她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陈建辉在旁边说:"妈你让她自己吃。"他母亲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女孩子要多吃点。"

      吃完饭他母亲拉着沈清欢坐在院子里说话,柿子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晃动。老人家从屋里捧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给沈清欢看。里面是旧照片,泛黄的边角,有些已经模糊了。最上面一张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同一棵柿子树下拍的,男的眉目清朗,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这是建辉他爸,"他母亲指着照片上的人,声音很轻,"走得早,十一年了。这孩子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回家了。"

      沈清欢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陈建辉,那时候他的眉间没有那道疤,笑容敞亮得像秋天的天。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的边角,然后握住他母亲的手。

      "阿姨,"她说,"他现在会笑了。虽然笑得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多了。"

      他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感激、欣慰,还有一些沈清欢读不太懂的托付。她没有说那些"以后好好照顾他"之类的话,只是拍了拍沈清欢的手背,说了句:"好孩子,你好好的。"

      回程的路上陈建辉开着车,沈清欢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他母亲硬塞给她的半袋子柿子。夕阳在挡风玻璃前面铺成一片金红色,公路两边的稻田正泛着成熟的光泽,风吹过去就掀起一层金色的浪。

      她剥了一只柿子吃,甜得眯起了眼。掰了一半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了,嚼了几口说:"甜。"

      "你妈种的当然甜。"

      他笑了一下,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搁在中央扶手上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包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又松开了。只是短暂的触碰,但足够她把那个温度记住很久。

      回到城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他没有熄火,车灯照着前面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面有人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沈清欢没有急着下车。她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小区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从前她觉得那些窗格里的光都跟她没关系,现在她发现其中有一扇是林小满在阳台晾衣服时顺便替她留的廊灯,有一扇是这个人在车里陪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催她回去,还有一扇是她在对面楼七层新租的公寓里,知道有个人也在某个房间亮着灯等她。

      "陈建辉,"她开口。

      他转过头来,车里的光很暗,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幽幽的蓝照着两个人的轮廓。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走夜路,"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后来路边多了个人,再后来他拉着我的手走,再后来我发现天其实已经亮了。"

      他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发动机低微的嗡鸣和窗外蟋蟀的叫声。然后他松了安全带,侧过身来,很慢很轻地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沉而有力。

      "那以后都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了。"他说。

      沈清欢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衣服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柿子的甜香。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摸到他背后衬衫的布料底下那块稍微凸起的脊骨,那里曾经装过多少一个人的重量,她不清楚,但从今往后,那些重量有人一起分担了。

      夜里她回到房间,把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被讨厌的勇气》已经读完了,书页间还夹着当初那张写着几行字的书签。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遍,从"三块五"到"加一枝向日葵",每一行都代表着一段从陌生到靠近的路。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笔,这一次字写得比之前都稳:"现在有两个人在走了。"

      写完她把书签放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进来,在她的被子上铺开一片银白。她关了灯躺下去,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是陈建辉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客厅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向日葵。背景里能看见茶几上多了些别的东西——两本书叠在一起,一只马克杯里泡着茶,电视遥控器旁边放着她的发圈。那些东西零零碎碎的,把那个曾经空空荡荡的客厅填得有了人气。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晚安。"

      沈清欢把手机贴在胸口,笑着闭上眼睛。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味,从她的窗口飘出去,穿过灯火点点的城市,穿过人间烟火的每一道缝隙,落进另一个窗口。

      那个窗口里的人正端着热茶坐在沙发上,脚边趴着一只橘猫——从前民宿那只,他后来去领养了。他看着茶几上那枝向日葵,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从眉心到眼尾,那些曾经锁得很深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填平。

      城市睡了。他们两个各自在自己的窗口里,闭着眼,做着同一个方向的梦。明天早上七点四十,那辆黑色轿车还会准时停在梧桐树底下。日子还长,路还远,但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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